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東“亞馬港”與越南“亞馬港”

  澳門最早稱“蠔鏡”。葡人入居澳門之初,稱其為Maguao,後逐漸演變為Macau。Maguao為漢語“亞馬港”的對音。今媽閣角外水域在16世紀稱亞馬港,這在《粤大記全廣海圖》上有明確標示。迄今為止,此圖是惟一一份有明確亞馬港字樣的古圖。
  在現庋藏於羅馬耶穌會秘密檔案館中的一部利瑪竇與羅明堅合著的《葡中字典》手稿第170頁反面-171頁反面504上,我們可以看到“Maguao=蠔鏡澳”。也就是説,西方語言系統的澳門(Macau)稱謂的確源自《粵大記》中標示的“亞馬港”,但漢語中與“亞馬港”對稱的稱呼卻是“蠔鏡澳”。它與漢籍吻合。我國早期載籍稱今澳門為“蠔鏡”或“蠔鏡澳”,這種同地異名的情況在澳門現存地名中比比皆是。
  媽祖信仰在澳門的傳播與澳門歷史有著直接的關係。福建的媽祖文化在宋代產生之後,隨著閩人的徒遷,向嶺南傳播,遠至南洋。如果説大三巴牌坊為基督教文化在澳門的象徵的話,號稱嶺南三大媽祖廟的澳門媽祖閣無疑是中國文化的代表。Macau的辭源足以反映了媽祖文化在澳門歷史中的淵源。
  隨著閩人向東南亞的移民,媽祖文化傳播南洋505。除了至今香火旺盛的媽祖廟外,與媽祖信仰有關的稱謂殘留在許多地名中506。僅以亞媽系列的地名為例。澳門古稱“亞馬港”非獨一無二。除了《粤大記》中的圖籍資料外,漢語中也有文字記載的“亞馬港”。
  《指南正法》中記載:“靈山507大佛一打水六十托,身上是煙筩山,下是香爐礁,外面灣頭相連,好拋舡。丙午三更取楠、圭龍頭,對在項勢內灣是亞馬港”508。“亞馬港即今越南華列拉岬(Cape Varela)”509,“在今越南富慶(Phu Khamh)省中部海岸,或指檳繪(Ben Hoi)灣內的達約港”510。《指南正法》成書的上限為1619年,下限為1664年511。換言之,在1664年之前,這一地名一直存在。“明漳州府龍溪縣的張變在記述福建海舶航經越南南部的靈山大佛(即今越南富慶省所屬的Vare11a海岬)時,也提到“頭舟過者,必放綵船和歌,以祈神貺”512
  Varela在早期葡語史料中,指印度支那及中國的廟宇。“寺廟林立,金碧輝煌。他們稱之為varela。還有式樣不一的道觀尼庵”513。其辭源可能為馬來語barahla或brahla,意即“偶像”,“神像”。華列拉岬(Cape Varella)即來源於此。此岬因山嵿一石似佛頭,故稱靈山大佛,海舶往來,以此為重要望山514。在早期葡萄牙東亞沿海圖中,亦以該詞稱舟山群島的普陀山(ilha daVare11a)515
  此外,新加坡有“亞馬宮路(Ama Keng Rd.)”516,曼谷市內有“亞娘宮巷(Ah Nia Keng Lane)”517
  在此之前,《粤大記全廣海圖》標示的亞馬港為一孤證,致使有些學者認為這一稱謂係從外文回譯。本文所披露上述資料,足以證明亞馬港為地地道道的漢語名稱。
  前幾年澳門史學界有過一場關於媽閣廟始建年代的討論。有人認為“由此可見,借有關清代中葉以後纔出現流行的‘媽閣廟'或‘媽祖閣'之名(前此正式之廟名為‘天妃宮'或‘天妃廟'‘天后廟'),以證Macao來源於媽閣廟或該廟的亞媽神,固然是無稽之談,而反過來,借Macao之名以坐實葡人來澳門半島之前,在該處早已建有一座供奉亞媽神的媽閣,因而該處早有‘亞媽港'或‘媽港'之稱,也都是以訛傳訛”518。當時,我們撰文披露了一些西方史料關於1605年即有媽閣廟存在的記載。今從馬祖信仰的發源地福建的方志中檢得新資料一則,可證上述説法非“以訛傳訛”:“湄州(孤嶼也,週圍四十里。上有天后媽祖宮,曰媽祖澳。內打水四托半,爛泥地。澳門有礁,出入宜防。南風,可泊船,潮退擱淺。隔海對面,即莆禧)”519。由此可知,媽祖澳得名於媽祖宮。閩南文化圈內常見在港澳灣處修建媽祖廟520
  澳門近鄰香港有馬灣。“馬灣島,又名急水門,亦書作汲水門,位大嶼山之東北部。該島之為馬灣,其由來疑與島上之天后古廟有關。該古廟為島上主廟,居民稱之‘娘媽廟',‘娘媽'讀作‘娘馬',意即‘天后'。廟前之水道有急流之險,故名急水門。因以‘娘媽'名其灣,實藉神庇護之意。該島名馬灣,村名馬灣村,海角名馬角咀,想亦與此同意”。521
  媽祖亦稱亞馬,港澳灣通用,因此完全有依據説,濠鏡澳亞馬港畔在葡人初抵時必定有一亞馬廟。從利瑪竇起便有此記載,越南亞馬港、湄州媽祖澳及香港馬灣可印證這一傳統説法。澳門歷史上某些口碑資料、文字記載,在無確切相反足證的情況下,一般是不易推翻的,因此我們在立論時當慎之又慎。

  504引自德禮賢《利瑪竇全集》,國家出版社,羅馬,1942年,第1卷,第151-152頁,註6。
  505錢江《媽祖信仰與海外閩商僑居社區》,《澳門媽祖論文集》,澳門海事博物館、澳門文化研究會聯合出版,1998年,第94-106頁。
  506鄧景濱《澳門外文稱謂Macao非借於緬甸》,《澳門研究》,第13期,第125-126頁。
  507《鄭和航海圖》中單作“靈山”,參見《鄭和航海圖》,中華書局,1982年,第43頁及44-45頁上的註釋。
  508向達,前引書,第118頁。
  509同上,第231頁。
  510陳佳榮、謝方、陸峻嶺《古代南海地名匯釋》,中華書局,1986年,第318頁。
  511張崇根《關於<兩種海道針經>的著作年代》,《中外關係史論叢》,第1輯,1985年,第188-189頁。
  512參見錢江,前引文,第95頁。
  513達米昂·德·戈伊斯(Damião de Gois)《唐曼努埃爾王編年史(Crónica doFelicissimo Rei D Manuel)》,科英布拉大學出版社,1926年,第4卷,第59頁。
  514參見陳佳榮、謝方、陸峻嶺,前引書,第1069頁。
  515阿爾貝托·卡馬爾(Albert Kammerer)《16世紀葡萄牙人發現中國及其沿海圖》,《通報》第39期增刊,萊頓,1944年,第184-185頁。
  516嚴楊帆編《亞洲十二城市街巷名稱錄》,北京,群眾出版社,1982年,下冊,第577頁。
  517同上,下冊,第915頁。
  518譚世寶《Macao、Macau(馬交)與澳門、馬角等詞的考辯》,《文化雜誌》,第35期,第192-193頁。
  519周凱《廈門志》,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臺灣文獻叢刊第95種,第4卷,防海略/(附)北洋海道考,第143頁。
  520有興趣者可翻檢各類閩、粤方志。
  521林天蔚、蕭國健,前引書,第26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