脈脈含情妙手傳
——《人生大笑能幾回》序
跟外地文學界的朋友介紹澳門的情況時,我說這裏只有業餘作家,還沒有光靠寫作爲生的職業作家。就以眼前這本《人生大笑能幾回》的作者林中英——湯梅笑而言,二十多年來的正職是編輯工作,近四五年來行政擔子越來越重,她這個一家日報的副刊課主任,要管整個報社三十種副刊、專刊中的十四種,光是組稿、審稿、安排版面、聯繫作者、對外活動等工作已經一大堆,而且還要管自己的家務,其繁重可知;但她仍然鍥而不捨地搖她的筆桿,寫出許多短篇小說、兒童文學作品和散文來。這些作品都很引人注目,閃爍著作者的才華,令文藝評論家給予肯定的評價。就中我以爲她的散文最成熟,在生活裏發掘出許多有意義的題材,寫來卻似是妙手偶得,脈脈含情,綿密細膩,收縱自如,散發著哲理的光芒。
這部散文集收入了她一九八八年以來的部分作品。這五六年,應該是林中英在文藝創作中擺脫了規行矩步的不自由走到從心所欲的自由階段。人生的軌迹是相當明顯的,創作道路的足印也是清晰的。無可諱言,她在七十年代寫的散文,既有大環境的氛圍影響,也有她成長過程中必然的學習和模仿,有點矯揉造作或是刻意求工,有點空泛散亂或是言之無物,這正是散文的大忌。好的散文應該有思想的光輝,還要有像蘇軾在《答謝民師書》中說的:“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收入本集的作品,基本上達到這樣令人讚賞的水平。
作者把集中的作品分爲五輯,是按內容而分,第一、二輯較著重對社會現實的回應,第三輯是旅遊小品,第四輯則生活抒情性較強烈,第五輯是有關文藝問題的反映。這種分法,不過是粗略而言,因爲散文小品,不管是較偏重於時代的感應,或是較側重於個人的抒發,借景生情,因情生文,常常相互交織,而不易像對學術論著或是科學論文那樣,分類得涇渭分明。
作者的題材,常常從身邊撿拾;作者的觀察,也不脫女性的細緻,但可貴的是沒有時下港澳某些女性作家那種把身邊雞毛蒜皮的瑣事,用自然主義的手法端給讀者,更沒有那些沒有提煉的自我吹噓的惡形劣相。她常常寫到職業女性工作家務一肩挑的煩惱和壓力,但很理智很現實地自己找出了解答。對於《過好每一天》、《少年子弟江湖老》、《辦公室戀愛病》、《三十功名塵與土》和《代價》等篇章,引起我的強烈共鳴。雖然性別不同,工作和家庭的壓力有異,但對於一個有人生理想,力求把工作和生活安排得好的人,常常免不了有著如此的困惑。但只消有個人生座標,自然也會自我排解,面對現實,奮然前進。因此,我認同作者說的:“家是人生的港灣,也是揚帆升火的新起點。負上了家而要揚帆,當然要開更大馬力。這是必然的,這才是公平的代價。”
這種人生態度,就不會把家純粹當作安樂窩,避難所,而會與家中的伴侶相濡以沫,既要踏過泥濘,又要頂風冒雨,攜手奔向鳥語花香,光輝燦爛的美景。
貫串在作者的作品中,有高尚善良的情操,有參透人生的哲理,有熱愛鄉邦風俗的感情,尤其是洋溢著豁達寬容的態度,作者不是沒有自己的原則,而是“有所爲有所不爲”。千多年前,唐代名詩人杜牧已經感喟道:“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今日,她慨歎“人生大笑能幾回”?在步入中年已經洞明世事的時刻,作者寫道:“大笑是不可刻意求之的了,只希望能有更多的會心一笑,智慧的笑,笑意淺淺,但雋永悠長,這就好了。”同樣,作者提出:“心境平和了,對人對己都有一個適當的尺度,不再偏激;理想之光在前面閃耀,也不輕言放棄。”她在《短寫兩題》和《不喜歡“太”字》中,都表達了正確地對待自己和對待別人的尺度,在爾虞我詐的高度發達的工商業社會裏,保持如此清醒的頭腦,應該不是故作清高的執著吧?
哺育過廣大文學工作者和愛好者、我國著名的新文學女作家冰心向人們介紹她的散文創作經驗,特別鄭重推薦了這麽一條:“根據我的經驗,就是從‘初念’下手,就是寫你的頭一個感覺。”散文強調見微知著,以小見大,那個“微”,那個“小”,也就是給作者引起思想翅膀翺翔的某一件事的第一眼,第一個印象。有了這一個擦起創作靈感的“初念”,循著由表及裏,經過作者的發掘,提煉,抒發,往往就構成了一篇很好的文章。觸發起林中英動心的也許是燈,也許是雞鳴,也許是颱風,也許是風箏,也許是土地誕,也許是還魂草,也許是巷裏人聲,也許是母親的手,都勾起了她的充沛的感情,豐富的想像,常常歸結到一個中心,用一兩個警句表達出來。在激烈的生活浪潮中,在急劇的社會節奏裏,作者尋求心理的平衡。她喜歡燈下的孤獨,爲的是“利於思想”,令有關的事情浮上心頭;爲的是可以享有自己的空間,做自己要做的事。這種孤獨並不寂寞,是積極的自我釋放。她由茶談到了生活安排:“隕石以高速墜入大氣層,高速磨擦會令自身消融;人在快速運行的劇烈節奏中生活,爲了抗消蝕,需要和敬清寂來求取平衡。”於是,作者想到“這一碗茶,讓人暫時避開緊張繁囂的現代社會,以茶湯寧靜神經,破悶蠲煩,洗滌心靈。在靜寂中,該沈澱的沈澱,得到了淨化;在靜寂中,保留了個體的自由與和平。靜寂擴充了自我的空間,靜寂能使生命強大。”
散文集有一輯是作者遊丹霞山、遊泰國、遊歐洲的雪泥鴻爪。這些篇章不是一般只記風光名勝的遊記,而是有作者注視的所在,感情的依託。她淩晨摸黑,帶著恐懼和焦慮,奮勇抓緊鐵扶手攀著陡直的天梯,登上丹霞山老峰觀日亭,雖然還是看不到朝陽,但她感到“最重要是把畏怯丟在天梯腳下,爲此登臨打上完結符號。”在瑞士,她分享了妹妹在鄉間舉行婚禮的歡樂,體驗了異域玩新郎的習俗,擁有長期向往的清晶寧靜的世界。在威尼斯,在巴黎,她陶醉在藝術的氣氛中,看到了醜惡的人性,也領略了濃郁的同胞情誼。作者不是一個導遊,僅僅帶我們瀏覽風光,而是讓我們透視了人的心靈。
同樣,作者在有關文藝的人與事,問題的述說中,沒有生硬的說教,而以誠實謙和的態度,娓娓道來,給讀者以縷縷情思,留下回味思考的餘地。當代的文學大師巴金在《隨想錄》中談到,對於散文“倘使真有所謂秘訣的話,那也只是這樣的一句話:把心交給讀者。”矯情的散文,缺乏美好情感的散文,不能引人向上向善的散文,絕經不起歷史長河的沖刷,終於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作者對於前輩作家鼓勵澳門文苑的話非常珍重,認爲是“一陣解凍的春風,帶來一股催生的力量”;然而她還冷靜地表示:“這兒文苑寂寥,應該要有人關心,對執筆者,以熱情鼓勵爲主,當然也應該適當的提意見。”在這一輯談文論藝的散文中,可以窺見作者對文藝的真誠、執著和廣泛的注意力。她對人對事,實事求是,沒有某些人的誇大其辭,過高估計,盲目吹噓,“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狂狷態度。平靜中見睿智,蘊藉中露感情,不是比劍拔弩張、耍花架子的文風更可貴嗎?
表現繁複生活的散文,作者的取向是多角度的,手法也是多變換的。只是,我們有理由要求作者拓展更寬廣的視野,伸出更靈敏的觸覺,深入時代激流的漩渦,賦以更加多樣化的藝術手法,去爲時代謳歌,爲人間抒情,詛咒該詛咒的醜惡,讚美該讚美的風尚。散文集個別篇章在構思上、藝術上還可琢磨得更有光采,少一些報紙專欄急就章作品常有的粗糙痕迹。這一些,相信作者自己是意識到的,追求著的。文學的道路漫長而充滿挑戰,林中英風華正茂,她一定可以在下一本散文集中,給我們更豐富的滋養,更高的藝術享受。
我們熱切地期待著。
一九九三年立冬之後于跬步齋
(原載一九九四年一月澳門星光出版社出版的《人生大笑能幾回》,一九九四年四月三十日刊《文藝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