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蓮娜拜冬去


   “拜年”這個詞是每一個中國人都懂得解釋的了。但“拜冬”是怎麽一回事呢?很可能不少人聽來時也像我當日第一次聽到那樣感到不解。
   “拜冬”是這個小城的中葡混血兒的習俗,是指在耶誕節那天盛裝往親友家中作訪,純粹是一種節日的歡樂交際往還。他們認爲耶誕節既是在寒冷季節來臨,又像中國人過春節那樣隆重,中國人在春節親友間彼此互相臨府拜年,那麽,他們於耶誕節與親友間的互訪就稱它“拜冬”了。
   我第一次聽“拜冬”這個詞是六十年代居住在那個中葡混血兒集居的街區的第一個耶誕節。
   那天清晨,我在一家咖啡檔喝咖啡。這咖啡檔開設在老闆家居門前,門前有幾張小矮台和小矮凳,屋內沒有任何裝修美化的廳子裏也擺放了同樣的一些,光顧的都是街坊熟客,坐門外或坐廳裏悉隨尊便。客多生意忙的時候,檔主夫婦和那個小夥計招呼應付不來,有些顧客便索性自己動手,拿了咖啡杯從壺裏斟滿一杯,然後加奶加糖,要吃油包的話,也自行拿了方包或鹹麵包在炭爐上烘,烘好了,就塗牛油,絕不會貪心多塗一點點,就算是有誰個偶然貪小便宜塗多一點點了,檔主夫婦也佯作不察覺。倒是小夥計還會半認真半講笑地嚷一句:“嘩,這件是超值油多!”然而,卻往往話音剛落就會給檔主夫婦其中一人責駡他不該多嘴。
   愛蓮娜來了,是耶誕節的關係吧,她一身簇新的深棕色大褸紫紅色的衣裙,臉上脂粉比平日抹得更濃豔,捲曲的長髮向兩肩披垂,頭上還戴上一頂與大褸一般深棕色的呢帽。這個出身風塵從良後當差的葡國丈夫不幸早喪的中年寡婦,一向都是咖啡檔的熟客,每天早午都來喝一杯咖啡,吃一個西洋辣魚包,當然,沒有香煙是不行的,也吩咐小夥計來一包下價香煙。好了,喝一口咖啡,吃一口辣魚包,也抽一口香煙。同台的茶客是她同聲同氣的中葡混血兒,她就用葡文嘩啦嘩啦的和對方交談,眼前人是中國人的話,她就用流利的粵語嘩啦嘩啦的跟對方東扯一頓西扯一頓。
   她愛談話,跟誰都有興趣閒聊它半天;她性格坦率,並不隱諱自己的身世。她是私生女,只知道有母而不知有父;她十六歲跟著中國籍的母親在波樓和俱樂部混飯吃,從此衣食住都靠每天不同的男人維持;卅二歲嫁給牛仔警察山度士,五年後卻當了寡婦;她沒有爲山度士生育過子女,卻享受著山度士遺下給她的一份“糧”,清淡的兩餐倒是不愁的,但麻將輸多了那個月就要記賬飲咖啡了。可卻從不賴賬,下月頭取了丈夫的長俸後即清還。
   今天,愛蓮娜甫出現咖啡檔,在座的人都爲之驚豔,有男人高聲問:“愛蓮娜,打扮得這麽美麗去哪兒啊?”
   她循聲向問她的人豪放地送個秋波,大聲答說:“去拜冬!今天是我們西人冬嘛。”
   愛蓮娜今天來到咖啡檔破例不喝咖啡,只買了一包香煙;她告訴咖啡檔老闆娘,她剛剛在家裏吃過豐富的早餐。
   老闆娘問她,去哪兒拜冬了?她有點洋洋得意地說:“去給契爺拜冬,一年一次,他的一封大利市。”
   小夥計一聽她要契爺的大利市,誇大了驚異和羡慕的表情問:“嘩,你的契爺是誰啊?是財神嗎?”
   “財神?也差不多了!”愛蓮娜臉上浮現的得意之色更濃了。“過去全馬交誰不知道他是財神哩。”
   “好架勢!”小夥計揶揄她。“有個這麽威的契爺,爲什麽不帶挈你啊?”
   “去你的死仔!”愛蓮娜罵小夥計一句,但並不真惱他。
   小夥計哈哈笑。
   她從煙包裏抽出一根香煙,點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煙霧狠狠地吐出,落寞地說:“他會帶挈我嗎?他不知有多少像我這樣的霧水契女呢。他惟一帶挈我們的,就是每年只要我們上他的門拜冬拜年,派每人一封大利市,算情至義盡的了,其實,他根本也記不得我們這些契女,只要誰上門稱他一聲契爺,他便吩咐管家派利市就是了。老實說,倘山度士不是死掉,我愛蓮娜不希罕他那兩封大利市哩,不過,現在沒話說了,一封可以抵得上山度幹一個月的糧,不去就笨了。”
   小夥計畢竟是年少,聽不明白愛蓮娜跟契爺的真正關係,以爲她在吹牛,剛巧有茶客到來,他便去招呼客人,不再跟這愛蓮娜扯下去。
   倒是老闆娘見過世面,她一邊打點顧客要的飲品一邊跟愛蓮娜說:“你那契爺也算得上風流了,我看他的契女沒一百也有數十吧?”
   “差不多了!”愛蓮娜彈去煙灰。“不過還未計算外地的在內。他去到哪里,哪里就有一堆契女,西洋祖家啦、帝汶啦、香港啦,哪兒沒有留情?”
   “聽說,他有很多私生子私生女哩。”在烘麵包的老闆忍不住插嘴。
   “當然多了。”愛蓮娜權威似的肯定。“但他卻不肯認他們的。同人不同命,這些野仔野女都是捱份牛工過活,人家正式老婆的仔女就當大少爺大小姐享盡榮華富貴。不過,他對這些仔仔女女好,但這些衰仔衰女卻不愛他的,他們只愛他的錢而已。對著他叫他爸爸,背後呼他老淫蟲。”
   老闆娘歎了口氣,說了幾句感慨的話。愛蓮娜顯得有點傷感也有點痛快,教人捉摸不到她的內心真正感受。
   手上的香煙抽完後,她驀然驚覺的看看手錶嚷起來:“噢,不能再遲了,不然契爺出街的了。”說完,跟老闆夫婦作了個拜拜手勢就婀娜生姿的離開。在喝咖啡的單身男人都看傻了眼。
   愛蓮娜拜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