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地區原住民研究

  嘉靖《香山縣誌》稱:“不在版圖者,其諸島列於左曰:小湖洲……浪白、倒觸……大吉山、小吉山、九澳山(上東南,西對橫琴,中水,曰外十字門),其民皆島夷”。研究者目前多將“島夷”考為外番。大概是受汪大淵《島夷志略》書名的影響。與前引縣誌同期的黃佐《廣東通誌》則稱“香山縣……南入千大海,是為南海。大洋中山最多,皆島夷所居。臺山歧海惟香山”522
  依我們理解,縣誌與通誌這番話的意思是,所列舉的香山境內的島嶼上均有“島夷”居住。史實告訴我們,外番的分佈從未如此廣泛。據《廣東通誌》,嘉靖八年林富疏開海禁後,香山境內也祇有“浪白、蠔鏡、十字門”闢為“洋澳”,故島夷未必是外番。
  從“其民皆島夷”及“皆島夷所居”二語可知,其居留形態已固定。澳門開埠之前,外番祇獲准泊住港灣,進行貿易。得久居者,當不為受到中國官方嚴格限制的外番。
  那麼,島夷是甚麼人呢?
  這個問題十分複雜,但值得探究。它牽涉至香山的民族史,尤其是澳門的民族史及前代史地。大概要從嶺南的開化説起。廣州最早稱番禺:
  “番禺,雖自趙陀開闢,然因距離中原過遠,所受漢化薰陶並不大,至東晉時始漸染華風,據《永樂大典》卷一一九○七引自《廣州府圖經志》云:
  ‘至於東晉永嘉之際,中國人避地者多入嶺表,子孫往往家焉:自是以來,漸染華夏。'
  降至宋代,境內仍多是蠻區,據宋王象之輿地紀勝卷八十九《廣州風俗形勢》條:
  ‘逖彼番禺,去都萬里,境接群蠻,地居海淞'
  所謂“群蠻”,含義很廣,據嘉慶重修《一統志》卷四四○‘廣東形勢條':
  ‘北據五嶺,內鎮蠻蜑,蠻有數種,曰榣、僮、黎、岐,皆盤亙窟穴於山谷中,在廣州府屬者百五十四山,……'
  據此,由宋至清間,廣東境內處處蠻區,但正史中卻鮮予記述,……”523
  迄今為止,有關澳門原始居民的論文寥寥可數。這方面資料也聊勝於無,祇能鉤稽史料,作一試探。
  首先,我們來看一下“島夷”在漢籍中的記載及其語意範圍。
  “論曰:粤臺之下,昔稱胡賈雜居,不過西域所謂海獠爾。迄今則有蒙古、韃靼官舍,非特《禹貢》所謂島彝也”524。“島彝”的概念可追溯至《禹貢》。
  香港學者林天蔚總括言:“……人多數深居山中,保持自己風習,不易與漢人接觸,正因如此,漢人對人瞭解亦不深,加上歷來輕視少數民族的影響,除了變亂時始加研究外,平時或統稱東夷、南蠻、西戎、北狄,或以其居住環境而別稱峒賊、島夷,或既稱又稱畲,既稱蠻又稱夷,既稱狼又稱,既稱僮懂又稱佬,既稱佬又稱仲,混稱既多,後世學者自是不易”525。大概我們可以“居住在島嶼上的內夷”來定義“島夷”。
  其次,我們來鉤稽一下方志中有關澳門地區“島夷”的記載。嘉靖《香山縣誌》稱:
  “食貨出自民力,分為九等,而工商游手之徒不與焉。
  一曰農人,以殖百穀。
  穀品…粳之類曰餘粳,赤粳,又有畲稻,名旱蓮者,人刀耕火種,味尤香美。惟橫琴有之。
  右食貨之民有九,其不收之民有三,曰棍人(打點衙門,俗呼光棍)。妖人(師巫邪術)。淫人(妖童娼婦)。其不治之民一曰人(自廣慶溪同來居谷字都及三竃,橫琴山,刀耕火種)”526
  “土田凡五等,而徭人畲田不與焉(畲田刀耕火種,惟橫琴,西草灣527有之。今亦為異縣豪右所奪爭訟不已)”528
  “西草灣”見於《蒼梧總督軍門志》卷五《全廣海圖》。《粤大記》卷三二《廣東沿海圖》中作“西草澳”。前圖將其標於“濠鏡澳”正南,後圖所示位置略有不同,位於三竃與香山澳之間。謝傑《虔臺倭纂》中也將“西草灣”標示於三竃與澳門之間。無論如何,今澳門瀕臨此澳灣。據此,可以推斷澳門也曾有過“人”與“畲田”。
  ″今亦為異縣豪右所奪爭訟不已”的故事如下:
  “三竃山,三石形似名,與橫琴相對,皆抵南番大洋。本宋黃字上下二圍。元海寇劉進據之。國初寇平,複入黃梁都。有田三百餘頃,皆極膏腴,編民糧差。後居民吳進深通番為亂。洪武二十六年,都指揮花茂奏殲渠魁,悉遷餘黨,其田永不許耕。見雜志”。529《雜志第八,地慝》所載較詳:
  “邑南三竃山抵海洋番國。有田三百餘頃,極其膏腴,玉粒香美,甲於一方。在宋為黃字上下二圍。元時海寇劉進據之。洪武初,屬黃梁籍。居民吳進添通番為亂。二十六年,都指揮花茂奏討平之,悉遷其餘黨,詔虛其地,除豁田稅,永不許耕,歲令官軍千人防守。正德中,南海勢家以新會虛稅影占,亡命之徒附之,招合搖撞,立為十甲,聚眾盜耕。530(同治)《香山縣誌》稱:
  “澳南有四山,曰蠔田,曰馬騮,曰上滘,曰芒洲,為內十字門。又二十里四山,曰舵尾,曰雞頸,曰橫琴,曰九澳,為外十字門。夷商舶出入必由之十字門。自乾隆五十四、五年始,有閩潮人鑿山取石。今囤集數千人,即昔所謂畲蠻之類”。531
  康熙年間曾至澳門巡視的欽差大臣杜臻對此亦有記述:
  “三竃島長七十里……洪武初,屬黃梁籍。居民吳進添通番為亂。二十六年,都指揮花茂奏討平之,除其稅,虛其地,永不許耕,屯千人守之。正德中,南海勢家借新會虛稅影占此土,招畲蠻盜耕,議漸以成熟。自是島民相與攘奪,數更其主。知縣鄧遷清丈入官,收其租,貯倉備賑。後因軍餉不敷,變賣以充,而田仍歸民矣”。532
  杜臻將“畲蠻”與“島民”作為同義詞使用,可見二者的語義範圍相同。
  由此可知,葡人入居前的澳門原住民可考者有533,還有與其相關的畲田。
  “畲”亦寫作“輋”。“輋”是廣東的俗字,正確應是“畲”,原是()族的分支,……
  輋字的記載,早在唐代或更前。但廣東的輋人,始於宋末,《文山全集》有載潮州“輋人”,黃佐的《廣東通誌》載潮州有畲,《廣東新語》記澄海有輋戶。534
  “輋”除了表示民族外,同時亦可指“輋田”。《廣東新語》卷七“輋人”:“其人耕種無須犁鋤,率以刀治土種五穀,燔林木使灰入土,土煖而蟲蛇死以為肥,曰火褥”。此種刀耕火種的生產方式與人相同,在《讀史方輿紀要》卷一○一載:“上有人,墾山為畲”可知人,畲(輋)有密切關係。阮元之《廣東通誌》卷三三○謂:“嶺海之畲,刀耕火種,近海則通番,入崗則通瑤”。535
  “據1982年人口普查的統計,畲族約有36萬8千多人,絕大多數分佈在福建東北部,浙江西部、南部。福建有20多萬畲人,浙江有近15萬畲人。其他地區畲人包括江西的7,400多人,廣東的2,500多人,以及安徽的1000多人”。536
  畲族古稱“蠻獠”、“峒蠻”,自稱“山哈”。哈乃客人之意,即認為是外地遷來的。人們稱他們為“畲”乃火種之意,即他們在農耕方面曾有過刀耕火種的年代。
  畲族在歷史上曾經過著遷徙不定的“刀耕火種”的游耕生活。因此,畲族現在的分佈與歷史上的聚居區不同。據文獻記載,大約在公元七世紀初隋唐之際,畲族就已居住在贛、閩、粤三省交界的地區。宋代部分畲族纔陸續向閩中、閩部一帶遷徙,約在明清時始大量地出現於閩東、浙南等地的山區。這是畲族遷徙的大致情況,但並不排除部分畲族零星散處各地的時間有先有後。
  由此可見,畲族最早遷居浙江景寧的時間約在公元七世紀中葉的唐代。而在南宋時期,仍有畲族陸續的從福建羅源縣遷來。江西東北部的畲族原住廣東潮州府鳳凰山,後遷福建汀州府寧化縣居住,大約在宋元之後明代中葉以前即遷到贛東北居住。安徽的畲族約在百年前從浙江的蘭溪、桐廬、淳安等縣遷來的。各地畲族都以廣東潮州鳳凰山為其民族發祥地,傳説他們的始祖盤瓠葬於此地。
  總的説來,畲族基本上是從南到東北的遷徙,隋唐之前已在閩、粵、贛三省交界地區,宋元到福建中部、北部一帶,明清時已大量遍佈於閩東、浙南等地。
  “從畲族領袖姓氏推論畲族在‘畲'字出現前在漢人史上的記錄:‘因此,畲族住居粤閩邊境不可能晚至唐初,時代應該更早。不過再往上推,史料不足徵,事涉玄渺。至遲,到第七世紀畲族已在閩南,粵東活動,是信而有徵的”。537
  “南宋時期,劉克莊(1187-1269)在‘漳洲諭畲'一文中提到:‘凡溪洞蠻種類不一:曰蠻,曰瑤,曰黎,曰蛋,在漳曰畲。西畲隸龍溪,就是龍溪人也。南畲隸漳浦,其地西通潮梅,北通汀贛,奸人亡命所窟穴。……畲民不役,畲田不稅,其來久矣'”。538
  除了人、畲人外,至今仍繁衍不息的水上人家——蛋人也應該是澳門地區的原住民之一。蛋家人之正統名稱為水上人,即水上居民。據澳門政府公佈的統計數字,水上居民佔澳門現有人口的0.8%。“蛋”一作“蜑”,亦是人的另一支,唐時有“林蠻洞蛋”的記載,可知是時的蛋是陸居。但自宋以後,始游居水上,以艇為家,有以漁為業稱“蠔蛋”,有以採珠為業稱“烏蜑戶”。郭棐之《廣東通誌》卷七十“蜑民”:
  “東莞、增城、新會、香山,以致惠潮尤多”。539《太平寰宇記》卷一五七:
  “蜑戶,縣所管,生在江海,居於舟船。隨潮往來,捕魚為業,若居平陸,死亡即多,似江東白水郎也”。
  廣州亦有蛋人,據周去非之《嶺外代答》卷三外國下“蛋蠻”條:
  “以舟為室,視水如陸,浮生江海者,蜑也,欽之蛋有三:一為魚蜑……二為蠔蜑……三為木蜑……廣州有蜑一種,名曰盧停,善水戰”。
  盧停,又作盧亭,據説是東晉末年盧循之餘黨,據唐劉恂之《嶺表錄異》:
  “盧亭者,盧循前據廣州既敗,餘黨奔入海島,野居,惟食蠔蝦,壘殼為牆壁”。
  又,宋陳師道之《後山談叢》:
  “晉賊盧循兵敗人廣,從舟逃居水上,久之無得衣食,生子皆裸體,謂之晉末年盧亭子”。540
  “又東南為老萬山。自澳門望之,隱隱一髮,至則有東西二山,相距三四十里。東澳可泊西南風船,西澳則東北風船泊之。山外天水混茫,雖有章亥不能步,鰲足鵬翼之所訖已。歲五六月,西南風至,洋舶爭望之而趨,至則相慶。山有人魅結,見人輒入水,蓋盧亭也。
  晉賊盧循兵敗人廣,其黨泛舟以逃,居海島久之,無所得衣食,生子孫皆裸體,謂之‘盧亭'。常下海捕魚充食,能於水中伏三四日不死,事見《月山叢談》。多伏莽”。
  現存最早的《香山縣誌》中紀錄了對蛋家徵税的情況:
  “魚課米:洪武二十四年二千一百七十九石三斗二升。成化後,更定蛋戶二百八十七石二斗四升三合。有閏月加米二十八石七斗三升。業戶一千四十,米四百石四斗七升。閏月加米九十五石六斗。
  按:魚課始自宋,至道間除之。洪武中,立河泊所,遣校尉點視,遂以所點為額。
  魚油:洪武二十四年三千二百六十八斤一十五兩九錢二分。成化後令蛋戶折鐵一百六十一斤十一兩六錢六分四厘。每斤折錢七文。有閏月加鐵八十六斤二兩七錢六分六厘四毫,折六百零三文,業戶折錢二千八百六十四斤一十四兩二錢,折錢二萬五十二文。有閏月加鐵二百八十六斤七兩五錢二分,折錢二千零五文。
  按:宋禁民煮鐵興販入海,惟課其冶。洪武中,罷坑冶。鐵課敷於十年里。甲出辦後以魚油代之。
  魚鰾:洪武二十四年六十八斤一兩七錢。成化後令蛋戶折魚線膠八斤十五兩六錢二分一厘五毫,斤折錢二百七十二文。有閏月加膠十四兩三錢六分二厘一毫有奇。業戶折膠二十九斤一十三兩四錢五分。有閏月加膠二斤十五兩七錢四分五厘。按:此不知所始”541
  由此而知,至遲在洪武年間,澳門所在地區已有納税蛋戶。蛋戶以漁鹽為業,既稱“魚課始自宋”,澳門蜑家的歷史至少始於宋。此外,澳門週圍地區有許多與煮鹽有關的地名,如金斗鹽場、三竃、舊鹽場542、鹽竃灣543等,其風俗習慣亦相近:
  “瑤民處深山之中,居無棟宇,以芒為命。芒似芋,遍山種之,食一山盡,復往一山,與北虜之逐水草駐牧者相類。共密邇正朔之地者,踐更之役稍稍輿漢人等。有力者從藩司納銀若干,給劄為瑤官544,諸瑤聽其約束,然亦僅能羈縻其下而已,不能用漢法也。蜑民以船為家,以漁為業,沿海一帶皆有之。聚而為盜,則橫劫海面。亦多為大盜所劫。自相婚配,與瑤民同”545
  據上述文字記載,、畲、蜑三族應該為澳門地區最原始的居民。、畲、蜑三族同源客家,關於這點,民族學家已有定論。因此,客家文化是澳門歷史文化的起始組成成分。澳門是客家先民從中原徒遷,開發華南的歷史足跡之一。以往的研究在涉及福建人開發澳門的歷史時,籠統以閩籍人士論之而忽視了客家文化傳播的歷史。本文希望拋磚引玉,以此引發對澳門前代民族史的深入研究。

  522黃佐(嘉靖)《廣東通誌》,卷一三<與地志>一,參見《明清時期澳門問題檔案文獻匯編》,第5卷,第170頁。
  523見林天蔚、蕭國健《十六世紀葡萄牙人在香港事跡考》,《香港前代史論集》,臺灣商務印書館,1985年,第80-81頁。
  524金光祖《廣東通誌》,卷二八<外志>,參見《明清時期澳門問題檔案文獻匯編》,第6卷,第28頁。
  525林天蔚、蕭國健,前引書,第90頁。
  526鄧遷《香山縣誌》,卷之二,民物志第二,食貨。
  527參見金國平《1521-1522年間中葡軍事衝突-“西草灣”試考》,《西力東漸-中葡早期接觸追昔》,澳門基金會,2000年,第1-18頁。
  528鄧遷《香山縣誌》,卷之一,風土第一,土田。
  529同上,卷之一,山川。
  530同上,卷之八,雜志第八,地慝
  531(同治)《香山縣誌》,卷八,海防,參見《中山文獻》,第5冊,第516頁。
  532杜臻《閩粵巡視紀略》,孔氏岳雪樓影鈔本,卷二,第25-26頁。
  533屈大均,前引書,上冊,第235-239頁。
  534林天蔚、蕭國健,前引書,第45頁。
  535同上,第46頁。
  536張光宇《福建畲字地名與畲話》,臺灣商務印書館公司,第51頁。
  537同上,第54頁。
  538同上,同頁。
  539林天蔚、蕭國健,前引書,第48頁。
  540同上,第86頁。
  541鄧遷《香山縣誌》,卷之二,民物志第二,田賦,雜賦。
  542參見郭棐《粤大記全廣海圖》。
  543唐思《澳門風物誌》,澳門基金會,1994年,第2頁及《澳門風物誌(續篇)》,中國文聯出版社,1999年,第76頁。
  544入清以後設立前山寨海防軍民同知也是“用理南澳同知故事”。《澳門記略》曰:“今上御宇之九年,始以肇慶府同知改設前山寨海防軍民同知,以縣丞屬之,移駐望廈村。用理南澳同知故事,增設左右哨把總,馬步兵凡一百名,槳櫓哨船四舵,馬十騎,於香、虎二協改撥,別為海防營,直隸督標。轄首邑一,曰番禹;支邑三,曰東莞、曰順德、曰香山。
  一切香虎各營春秋巡洋,及輪防老萬山官兵沿海汎守機宜,皆得關自辦理”。另《明清史料》乙編第八本第800頁上,有題為《防夷防瑤殘稿》
  的明末殘檔。因此可知,明清兩朝將當時的“澳夷”與人同等對待。這大概是中國治澳模式的基本制度起源。
  545王臨亨《粤劍篇》,第7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