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的散文


   ——陶裏《靜寂的延續》代序
   陶裏是位華僑作家,在印支教過書,做過生意,創作過小說、散文和詩,經歷過戰爭的蹂躪,輾轉到了香港和澳門,往返在港澳工作,終於在澳門定居下來。港澳是中國的領土,基於歷史的原因,目前還暫時由英葡管理,重歸祖國的懷抱,則是歷史的必然。從這點上說,陶裏現在是歸僑作家。像他這樣經歷的人,道路坎坷不平是不待言的,但風霜沒有剝蝕他的意志,苦難沒有磨掉他的棱角。他身上流著炎黃子孫的血液,作品帶著炎黃子孫的激情。他歌頌印支戰士的正義鬥爭,揭露侵略惡霸的猙獰面目,抒寫平凡生活的歡快樂章,傾聽偉大祖國的前進足音,每一篇作品都從不同的題材,令人感受到一顆炎黃子孫的心的躍動。冬宵,他看到“北斗星正輝煌”;春夜,他“需要燈”;鐵刺網邊,他“想起戰場和牢房的鐵刺網內外犧牲的可敬朋友”;珠江河畔,他“短暫的逃避”著“偷閒置身其中”;即使有時有點幽怨,有點抑鬱,一根愛國的紅線還是清晰地顯現出來。
   陶裏是位詩人,他寫的散文,行雲流水中有時有點“朦朧”,有詩的構思,詩的手法,詩的精煉,意境悠遠而含蓄無窮。分明是散文,濃鬱的詩的意象,往往令人讀後感到是連綴起來的詩,或許是雋永的散文詩。文學作品的分類,對於一位成熟的作家,並不那麽具有羈絆的能力。陶裏的散文,大多是用寫詩的功夫去寫的。在《靜寂的延續》這部散文集中,有多種類型的內容,但我想讀者最欣賞的是那些閃爍著哲理光芒的警句,那些詩一樣的抒情性散文。讀他的作品,我們仿佛徜徉在藍天碧海邊緣的銀白色沙灘上,隨手可以撿拾到千奇百怪、五光十色的貝殼。寫舊體詩的人講究“詩眼”,陶裏的散文也講究“詩眼”。他從精心的立意中,通過巧妙的佈局,突出幾個精彩的警句,起了畫龍點睛的“詩眼”的作用。在《冬宵幽蘭》中,陶裏說:“生命是一個悲壯的過程。像蘭,在殘敗的環境中吐露芬芳,正是作著悲壯的奉獻。而人,敢於奉獻,就沒有失落感,沒有遺憾或悲哀。”以蘭擬人,歌頌高尚的情操。
   陶裏是個生活在繁迫工作中的業餘作家。他的作品大多不是在窗明幾淨的安靜中誕生,但是他說:“不管好桌殘桌,只要有桌,我將繼續伏桌工作下去。”他在《寫字臺滄桑》中講起六十年代在印支從商的時候,“我每天利用那桌子收發銀錢和記錄賬目,由清晨到中午,我忙個暈頭轉向;到下午才輕鬆下來。我趁著人們打盹兒的時刻魂遊四海,‘上窮碧落下黃泉’去尋找詩的精靈。那桌子是詩的陽臺,時有詩的雲雨灑落。老闆的小兒子不懂詩,常爬上桌子來拉屎撒尿;工友的世界沒有碧海蒼天,買來酸的鹹的擺上桌子來吃,弄得水迹油漬斑斕。我就在異味陣陣的桌子上寫詩。”回到澳門,他大部分時間是當學校舍監、總務主任的工作。這些瑣碎而又聯繫著偉大的保姆式事務,纏得作家一腦子的詩情都給趕跑了,然而我們慶倖還讀到他的這部紮紮實實的散文集。可以想見,其中透著作家多少毅力和精神。
   詩人來了澳門,不敢謬托知己,我算是他談得來的文友之一,也往往是他的作品的首批讀者,因此他要我爲他的散文集寫幾句前言之類。本來寫序我是沒本事的,但很高興他這部飽經憂患之後的新作能在北京由中國友誼出版公司出版,於是義無反顧也不自量力地答應下來。詩人還有整理好了的詩集,我是第一個讀者,爲他找過出版社,然而據說詩集銷路不好,在廣州,在香港,都暫時無法出版。但是,我還是希望讀者讀了他的散文集之後,能再讀到他的詩集。
   一九八五年二月十日於澳門跬步齋
   (原載一九八五年七月中國友誼出版公司出版的《靜寂的延續》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