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寂的伊藹妮婆婆


   想起愛蓮娜拜冬去,很自然的也聯想起那個每年聖誕前有一些日子爲準備接待一年一度來給她拜冬的契仔契女而忙這忙那的老婆婆伊藹妮。
   認識伊藹妮婆婆那年,她已經是白髮蒼蒼,腰背有點駝,聽覺也不大靈敏的了。
   她與一個追隨了她數十年的中國女傭女姐居住在一幢古老歐陸式花園洋房的二樓。洋房是一個慈善機構的物業,雖然古老,但每年有維修和刷灰水,保養得很好,從外表看去予人美感,住在裏面的人也舒服。
   伊藹妮婆婆說,她的丈夫嘉理度生前是個陸軍上校,三十歲那年從莫三鼻給調任到這個小城,在陸軍俱樂部的一個舞會上結識了當侍應女郎的她。一年後,他倆結了婚,但她是個有著中國人血統的中葡混血兒媳婦,得不到丈夫里斯本老家的好感,老嘉理度認爲只有純正葡萄牙血統的名媛閨秀,方配得起他的上校兒子。因此,她一直沒有隨丈夫返過老家,每次嘉理度放省親假,都是獨自回里斯本去。
   不過,有熟識伊藹妮婆婆的土生卻說,伊藹妮婆婆並沒有跟嘉理度在教堂正式結婚的,她只是嘉理度的情婦,嘉理度在里斯本有妻有兒,所以,他一直沒有讓伊藹妮替他生孩子,他在任上病逝後遺骸也運返里斯本安葬,而伊藹妮婆婆也沒資格享受他遺下的長俸,她賴以爲生的是他遺給她的一筆錢和幾個在這個小城安家落戶的好朋友,這幾個好朋友一直都藉著他們的權力對伊藹妮物質生活上予以種種方便。
   儘管伊藹妮婆婆有女傭好姐作伴,然而她是孤寂的,無兒無女,親友也不常往來。她的家,每年最熱鬧的就是耶誕節這一天了,這天從上午十時以後,一直到黃昏,都有她的契仔契女拖男帶女一家子一家子的來給她拜冬,有兩三家還留下來吃完豐盛的聖誕晚餐才離去,使這古老的房子裏整個白天歡聲笑語充盈。
   爲了招待這些契仔契女,每年踏上十二月,伊藹妮婆婆和好姐開始忙碌,打點買備送給契仔契女的禮物啦、佈置家居啦、自製各式各種的聖誕食物啦,兩個做起工作來手腳已不大利落的老人是忙得夠嗆的。很多時,伊藹妮婆婆一邊忙一邊絮絮叨叨的埋怨,指責這些契仔契女忘恩負義,當年嘉理度健在,他們就經常帶著禮物來探訪,當然,嘉理度不會白收他們的禮物,他會一一滿足他們的請求,如爲他們介紹職業、安排他們的子女入學,甚至替他們清償一些債項,幫助他們闖過困境。他們喚嘉理度契爺,喚她契媽,都喚得怪親熱。然而,嘉理度死後,這些契仔契女便漸漸少登門,最後只每年耶誕節才來一次拜冬。
   伊藹妮婆婆說,她很清楚,契仔契女們來拜冬,並不意味著他們心裏還記挂著她這個老婆子,而是知道來拜冬仍然可以得到一份禮物,以及可以大吃一頓美食。
   我曾經問過伊藹妮婆婆,她的契仔契女們既然如此忘恩負義,那麽她爲什麽還要好好的招待他們來拜冬呢?
   沒想到伊藹妮婆婆的回答是那麽睿智,她說:“他們不懂得盡契仔契女的責任,可是我卻不能跟他們一般見識不盡契媽的本份啊!無論他們今天是抱什麽目的來給我這個老婆婆拜冬,但來了,我就得盡我的本份去招待他們。嘉理度死後我雖然窮,再沒有以往的風光,但給他們送一份聖誕禮物,請他們吃一頓聖誕晚餐的能力仍然是有的。反正,他們都來了,就當我是用錢去買聖誕的熱鬧回來好了。”
   歇了歇,伊藹妮婆婆又說:“也不是所有契仔契女都忘恩負義的,阿珍就是對我很長情的一個,可惜,他隨丈夫去了西洋,再也難回來了。她每年都有幾封信寄給我,有熟人從西洋來這裏她也必然托對方帶一些禮物給我。阿珍是個好人!”
   “阿珍很像中國人的名字,她是中國人嗎?”我問。
   “是的,她是中國人,是我的契仔契女中惟一的中國人。”
   於是,伊藹妮婆婆給我講阿珍的故事:“阿珍是個孤女,十六歲就從姑娘堂出來替我家當女傭,她勤力、吃得苦又誠實可靠,嘉理度和我都很喜歡她,後來索性認了她做契女。她二十一歲那年,認識了跟隨嘉理度的一個葡兵弗烈,弗烈的老家很窮,父親是個鞋匠,阿珍沒有嫌棄他,嫁了他後便在他服滿兵役便隨他回西洋去了。弗烈回老家後跟父親當鞋匠,阿珍跟弗烈的母親去葡萄園工作,這十年來,她給弗烈生了五個子女哩。養五個小鬼是辛苦的,但夫妻相伴,一家溫飽就是幸福,勝過我無兒無女,丈夫死後就寂寞過活。”
   我不敢問伊藹妮婆婆沒有子女是基於生理問題或是另有原因,我相信我所聽到有關她與嘉理度的結合是屬實的。
   伊藹妮婆婆給我談阿珍的那年是她最後一次在耶誕節招待她的契仔契女來給她拜冬,翌年的耶誕節,她不是變得吝嗇或是連買禮物送給他們和招待她們吃一頓的錢也沒有,而是這位孤寂的老人在距離耶誕節兩個多月就魂歸天國,她的靈魂在天國歡度耶誕節。
   伊藹妮婆婆的葬禮是簡單的,到教堂參加她的安魂彌撒的人寥寥無幾,她的契仔契女有半數沒有來,不知道是沒接到通知還是佯作不知;來了的,沒有一個有哀傷神色,一直與旁人談笑風生。
   當伊藹妮婆婆棺木徐徐下塚的時候,哀哀痛哭的只有她的女傭好姐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