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文化領域
 

澳門人的愛國光榮傳統

劉羡冰*

  1999年12月20日,通過傳媒,數以億計的中外人士,看到澳門人歡慶回歸,只看萬人空巷的迎軍場景,歡欣鼓舞、真情流露。人們一次再次提問:澳門人為什麼那麼愛國?澳門人的愛國光榮傳統,有五大特點,以下分別討論。

一、源遠流長的繼承性


  有一個歡迎解放軍駐澳部隊的故事,也許值得介紹。
  小販互助會組織迎軍工作,各業小販紛紛報名參加。一位70多歲的老婆婆歡天喜地來報名。工作人員對她說:“老人家還是在家裏看電視好了,人多,站的時間又長,辛苦啊!”可是工作人員怎麼也勸不止她,最後老人家動了氣說:“你們真的不讓我去,那下次不要來收會費!”原來老人家在50年前,也就是1949年,曾隨澳門愛國同胞的隊伍到中山慰勞解放軍,超過半個世紀的盼望,才等到澳門主權回歸祖國的一天,她怎麼也不能放棄這個親自迎軍的機會,以償宿願。從老人家身上,我們不是看到澳門人的愛國傳統源遠流長嗎?
  歷史再向前推一個世紀,1839年,欽差大臣林則徐在廣州高舉禁煙的鮮明旗幟,繼而英勇抗擊英帝國主義的鴉片戰爭。在抗英隊伍中,就有一位首領叫王福祥,澳門人,攜同家眷到廣州打仗1
  “恆久以來中國在文化和經濟方面都是最發達的國家”2直到19世紀初國民生產平均值還維持世界最高,乾隆晚年到道光年間才步步衰落,鴉片戰爭失敗後,列強洞悉了清廷的積弱腐敗,葡人也公然強佔澳門租借地,還逐步擴張,以後延續進行了150年的殖民主義式管治。
  在葡帝國主義野心擴張強佔過程中,澳門居民的反抗此伏彼起:
  1846年,澳門1500漁民團結抗稅,商人也罷市,反對迫害。
  1849年,澳葡管治者驅逐中國官員,推倒中國國旗,拆毀望廈村的香山縣縣丞署,侵佔塔石炮台。青年沈志亮、郭金堂、李寶、張根、郭洪、周玉、陳發七人,激於義憤,把葡督阿瑪勒殺死,沈志亮個人頂罪,義無反顧。郭金堂也隨同自首,敢作敢當。
  1863年,澳葡強佔塔石、沙崗、新橋、沙梨頭、石牆街,當地人民也自發反抗。
  1883年,澳葡強偏望廈、龍田兩村戶口,勒收地租、村民反抗,後來還自動組織“望廈鄉民知守義團”把前來收租的葡人嚇走。
  澳門人一次次自覺組織起來維護自己的權益,維護祖國的主權,但他們每次都十分失望,腐敗積弱的清廷只能喪權辱國,任人宰割。因此澳人漸漸明白到,這不是一人、一家、一村的不幸,是民族的不幸,是全世界弱國共同的不幸!祖國積弱不振是總的禍根。
  1922年,1966年,又發生了兩場澳門人群起反對殖民地赤裸裸的民族迫害,在粗暴的武力鎮壓下,澳門居民體會更深。可以想像到:澳門人的強國夢很早、很深、很沉,澳門人的愛國情源遠流長、很真、很純、很濃!
  翻翻普通澳門史書的大事年表,1876年澳人賑山東、山西災荒,1878年澳人賑清遠水災,1880年賑三水水災,1885年賑懷集水災,1887年,賑河南水災,1890,1893年賑順查,沙崗水災,1900賑北京,陕西、廣西、皖北、山東飢荒……。用血濃於水來形容澳人與祖國人際的關係,一點也不誇張。

二、愛國思想的先進性


  澳門人的愛國思想具有先進性,與盲目愚忠有根本的區別。
  澳門作為對外開放的早期城市,東西文化交匯的前沿,長期成為邊緣性的自由空間,知識分子在這裏學習西方科技文化;許多仁人志士從這裏尋找強國富民的道路。
  1839年,林則徐奉旨南下禁鴉片,到澳門巡視時,把澳門作為開眼看世界的第一扇窗口。他成為民族英雄,不單祇是第一個舉起敢於與西方強國抗爭的旗幟,而且是第一個敢於沖破“天朝大國”的心理禁錮,提倡“師夷長技以制夷”的主張。《澳門新聞紙》就是當年他在澳門、廣州組織人員搜集、翻譯、整理、編訂的外國資訊。在禁煙壯舉中,他運用學得的西方法律和禁令,作為對外交涉的理據;在備戰上,他販買、仿造和學會使用西方的大炮和戰船。他“師夷制夷”的思想,達到當年最先進的水平,為中國的進步與強大沖開一條正確的道路。今天,我們積極爭取加入了WTO,更明確改革開放是不可逆轉的坦途,就更能體會林則徐的愛國思想的先進性,他的愛國主張的正確性。當年,澳門青年知識分子參與了林則徐的禁煙實踐,受到先進思想的啟示。
  林則徐被貶新疆,摯友魏源毅然繼續他們的愛國行動,編輯《海國圖志》,開眼看世界,尋求強國富民的道路。魏源還吸納了澳門土生葡人瑪吉士編著的《外國地理備考》20萬字中的12萬字,佔最後版本新增内容60%。《海國圖志》大大幫助中國人放眼看世界。梁啟超曾說:“中國士大夫稍有世界地理知識,實自此始。”它對日本也震動很大,1851年該書從中國輸入。三年翻譯、翻印20多種,推動了日本的立國和明治維新。
  另一本對中、日求進步、求救國有影響的書是《盛世危言》,作者是世居澳門的學者鄭觀應——中國近代改良主義思想先驅,民主與科學的啟蒙思想家。《盛世危言》從澳門醞釀也在澳門完稿,它啟發了一代人。光緒皇帝、孫中山先生受它啟發,毛澤東讀了走出韶山沖,求學救中國。
  孫中山13歲從澳門走出國門,學成在澳門行醫,也同時在澳門開始組織革命活動。孫先生和澳門同盟會成員以先進的思想在澳門傳播,影響下一代愛國救國。
  從林則徐、鄭觀應到孫中山,他們的愛國思想同樣達到當代最先進的水平。
  志在祖國的強大,維新派成員也在澳門做了一些工作,推動愛國活動,陳子褒對進步教育貢獻良多。他把日本教育革新家福譯諭吉的教育思想和方法引進澳門,以先進思想培育下一代。
  容閎兩度在澳門求學,1846年隨美國傳教士布朗先生回美國,後入耶魯大學深造,回國後推動留學教育為中國培養了新式人才。他對澳葡在澳門縱容豬仔貿易十分憤慨,反映了愛國愛澳、關心同胞的感情。後來他還接受政府的委托,親赴南美洲調查,向全世揭露這一違反人道主義的罪行,侵犯人權的骯髒貿易,在促進禁止豬仔貿易的國際合作中,他作出了努力。
  儘管澳門文教發展比鄰近地區緩慢,但具有先進愛國思想的知識分子和其他階層人士的推動下,祖國任何一項愛國運動,澳門都有呼應,都有群眾活動,愛國不甘後人的傳統精神。
  辛亥革命成功,澳門教育界梁彥明,周豈凡,何進斗發起剪辮會,1915年,日本向袁世凱提出令中國喪權辱國的“廿一條”,澳門教育界組織抵制日貨救國會,師生利用假節日到中山縣各鄉演講,喚醒國人;1919年“五·四”運動期間,各校師生更積極反應,香港報章報道,孔教學校十一人演說團“雖有學生被捕而志不稍衰”,他們“流涕以道,聞者莫不感動”。3
  1922年,中華教育會成立後第二年組織3000師生國恥大遊行,震動省港澳。這些行動與祖國人民心連心,互相勉勵。

三、愛國參與的自覺性


  以上可列舉的事例,不但說明澳門人愛國傳統源遠流長,愛國思想的先進,還說明了他們積極參與的自覺性。根據許多報導,一些發生在内地的愛國行動,“消息傳來”,澳門就有結合本地實際的、有組織、有目標的回應,其中不少是志在宣傳推廣,喚醒民眾的。
  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澳門人對民族的危難已十分關注,知識分子家庭還保留了1931年11月的《中學生》雜志,裏面已刊出一篇“九·一八”事變的目擊証。宏漢小學校校長鄭穀詒親自作了一篇《致義勇軍書》,寄給前方以表澳門同胞激勵之情,還在校教授,全校師生都能背誦鏗鏘的句子:“……諸君子熱心壯志,高薄雲天,誓不與倭賊共生,定有非常偉劃,務望力排艱險,互相激勵,驅彼醜虜,還我河山!與其為奴隸於木屐兒,不如作鬼雄於沙場上。……”這也是喚醒國人奮發的鄉士教材。
  抗戰八年,内地不少名校名師避難於澳門,不少文人學者,藝術家也集中澳門,他們更各展可長,投入抗日救國活動中,校園文化充滿愛國氣氛,張貼“毋忘國恥!”、“還我河山!”等標語、高唱“松花江上”“太行山上”等歌曲,社會上、學校裏、組織不少劇團、歌詠隊、通過文藝形式宣傳愛國救國。這些活動的參與者,大多數是自覺自願的,是出錢出力的。從群眾的樍極投身,自願參與中,看到澳門人也隨着祖國人民一道,逐步覺醒,民族觀念不斷增強、愛國感情不斷加厚。
  嶺南派畫家創始人高劍父在來澳門之前,在日軍狂轟濫炸中,手書“尚武”兩個字。
  高劍父的得意門生關山月從廣州逃難來澳,路上目睹同胞妻離子散,繪下了這催人淚下的情景,他第一場抗日畫展就在澳門舉行,激起同胞深深的共鳴。
  澳門人冼星海作的《黃河大會唱》也傳遍校園和整個濠江,振奮了民族精神。
  各校、各社團組織的劇團,不但在學校演出,在澳門的劇場演出,還冒槍林彈雨到回鄉演出。
  為了支援前線,有各地來澳發動的籌款,還有本地組織的各界,四界救災會(實即抗日組織)。抗戰八年、做了大量工作、小的賣花賣旗,大的學國捐軀,犧牲小我,完成大我。1931年,澳門青年林耀參加中國空軍,在1944年任第29中隊隊長,在一場空戰中冒着敵軍密集的高射炮,英勇作戰,血灑長空,以身殉國。
  童軍教師區華清,澳門青年,參加中美合作的抗日滇緬公路車隊隊長,安南站站長,工作出色,還有不少青年司機參加軍需或民用運輸,一心抗日。澳門四界救災會成員先後組織回國服務團團長廖錦濤烈士、第三團成員梁捷烈士都在戰爭中犧牲寶貴生命。
  更多教師以教壇為陣地,教育學生熱愛祖國,出錢出力,萬眾一心,共赴國難。有錢人捐五萬元—可以買整條街的房子,理髮工人每月捐一元幾角,學生參與學校發動的一仙運動……澳門人口不多,力量微弱,但最可貴的是喚醒了群眾,他們的一切行動,發自内心,是為國家、為民族、為自己所作的奉獻!一個讀者在《民族革命之路》的書後寫下讀後感言:“無時不抱着進取、刻苦、堅定的精神;人生的幸福是在服務社會中得來的;以民族、回家作為我的中心思想。”

四、不分階層的廣泛性


  從1849年,葡人強佔澳門之後,在長達150年的外人管治年代裏,澳門人的愛國行動,絕大多數是不分階層的,歷史上無數次的工人罷工,商人罷市,學生罷課。“三罷”統一行動,同仇敵愾,不分階層,互相支援,不怕犧牲。覺悟有先後,但通過一定的說服發動,很快就形成一股萬眾一心的意志和力量,也不管抗爭勝負,愛國團結意識總有可增強。
  1922年葡兵調戲中國婦女,正義工人起來保護,結果引發罷工、罷市、罷課的全市支持。當年只有不足10萬的人口(據1920年人口統計,全澳華人79,807人,佔95.1%。全澳人口83,948人)第一晚間警署的已有萬人。可見民族壓迫當前,一呼反應的廣泛性。
  1996年,華東水災,澳門各界自發籌款賑災。全澳43萬人,平均每人捐款達70元澳幣。善長仁翁遍及各階層。當然有組織的群體—特別是歷史悠久的界別團體起核心作用,但沒有廣泛的呼應,就沒有反復的主動,更沒有各此廣泛深入的嚮應。
  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澳門教育》一文中說:“不管是原居民還是新移民,不管是富商名流,還是貧苦人家,高級知識分子也好,目不識丁的人也好,佛門禪院的和尚、尼姑也好,花街柳巷的歌姬妓女也好,救國救亡,同仇敵愾,愛國精神卻高度發揚。”

五、認識行為的一致性


  愛國,貴在行動。澳門人的愛國傳統貴在認識和行為的一致性。
  客觀以上所舉的真人真事,梳理150年的群眾愛國運動規律,澳門社會確有不少地方特色。有不少獨特的個性。愛國團結是一大特色。思想認識與行為的一致性是最可貴之處。因而顯出其力量,儘管在歷史長河中,有大勝小勝,同時又有失敗與挫折,但群威群膽,互助互勉,積極影響始終是主旋律。加上20世紀50年代以後,祖國逐步走向發展,改革開放以後,更取得舉世矚目的成就。内因外因的互相推動,澳門人的愛國心就更堅定了。
  澳門順利回歸,澳門人同時圓了強國夢和主人夢,開始邁向創建“一國兩制”、“澳人治澳”“高度自治”的歷史新階段。優良傳統的承傳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作為特區政府廣大公僕,作為社會的主人翁,官民雙方都有責任把澳門人愛國光榮傳流發揚光大。首先,必須有客觀的認識,站在人民大眾的立場上,明確其性質和意義,請除殖民主義者的“官方”觀點影響;其次,要深刻理解精神力量的威力,加倍珍愛並有效地推廣。澳門人的愛國光榮傳統是澳門特區的一份金錢買不到的,豐厚的精神財富,對比鄰近地區,回歸一年的順利因素,與居民的愛國情懷關係很大。
  澳門是個“移民”社會,許多優良的傳統是土生土長的,但也有不少優良傳統都是外面傳入再發揚光大的。澳門人具有一定的廣納,揚棄的文化整合能力,這是以上列舉的人、物、事中可以証明的。但是,我們也應該承認,澳門在現代化的進程中,還有許多不足,也存在一定的社會惰性特徵,當家作主的澳人,還要拿出勇氣去承擔,面對和改進。文教工作者是社會良心。可以,也應該多發揮作用。澳門居民的愛國傳統中,折射出堅毅、理性、正真、合群、勇敢等優良品格,是可愛、可貴的,是我們培育下一代的優質教材,應該加倍珍惜,充分利用,也是創建特區的優質文化遺產,應該加倍珍惜,充分發揚。
  1 鄧開頌:《澳門歷史》P.29
  2 葡]天主教大學Xavier Dintado教授:《總結:中國前景?從歷史與經濟研究中探討,以及所需要的改革》
  3 香港《華字日報》1919年6月14日
  *澳門中華教育會監事長、資深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