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的平安夜


   那年耶誕節前夕,在那咖啡檔喝咖啡。平日客似雲來的熱鬧今天顯然有別,屋裏屋外十多張矮台五十多張小木凳,只坐了我和十數個人。
   這是正常現象。咖啡檔有半數顧客是信奉天主教的中葡混血兒,今夜是平安夜,他們此刻焉有不爲打點迎接平安夜和明天的耶誕節而忙個不了呢?誰還有空閒來喝咖啡啊?
   偏偏,是珍妮來了。小夥計剛把一杯熱騰騰香噴噴的咖啡放在我的面前她便來到,放著空台她不坐,卻拉了小木凳來搭我的台。
   這個年逾三十,有著中國血統的葡籍女郎是個輕度精神病人,這是居住在這條街的人都知道的事。只是,她爲什麽患上精神病,則誰也沒聽過與她相依爲伴的年紀老邁的中國人母親說。有好事者當老人獨自來咖啡檔買麵包時向老人轉彎抹角的打聽,老人察覺後總是勃然變色,嚇得這些人忙把話題扯到別處。
   儘管珍妮的母親從未有透露過一丁點珍妮致病的原因,可是,人們從珍妮每次在咖啡檔喝咖啡時的偶然自言自語中已猜測到幾分。
   平時,她和母親一起到來只默然地喝著咖啡,也默默地吃著豬扒包或西洋臘腸包之類,但只要茶客中有誰說起某某人結婚了,她就神色突變,不停用茶匙攪動杯中的咖啡,定睛的凝望著杯中的咖啡問:“爲什麽不許嫁他?爲什麽不許嫁他?……”她的母親不會容許她說下去的,老人在這情形下必然輕輕拍著她的手,制止她說:“珍妮,快喝咖啡,咖啡凍了就不香了。”於是,她嘟囔著幾句教人聽不清楚的話,就大口大口的喝她的咖啡。
   旁人就根據珍妮這表現肯定:她是失戀致精神受打擊的。
   珍妮的母親是個中國女性,只髮式和服飾都作葡萄牙人打扮,她能以流利的葡語跟居住在這條街的葡萄牙人或葡籍土生交談,而說粵語則略帶中山口音。
   一個中山女子有一個中葡混血的女兒而女兒精神不健全,其經歷當是個堪聽的故事。奈何老婦人的口真密,誰也撬不開她一說,這兩母女在這條街居住了兩年,身世總是不爲街坊鄰裏所知。
   “珍妮,你的媽媽爲什麽不和你一起來了?在家裏煮聖誕大餐嗎?”咖啡檔老闆娘親自過來招呼珍妮。
   珍妮點點頭,目光呆滯的說:“我要咖啡。”
   咖啡還沒有端上來,一串汽車響號後有一輛新娘車駛過咖啡檔前,隨後的是十多輛送嫁的姊妹車,珍妮一見,霍地站起來,繼而頹然坐下,喃喃自語說著那句老語:“爲什麽不許嫁他?爲什麽不許嫁他?”
   因爲母親不在身邊,沒有人制止珍妮繼續自言自語。
   “爲什麽不許嫁他?”她喃喃的語調音量不大,但卻頗爲激動,“不嫁他,卻要跟你上床?你犯了十戒啊!你是我的什麽人了?你犯了十戒啊!他不要我了,你開心啦?你害了我阿‘咪’還不夠,還要害我?你死了准入地獄,天主不會讓你升天堂的,天主不會讓你升天堂的!”
   珍妮愈說愈激動,雙手掩著臉,嗚嗚地痛哭起來,淚從指縫間沁出。
   好心的老闆娘立即拿了咖啡到她面前撫慰她,勸她不要哭,一邊吩咐小夥計快快去通知她的母親。
   珍妮竟是愈哭愈傷心,邊哭邊一句葡語一句廣東語的咒駡一個人,咒駡的都不外是那人衣冠禽獸,准不得善終之類。
   在座喝咖啡的人,都把視線集中到珍妮身上。
   系著圍裙,雙手沾著麵粉的珍妮的老媽媽一臉急灼地隨著小夥計趕來了,她把女兒一擁入懷,緊緊的摟著她,吻她的臉,吻去她臉上的淚,痛苦地重復著說:“別哭,珍妮,別哭,阿‘咪’和你回家,我們回家!”
   “我不回家!我不回家!”珍妮竟高嚷起來,“今晚是平安夜,我不回家!他會灌醉你的,他會灌醉你的,他是畜牲,是不得好死的畜牲!……”
   “不要亂說話,珍妮,我們快快回去,他永遠不會在我們家裏的了。”老人也哭了,把珍妮半推半哄的急急帶著離去。當經過老闆娘身邊時,她扭過頭來對老闆娘說:“不好意思啊事頭婆,咖啡錢明兒才給你。”
   珍妮母女離去後,咖啡檔茶客都爲揭開了珍妮患精神病之謎而展開熱烈的話題。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最後總結出一句話,珍妮的母親嫁了個沒人性的“鬼”,“鬼”在平安夜灌醉了她,污辱了已有親密男朋友的親生女兒。
   翌日清晨,人們又聚在咖啡檔喝咖啡,有人說,昨天珍妮回家後一直沒有安靜過,哭哭罵罵的聲音不歇自屋子裏傳出;又有人說,昨夜深宵報佳音的隊伍經過珍妮的居處門外停下,准是珍妮出了事。
   這一天是耶誕節,居住在這條街的中葡混血兒都打扮得一身光鮮去給親友拜冬,喜氣洋洋的經過咖啡檔前跟老闆娘夫婦打招呼,就是見不到珍妮母女倆經過。
   幾天後,到咖啡檔喝咖啡的人沸沸揚揚的傳著一宗報紙上沒有的新聞:珍妮在平安夜用刀片割脈自殺,幸得母親及時發覺,送醫院後雖獲救,但情緒一直異樣,大吵大罵,已被送進精神病院去。而她的母親,因不堪刺激引致心臟病發,也在醫院留醫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