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 餓
生活,一些人的慈母,另外一些人殘忍的後娘!誰能解開這百思不得其解的秘密,誰能說得清楚,爲什麽一些人歡天喜地,其樂無窮,而另一些人則以淚水和痛苦度日?
生活就是那無一絲希望之光的痛苦的存在,生活就是那一連串兒的歡快。它遂漸滑向結尾,如同起始般,溫柔地結束。
當我們的眼前出現活生生的現實,當我們已經聽說的東西,但理智告訴我們是難以置信的東西的證據時,會悲傷和難過,我們的情感會遭受巨大的打擊。
的確,一些現實中默默無聞的小人物的生活中充滿了痛苦,因爲痛苦會藏而不露。痛苦如同那些病體企圖騙過路人目光的潰瘍一般。
但命不該遭此厄運的人體嘗痛苦時,我們的情感會因我們的無能爲力而倍受煎熬。
白天失去了它的光澤,小鳥的啼鳴宛如譏諷,藍天不再那樣美麗,輕風不再微拂。因爲,在這些美好的事物中,總有人在受苦,我們無法減輕他的痛苦,似乎他已被上蒼所忘卻。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裏,湛藍的天空宛如一巨大的披巾籠罩著大地,風在樹葉間穿過,輕拂著我們的面孔,玩弄著我們的頭髮,此時在我們的眼前出現了這副慘景。
一位年紀尚輕的婦女坐在路旁,痛苦在她臉龐上已留下了深深的皺紋,她以呆癡癡、懷疑、永遠得不到回答的目光出神地望著遙遠的地平線。她那顫抖的手在瘋狂撕扯著一塊曾經是條手絹的破布。在她的身旁,一個幾個月的孩子又瘦又髒,在那裏不停地哭鬧。母親聽而不聞。然後,她如機器人一般,從地上抱起了孩子,把她湊到了乾癟的乳房前,想幫著滿足大自然的要求——饑餓。
孩子暫時平靜了下來,但又哭了起來。她高聲嚎叫抗議著母親乳房的吝嗇。那奶水還不夠濕潤她那乾渴的雙唇。
那可憐婦女緊閉的口上流露出一絲譏笑。她又把孩子湊到了胸前。
我們走了過去,聽她講述身世。她以沙啞的聲音毫無情感地在講著一個悲慘的故事。故事中充滿了飽經人世滄桑的絕望和疑慮。她慢慢地講述著,眼睛緊盯著那正如饑似渴地吸吮著那少得可憐的奶水的孩子的小頭。
我們知道了她的名字。一個平平常常的名字,我們根本不懂它是什麽意思。一個茫茫華夏大地北方人講的那種語言中的一個單音節蹦出來的名字。在那兒真可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她從遠方逃難來,一路慢慢走,要著什麽就吃什麽;星空爲屋,露宿樹葉叢中,雨水漫路時便躲在廢棄的棚屋中。小兒子是在這貧困交加的時刻出世的。幾天後,她就掩埋了患結核病去世的丈夫。他們往前走,孩子也一個個相繼離開了人間。一個埋在了鐵道旁,另外一個快到一座城市時精疲力盡地倒了下去,再也沒有爬起來。他懷裏抱著嬰兒,把他埋葬了。
大城市的喧鬧把她弄得頭暈腦脹,她有過找到棲身之處和工作過正常生活的希望,但很快她又被迫走上了逃亡之路。
一個可怕滿目無情的敵人——戰爭——在追遂著她。所到之處,滿目瘡痍。最後,她終於來到了這幸福的角落,這和平的綠洲,這得天獨厚的樂土。
生活對她如同兇殘的後娘。她一輩子千辛萬苦。全中國留下了她漫漫的足迹,路上撒滿了她的淚水,最後,她終於看到了澳門。
她找到了希望之地。在這裏可以享受相對而言的和平,也許生活可以有著落,但可憐的她,死神已向她伸手,伸向那具消瘦的軀體。她全身患了結核病。在她的夢想成爲現實前,在找到一安全的棲身之處前,死神將召她而去。孩子,她渴望著能保護他,也將其隨身帶去。
我們想給她找一個收留她的人,但她一口拒絕了。
她飲盡了生活的苦汁。她已一無所求。
她跌跌撞撞地爬了起來,繼續往前走。但這次的目的地是死亡。
見到她遠去的身影,一想起她那些淒慘的話語。“誰之錯!”我們的心揪了起來。這就是一些人的生活!
甘願,天命?誰人知之?
只有她那淒慘、飽經痛苦折磨的身影永遠銘刻在了我們的腦海中。她是這個多苦多難的可憐中國所遭受苦難的象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