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蠔鏡”與臺灣“蠔鏡”
一、廣東“蠔鏡”
澳門歷史研究中有兩種既不盡同又關係密切的學派:考據家與通史家。前者著力某些重要史地問題的考究,後者則從整體性敘述歷史。古舊地名、歷史人物的考證是歷史研究的組成部分,諸多史界大家集考證與撰史於一身,纔得以著書立説。考證在中外交通史研究中尤為重要,需通過多語的勘比鉤稽,方能去偽存真,探赜索隱,張揚故史。某些問題的研究,因一些關鍵人地名考證的不足而無法全面深入或因誤考而導致謬論流傳。不難看到的是,無論澳門還是國內的澳門研究均始步於論文。被某些學者大加貶低的澳門本地文壇的掌故小品從連載報頭到結集刊印,一版再版,足見讀者喜愛至深。通史不見再版者,至多換換書名,改改封面。我們以為,兩派應互取長短,攜手共進,拓展澳門歷史研究的廣度與深度。一部實事求是的澳門歷史,應具有通史的廣博與專論的精深。
澳門名稱的來源如同其起源一樣撲朔迷離。近年來,隨著中外史料的發掘及新研究方法的採用,這一對澳門史基本問題的研究取得了長足的進展。澳門在明籍中最早稱“蠔鏡”或“蠔鏡澳”。此後還有“海鏡”,“濠鏡”,“濠江”、“鏡湖”、“鏡海”、“蠔海”諸名及蓮系等系列異稱。
早期澳門史學者將蠔(及其多種諧音)系列的名稱以蠔釋之。蠔的學名為長牡蠣(Ostrea gigasThunberg),俗稱蠔。湯開建從《永樂大典》中殘存的《廣州府志》中考出“蠔鏡”不是“蠔”,匡正了長期以來存在的一望文生義的誤釋。經過一番探究,我們考證出“海鏡”也是一種動物。“蠔鏡”、“蠔”及“海鏡”屬瓣鰓綱,不等蛤科。“殼長四寸餘,圓形,表面無隆起線,右殼淡黃白色,左殼色褐或淡紅。產海中稍深之處”。461
根據中國文獻上的載述,我們曾推斷“蠔鏡”與“海鏡”為一物。稍後,我們持續了這一問題的研究,以期對二者的源流探討有所突破。近來的鑽研所獲從文字記載的角度確證了我們的論斷。
何喬遠的《閩書》對“蠔鏡”的定義確鑿:
“《五雜俎》云:……紫蟶(生石隙中,似即海月。《閩書》:海月一名蠔鏡,其殼一面紅一面白,亦名海鏡,狀與澎之紫蟶同”。462
“海月:閩書一名蠔鏡。以其圓如鏡,故名。其殼一面紅、一面白。亦名海鏡。臨海志云:海月大如鏡;謝靈運詩‘掛席拾海月'是也”。463
“臨海水土物志曰:海月,大如鏡,白色正圓,常死海邊,其柱如搔頭大,中食”。464
據此,首先我們知道了蠔鏡的正名為海月。
其次,蠔鏡與海鏡為一物,同為海月的異稱。廣東方志上的有關載述甚豐:
“海鏡,以殼明名瓦屋,穀類瓦行,故也”。465
“海鏡其殼明,故名”。466
“殼圓如鏡,兩片相合。謂之明瓦”。467
“海鏡,廣人呼為膏菜盤。兩片合成。殼圓中甚瑩滑,日照如雲母。內有少肉如蚌胎。……又名蠔光468,其肉為蠣黃,可為醬。其殼為明瓦。崖州產者佳”469。
《崖州志》將海鏡與海月分別敍述:
“海鏡,形圓如鏡,……殼圓,瑩如雲母光。……其殼為明瓦”470。
“江
柱471,一名玉桃,甲美如玉。……又名海月”。472
“海月,大如鏡,白色正圓,常死海旁,其柱如搔頭,其甲美如玉”473。
萬曆辛丑曾至粤辦案的王臨亨曾見此物:“余在嶺南海上,見螺殼中有小蟹,時出,不離殼口,觸之即縮入殼。此名寄居,實一體,非二物也。又有殼如蛤蚌,蟹居中,飢則出索食,飽則卻入蚌中,名海鏡。所謂海鏡以蟹為腹、水母以蝦為目者也”474。
《中文大辭典》給海鏡的學名為AmusiumJaponius,漢語作日月貝,但又引《本草》中海月條釋義。同書為海月提供的拉丁文名稱為Placenta475,漢語作窗貝或海月。在同條內還引用了李時珍《本草綱目》內提供的另外一名稱“江珧”。“江珧”當為“江
柱”,即今天餐桌上的XO醬的主要原料。
由此可見,漢語各種文獻對海鏡及海月的記載不無混亂之處,至少在明末清初為同物之異稱。我們看到,在《永樂大典》中錄存的古《廣州府志》中,“蠔鏡”一名排列在介類476中。在稍後的各種廣東通誌及香山縣誌裡以“海鏡”之稱歸於同類。
海月的學名為Placuna placenta(Linnaeus)。《本草》著錄此物稱:“海月,蛤類。似半月,故名”。
《本草》還在同條內記錄了三名:鏡魚;瑣蛣;膏藥盤。
其俗稱有窗貝477、蠔蜆窗、明瓦,蠔光,膏菜盤478等。
“其殼可嵌於窗欄,故一名窗貝”。479
“粤產蠔鏡,取飾窗戶,可代玻璃,謂之明瓦”480
蠔蜆窗當為“蠔鏡窗”之訛。為何稱明瓦?《鄞縣誌》有解:
“海月形如月,亦謂之海鏡。土人鱗此以為天窗,一曰明瓦”。481
海鏡初祇在天篷或江浙一帶烏篷船上作透亮的瓦片使用,後用途擴大。即便瓖嵌於門窗482,也仍襲舊名稱明瓦。明瓦也用來作燈罩。《紅樓夢》第四十五回曰:“有兩個婆子答應:‘有人,外面拿著傘,點著燈籠呢'。黛玉笑道:‘這個天點燈籠?‘寶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前頭兩個婆子打著傘,提著明瓦燈,後頭還有兩個小丫鬟打著傘”。中國水師也曾使用明瓦燈作導航照明設備:
“十三年,江南總督趙宏恩奏言:‘據蘇松水師總兵陳倫炯稟稱:吳淞海口為蘇松門戶,南北商艘出入駱驛;而各船遇風收泊,捨此更無他處可以寄椗。奈此口並無高山大阜可為瞭望標準,每逢黑夜,船隻停泊外港,猝遇風浪,無所逃避。茲巡洋目擊情形,隨查勘吳淞港口有砲臺兩座,北屬吳淞、南屬川沙,可於各臺上設立高竿,懸挂明瓦號燈二盞,以為港口南北標識,使黑夜收風船隻望為準繩,以便入口。臣查所議,實於海洋昏夜收口船隻大有裨益'。疏入,上嘉之”。483
“其殼片可作皿”,稱“膏藥盤”。大概從明代起,已有用海鏡盛放膏藥的習俗,故有“膏藥盤”之稱。記得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在大陸還常用的“蛤蜊油”便是裝在貝殼中的凡士林。
海月至今仍“可磨之使透明,為明瓦之用”484。“聯排夾以竹片,嵌於窗上,曰明瓦窗。我國未有玻璃之前多用之”485。今日玻璃雖已十分流行,但明瓦價廉,而且具有持久耐用,不易破碎的特點,仍見使用。粤、閩、江、浙一帶沿海小城鎮,至今仍有許多較古老的房屋窗嵌明瓦。其利用形式是以不規則小塊嵌於木窗格上或以竹片作格,夾住圓形明瓦。在氣候炎熱的地區,明瓦有特殊的功用。它微矇透光,可減緩強烈光線的刺激,無需使用窗帘,作用等於毛玻璃。澳門曾廣泛流行明瓦窗486,在某些古老房屋上至今仍保存此種建築風格487。澳門還有一種中葡結合的明瓦窗,在半圓形的窗眉部分使用中國傳統的明瓦裝飾採光,而其下部則裝置了由葡人傳來的木質百葉窗488。中西合壁,古今一體,誠為東西文化交匯的佳例。從傳統的華夏建築、中西合壁的澳式及在此扎根的歐洲風格混合形成的獨特澳門文化氣息中,人們可以品味出澳門文化遺存的神韻。它體現了東西文明交匯的歷史進程,誠為澳門文化的精華,正是應該加以大力發掘的澳門歷史文化遺產。
二、臺灣“蠔鏡”
中國幅員遼闊,天南地北地名重複者俯拾即是。無獨有偶,今考得臺灣台南縣左鎮仍有一地名蠔鏡,其勝觀蠔鏡窗為古代“八景”之一,至今仍是旅遊景點。今人多訛稱為窩鏡窗,其古名作蠔鏡窗或蠔鏡。《續修臺灣縣誌》記之曰:
“大烏山:在邑東北百里而遙,郡垣之祖山也。山勢西南行十餘里而高聳秀拔者,為分水山。稍下又西行為分水崙。崙南北兩石口蒼翠秀削,翼之以行。緣崙皆結細石,產青草,磈礧嫩綠。崙南北皆良田美石,無坑塹。崙左之水,南趨羅漢內門;崙右之水,北入木崗山溪,以出大穆降(此水入溪西落則木崗山之脈已隔。舊志謂木崗山為郡少祖,可知其訛)。崙西行二十餘里,顧盼逶迤,欲收仍縱,前起巨阜曰草山(以多茅草,故名),則郡垣之少祖山也。南北復有兩高口翼之以行。口多石,勢甚雄偉,西行列屏障,自北而南,橫亙數十里,則為內大烏山(此在郡城背後,為第三重屏障)。踰山西南孤口突起者曰一口,尖口皆大石,石壁高可數丈。下有石井,水清而甘,環山居人數家皆食焉。由是西下,伏而起,起而伏,如是者三,曰三凸崙。迤崙西行,八口平列於前,自南而北,連亙二十餘里,如開樓窗,如展鏡屏。每天清氣霽,倚窗窺屏,遠見紅毛樓,故昔人名之曰蠔鏡窗。八口者復有專名,最南第一口曰天馬。第二口獨高,大石屏如豎鏡,則獨以蠔鏡屬之。北第三峰曰飛鳶巢。又北曰猴晒日。又北曰接雲。又北曰山豬路。北為獐仔壁。極北曰尾口終焉(此郡城第二重屏障也)。自第二口蠔鏡西下二十餘里,至老鷂嶺,中間南北諸口,星羅碁布,蠶叢魚凫,游衍錯落,多不知名。而自老鷂嶺西下又二十里,則結凹腦曰馬鞍山。其西為香洋。香洋西面二十餘里,平疇曠衍,溝塍繡錯,襏襫成雲。春夏之交,可以觀耨。舊志以為八景之一者。由是而西,小阜嶔崎,綿亙錯亙,若坡若隴,南北迢迢二十餘里,橫為郡城之背者曰嵌頂山(此郡城第一重屏障)。嵌頂西上五里許為大東門”489。《福建通誌臺灣府》也錄《重纂福建通誌》稱:“大烏山在縣東北百餘里,郡之祖山也(按舊志以木岡山為主山)。西南行十餘里,有分水崙,南北二口,蒼翠秀削。……又西為三凸崙,西行平列為蠔鏡八口(八口自南而北,亙二十餘里,形勢如開樓窗而展鏡屏。每天清氣霽,倚窗窺屏,遠見紅毛樓焉。八口曰天馬、曰蠔鏡窗、曰飛鳶巢、曰猴曬日、曰接雲、曰山豬路、曰獐子壁、曰尾口。蠔鏡窗為第二口,最高,為郡城第二重後屏)”490。
《臺灣采訪冊》亦記其地:“臺邑負山面海,其中支注結郡城者,起於大烏山(在邑東北百里而遙,郡垣之祖山也)。西行為分水崙,其西為草山(郡垣之少祖山也)。又西為內大烏山(此郡城第三重屏障)。西南為一口尖,口下有石井,下為三凸崙。西行平列八口,為天馬口、鏡蠔窗、飛鳶、巢猴、晒日、接雲口、山豬路獐仔、壁尾口(此郡城第二重屏障)”。491
《臺灣府輿圖纂要》也有説明:“一口尖山:在大烏山西南,孤口挺拔。西下起伏,為三凸崙;迤崙西行,平列天馬口、蠔鏡窗、飛鳶巢、猴曬日、接雲口、山豬路、獐子、壁尾等八口”492。
《臺灣志略》詳記其地:“大烏山在邑東北百里而遙,郡垣之祖山也。山勢西南行十餘里而高聳秀拔者為分水山。稍下又西行為分水崙。崙南北兩石口,蒼翠秀削,翼之以行。……迤崙西行,八口平列於前,自南而北,連亙二十餘里,如開樓窗,如展鏡屏。每天清氣霽,倚窗窺屏,遠見紅毛樓;故昔人名之曰蠔鏡窗。八口者復有專名:最南第一口曰天馬;第二口獨高,大石屏如豎鏡,則獨以蠔鏡屬之;北第三口曰飛鳶巢;又北曰猴晒日;又北曰接雲;又北曰山豬;又北為獐仔壁;極北曰尾口,終焉(此郡城第二重屏障也)。自第二口蠔鏡西下二十餘里,至老鷂嶺,中間南北諸口,星羅碁布,蠶叢魚凫,游衍錯落,多不知名”493。
鄉土志以地形實物釋“窗”,固然可信,但實際上“蠔鏡窗”為蠔鏡的異稱之一。從“明瓦窗”的結構可以看出,“蠔鏡窗”本指以蠔鏡瓖嵌的窗戶,後演變成蠔鏡的異名。
總上所述,澳門地名中以蠔及其各種同音字起始的稱呼,有鏡、海、湖成份的名字均從蠔鏡繁衍而出。
461《中文大辭典》,第19冊,第310頁。
462林毫《澎湖廳志》,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臺灣文獻叢刊第164種,第10卷,物產/蟲魚,第346頁。
463胡建偉《澎湖紀略》,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臺灣文獻叢刊第109種,第8卷,土產紀/水產/介之屬,第193頁。
464《中文大辭典》,第19冊,第292頁。
465鄧遷《香山縣誌》,卷之二,民物志第二,物產,介屬。康熙志僅錄“海鏡”一名,無釋。
466《中山文獻》,第1卷,第350頁。
467《辭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0年,第1387頁。
468同上,第1387頁。
469參見阮元,前引書,第2卷,第1885頁。
470張雋,邢定綸,趙以歉纂修,郭沫若點校《崖州志》,廣東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90頁。
471亦稱“江珧柱”,參見阮元,前引書,第2卷,第1887頁。
472參見前引《崖州志》,第91頁。
473參見阮元,前引書,第2卷,第1887頁。
474王臨亨《粤劍篇》,中華書局,1997年,第38頁。
475全稱為Placuna Placenta(Linnaeus)。
476關於內載各種名稱的釋意,可參見阮元,前引書,第2卷,第1887頁。
477《辭海》,第1797頁。
478當為膏藥盤之訛。
479《中文大辭典》,第19冊,第292頁。
480張心泰《粵遊小志》,參見《明清時期澳門問題檔案文獻匯編》,第6卷,第595頁。
481《中文大辭典》,第19冊,第292頁。
482《辭海》,第941頁。
483《福建通誌列傳選》,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臺灣文獻叢刊第195種,第3卷,第193-194頁。
484《中文大辭典》,第19冊,第310頁。
485同上,第15冊,第350頁。
486關於葡印、南洋及菲律賓的明瓦使用是否由葡萄牙人從中國傳去的討論,我們將另文考證。
487參見白妲麗《澳門方言詞彙補編》(澳門文化學會,1988年)第10頁上所載上幅彩色照片以及《澳門建築文物》(澳門文化學會,1988年)第55頁上第37號照片及第57頁上第42號彩色照片。
488參見白妲麗,前引書,第10頁上所載下幅彩色照片及《澳門建築文物》,第55頁上第36號照片。
489謝金鑾《續修臺灣縣誌》,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臺灣文獻叢刊第
140種,第1卷,地志/山水(附勝蹟),第17-18頁。
490《福建通誌臺灣府》,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臺灣文獻叢刊第84種,第5卷,第57頁。
491諸家《臺灣縣採訪冊》,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臺灣文獻叢刊第55種,第1卷,第1冊,山形,第9頁。
492《臺灣府輿圖纂要》,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臺灣文獻叢刊第185種,第1卷,臺灣府輿圖冊/山水/臺灣縣,第18頁。
493李元春《臺灣志略》,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臺灣文獻叢刊第148種,第1卷,地志,第5-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