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篇
　

文化斷層理論之應用——澳門社會個案淺析

陳欣欣

道德先驗與後驗論


　　道德起源者乃中西哲學之根源。中國哲學之傳統乃道德先驗論之先驅。諸如儒家者，其哲學系統之立論乃在於道德之實踐上，自先秦儒者始，他們已設立了其道德宇宙觀，稱之爲天道者，強調道德之先驗性，意即謂道德乃先於個人之存在，人生於世上，是爲要實踐天道於人道；換言之，即將道德應用於日常生活倫理當中。因此，一套完整的人類生活倫理規範便從先秦儒家哲學架構中建立起來；雖然經過時代變改，諸如宋明儒者之修訂與發揚，淸代與現代儒者之整理與推廣，儒家的基本倫理觀念是未有更改；時至今天，儒家的五倫關係已普遍地深入實踐於華人社會當中，成爲華人生活之準繩。
　　相對而言，西方哲學之主流並不在於強調道德之先驗性，他們多數立論於道德之後驗性上，一切道德倫理規範乃源自人類生活之約定俗成，把道德看爲人類生存的一種相互共同願意遵守的制約。因此，道德衹有其社會價值，而沒有其形而上之價值。
　　有學者認爲，社會學上所研究道德者應爲道德後驗論者；①因爲社會學者是研究人類如何在其社會中建立他們的道德觀，又如何將其道德觀社會化於個人內，以至全個社會都跟從此等道德準繩而行事爲人，當然，此等道德標準乃隨時代文化社會之轉變而轉變，是相對的。
　　雖然本文之重點不在於與以上所言的社會學家討論道德社會之道德是否先驗或後驗，但必須提出一個說法，就是道德在社會學觀點来論，不一定是後驗的，如符號互動學派(SymbolicInteractionism)。②本文之基論就是以符號互動學派之說來解釋華人社會的道德問題。

文化斷層理論


　　有學者認爲華人社會，諸如台灣社會，正陷於一個“文化斷層”的社會狀態。③他們假定台灣社會正受着三種不同的文化所衝激，一爲理想取鲵的文化價值，簡稱爲理想文化，其文化體系內有着傳統理想文化，以IT代表，與外來理想文化，以IF代表，之間之衝突；二爲社會取鲵的制約性文化，簡稱爲規範文化，其文化體系內有着傳統規範文化，以NT代表，與外來規範文化，以NF代表，之間之衝突；三爲實用取鲵的實際文化，簡稱爲實際文化，其文化體系內有着傳統實際文化，以PT代表，與外來實際文化，以PF代表，之間之衝突。所謂“文化斷層”者，是指IT與IF、NT與NF、PT與PF之間未取得一個互爲主觀之共識(intersubjectiveconsensus)；所以，台灣社會被設爲處於一個社會脫序(lag)的情况，如下圖示:④
　　從以下圖顯示:台灣社會之轉型，是強烈受着外文化之衝激而出現了如此的社會脫序處境，如此處境又帶來了台灣道德生活之衰退。⑤而道德生活之衰退者，最明顯是展示於犯罪、靑少年偏差行爲、博彩心態之問題上。⑥故此，台灣社會之出路，衹有在能夠建立新的道德觀時，才可修補文化斷層之危機。⑦


澳門社會個案


　　“文化斷層”理論對台灣社會之解釋十分有啓發性，本文不打算去分析此理論之效用，因爲筆者沒有做台灣社會研究之經驗；但此理論對華人社會之分析，可用來作其他華人社會研究之參考。比如澳門社會，華人人口佔絕大部份(97%)，⑧華人文化也是澳門社會中之主流文化，澳門社會也是因工業化之影響，而從一個傳統文化取鲵的社會過渡到一個新的社會階級，加上犯罪、靑少年偏差行爲、博彩心態問題之出現，有着與台灣社會相同的道德生活之衰退現象。究竟澳門社會道德之衰退是否因爲三種不同文化的衝激所致，而產生社會脫序，再而引致道德問題出現，試圖分析於下。
　　澳門社會，由於其自然環境之故，漁業發展已有悠久之歷史。根據藍斯基夫婦(Gerhard & Jean Lenski)之研究，⑨社會發展通常是以下五個主要類型:

狩獵與搜集社會（Hunting and Gathering Society）
　　↓ 
園藝社會（Horticultural Societry）
　　↓
農業社會（Agrarian Society）
　　↓
工業化中社會（Industrializing Society）
　　↓
工業社會（Industrial Society）

　　又據藍斯基夫婦之說，漁業社會之出現是農業社會之分支，此兩種社會的發展程度是差不多的。自澳門開埠便處於漁業社會之發展階段，經歴了幾百年直至本世紀七十年代，工業逐漸開始蓬勃發展，澳門社會便過渡到工業化中社會甚至是早期工業社會的模式，如此發展與變遷有否帶來文化對傳統文化之衝激？一如其他社會之工業化過程，澳門社會對傳統社會在某程度上都有受着外來的理想文化、規範文化、實際文化對傳統的挑戰與衝激，社會本身又未有爲此衝激所帶來的脫序作適應，因而有一般工業社會的問題存在，似乎“文化斷層”理論是可應用於澳門社會。
　　此外，澳門社會最大的特點是在近十二、三年來，有大量的新移民從中国大陸遷入，他们包括了從合法與非法的路徑進入澳門，其人數佔澳門社會總人口之三份一。這些新移民雖然是来自一個華人社會，但其社會背景與澳門的則有分歧，尤其是經濟發展程度、意識形態、社會制度、敎育内容、生活水平等。雖然大部份新移民部投入了工業生産及有關行業，配合了澳門工業化的發展，甚至推進了澳門的工業化；但是工作勞動所帶來之報酬，衹可解決及滿足他們物質生活之適應，至於他們的精神生活又如何？
　　所謂精神生活者，包括了道德文化生活。在現今的澳門社會裡，不單衹新移民在尋找道德文化觀的歴程上有問题；澳門原居民也要面對社會本身發展所帶來的轉變、及新移民大量湧入後所帶來社會結構上之轉變之適應。所謂社會結構之上轉變者，包括了經濟、政治、敎育、宗敎及家庭制度，但最明顯是表現於社會規範、價值體系、文化產物等各方面。假若在變遷過程中未有一套明確道德觀，不管是新移民或原居民，都處於一個社會失范(anomie)的階段，亦即“文化斷層”理論中所指的“文化斷層”現象。若社會失范持續一個長時間，可能會導致社會解體(Social disorganization)之出現。
　　從道德社會學的角度看，重建道德規範正是補救文化斷層之危機。但誰可擔當此任務?前工業社會(pre-industrial society)中，哲王(philosopher king)可能就是最佳人選；當然哲王時代已過去，現代社會所需要者應該是法制理論(legal-rational)的組織來擔成建范的任務，這種組織又一同時必須在社會各階層內具備一些權威性，才可使無所適從的人對他們有信心，接受他們所建立的新道德規範，澳門街坊會便是如此的組織。
　　又由於澳門社會發展比一些亞洲社會落後一點，如台灣、南韓、香港、新加坡等，故此由天賦及法制理性的混合組織來建范，亦可被社會各階層所接納，澳門天主敎敎會、明愛社會服務組織就是此混合類型組織。當然，政府此龐大科層自治組織(bureaucracy)，更是可以在建范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因爲它是個絕對合法權威性的組織，無論是人力、財力、及資源的使用與運作上，都比民間組織爲優秀；假若政府忽視建范之重要性，最後可能因失范而引致澳門陷入社會解體之階段。
　　無論道德是先驗或後驗，建范在文化斷層時期都是重要的。若以符號互動學派的觀點言之，除了以上所提之權威組織在建范過程之角色外，個人如何接受權威組織所建立之新道德標準也是重要的，此學派強調人與人間之交流與溝通最爲重要，假若衹有建范，而沒有人在日常生活中實踐其新規範，亦是無補於文化斷層。唯有透過不斷在日常生活中重覆的實踐這些新規範，一個新的社會共識才可達致，文化斷層之危機便可在此時得以扭轉。

結言


　　本文之論點並不着重於解釋文化斷層理論是否完全適用於分析澳門社會現况，而是嘗試透過運用文化斷層理論對澳門社會之普遍理解，加上澳門社會本身之移民特點，可以肯定社會建范已是一個不得延緩之事實，否則澳門社會便要承擔其文化斷層所帶來社會解體之後果；至於如何建范，上文已有交付。
　　(本文曾發表於《澳門·1990儒學国際研討會、澳門·1991中西哲學研討會論文集》，澳門:澳門中國哲學會，1992，頁323-329。)

　　註釋:
　　①陳秉璋、陳信木《道德社會學》台北:佳冠圖書1988.51 56頁。
　　②符號互動學派的立論前題是肯定人類有一夥會思考、會想像之心靈(mind)；因此，由於人類有一夥如此的心靈，若有形而上的道德世界存在，此心靈便可通往此形而上的道德世界，又可將此道德加以明白了解，再而轉化於形而下的人文世界內，並透過符號之互動，而被社會人仕所共通了；亦即通過心靈之活動與符號之互動，天道可被實踐於人文世界之中了。
　　③同註①343-453頁。
　　④同上438頁。
　　⑤同上442頁。
　　⑥同上442-453頁。
　　⑦同上455-467頁。
　　⑧繆鴻基等:《澳門》，廣州中山大學，1988，頁72。
　　⑨Lenski.Gerhard&Jean Lenski，Human Societies:An Introduction toMacrosociology.3rd ed.New York:McGraw Hill.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