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證篇

《職方外紀》補考^①

　　明末入華耶穌會士艾儒略執行利瑪竇科技傳敎的策略，爲宣敎事業的需要，向中國士大夫傳播地圓、五洲、四海及氣候五帶等新穎知識，令時人耳目一新。這些西方文藝復興後經過航海大發現驗證的地理知識對囿於傳統“天圓地方”、“地如雞中黃”觀念並僵持“天朝”、“華夷之分”心態的中國士人而言，構成一思維上的衝擊，使他們有機會比較中西兩種宇宙論、自然觀，因而觸動他們對中國居天下中心的意識進行新的反省與思考。
　　《職方外紀》彙集了海外地理大發現至17世紀初西方最新的地理知識。就其資料來源語言分析，主要是葡萄牙語、西班牙語及當時的“英語”拉丁語。因此，參考當時的主要地理、歷史書籍，進行一番勘比考證，對《職方外紀》的進一步詮釋或有裨益。
　　“迆西舊有女國，曰亞瑪作搦。最驍勇善戰。”(頁35)
　　“亞瑪作搦”當爲葡萄牙語“amazonas”之譯音。今作“亞馬孫人”。“亞馬孫人(Amazones)古希臘神話中的一族女戰士。據說住在黑海沿岸(小亞細亞及亞速海濱)一代。境內禁男子居留。驍勇，善騎射。”^②
　　“又有地曰得白得，……”(頁35)
　　“得白得”似爲“Derbend”的對音。《元史》稱“打耳班”，即今里海西岸，高加索以南的達爾班特(Derbend)。^③
　　“大剛國惟屑樹皮為餅如錢”(頁35)
　　“大剛”似爲“Deccan”的對音，即今印度南部的德干高原。^④
　　“罷達”(頁41)
　　源自葡萄牙語bada。西班牙語亦作bada。bada亦作abada。詞源爲馬來語gadaq，意即犀牛，尤指獨角犀。
　　又有地名際剌，(頁50)
　　疑爲吉達。沙特阿拉伯紅海岸城市，全國第一大港，第二大城市。古代曾爲東西方貿易中途港。
　　“土人製一藥甚良，名的里亞加，能治百病，尤解諸毒。”
　　(頁55)
　　的里亞加爲葡萄牙語triaga或teriaga之音譯。
　　“相傳為中國人所居，今房屋殿宇亦頗相類。”(頁58)
　　葡萄牙海外發現時期編年史家有類似記載：“……因爲這是華人在古里時的住所。如前所述，在印度幾乎到處可見。當地人稱此地爲Chinacota，意即華人碉堡。”^⑤
　　“有獸似羊似鹿，名把雜爾，……”(頁62)
　　“把雜爾”爲葡萄牙語bezoar的對音。漢語亦作“婆娑”或“婆薩”^⑥。一種藥用胃石^⑦。
　　“又有苧麻之類名利諾者”(頁67)
　　利諾爲西班牙語lino之音譯，意即“亞麻”。
　　“古一名賢曰多斯達篤，居俾斯玻之位。”(頁76)
　　多斯達篤不詳。俾斯玻爲葡萄牙語bispo之譯音。西班牙語作obispo。
　　“生一草名摋而多尼”(頁88)
　　“摋而多尼”爲葡萄牙語sardônia的對音。其學名爲Ranunculus sceleratusL.即石龍苪。“……人食之轍笑死，狀雖如笑，中實楚也。西諺凡謂無情之笑，皆名摋而多尼笑。”此種由面部肌肉抽畜引起的苦笑，醫學上稱“痙笑”。作爲諺語，可譯爲冷笑^⑧。
　　“翁加里亞在波羅尼亞之南。”(頁96)
　　謝方考爲烏克蘭。可榷。翁加里亞應爲葡萄牙語或西班牙語Hungria之對音。從方位考之，艾儒略言“在波羅尼亞之南”，與匈牙利位置相符，而烏克蘭則在“波羅尼亞”之東南方向。“波羅尼亞”爲葡萄牙語或西班牙語Polonia之對音。
　　“厄勒祭亞在歐羅巴極南”。(頁98)
　　謝方認爲“厄勒祭亞爲其拉丁語譯音。”然Grecia(希臘)與厄勒祭亞語音不合。Grecia古稱Helenia。厄勒祭亞當爲Helenia之對音。
　　“亞爾加里亞”(頁115)
　　爲葡萄牙語almiscareiro的對音。其學名爲Moshus Moschiferus。即“麝”，亦稱“香獐”。
　　“哥爾德斯”(頁122)
　　爲西班牙語姓氏Cortés的對音。此人的全名爲Hernán Cortés^⑨。
　　“加達納”(頁122)
　　應爲Granada之對音。今作“格拉納達”。
　　“亦有能游水最捷者，恆追執一大魚名都白狼而騎之，以鐵鉤鉤入魚目，曳之東西，走轉捕他魚。”(頁127)
　　“都白狼”爲葡語“tubarão”的譯音，即鯊魚。
　　“其堅木名則獨鹿，能入水千年不朽。”(頁132)
　　則獨鹿爲葡萄牙語cedro之對音，即柏樹。ce這個音節常常譯作“則”。如“則意蘭”(Ceilão)。因Ceilão(錫蘭)，即今斯里蘭卡盛產珍珠，遂以其地名稱珍珠。
　　“又有拔革老，本魚名也。因海中產此魚甚多，商販往他國恆數千艘故以魚名其地。”(頁134)
　　拔革老爲古葡萄牙語bacalhao的對音。西班牙語作bacalao。拔革老魚今譯鱈魚。葡語中稱紐芬蘭島爲Terra Nova或Terra de Bacalhao，即鱈魚之地^⑩。
　　“又有農地，多崇山峻嶺，屢出異獸。”(頁134)
　　農地即“拉布拉多”⁽¹¹⁾。在歐洲早期地圖中，通常指今加拿大大陸東北部，有時包括格陵蘭島。此地爲布里斯托爾(Bristol)的水手所發現，但係由一居住該處的亞速爾群島農夫提供情報，故將該地命名爲“Labrador”即“農夫”。其全名爲João Fernandes Lavrador⁽¹²⁾。
　　“魚之族；一名把勒亞”(頁149)
　　把勒亞爲葡萄牙語baleia之對音。
　　“一名仁魚，西書記此魚嘗負一小兒登岸，偶以鬐觸傷兒，兒死，魚不勝悲痛，亦觸石死。”(頁149)
　　傳說美人魚的雄性稱“人魚”⁽¹³⁾，疑“仁魚”即“人魚”。
　　“一如鱷魚，剌瓦而多”(頁149－150)
　　剌瓦而多爲葡萄牙語lagarto之譯音。今作“蜥蜴”，但在中古葡語中以此泛稱“鱷魚”。
　　“一為雜腹蘭，香草也。”(頁150)
　　雜腹蘭爲葡萄牙語azafrão或西班牙語azfarán的對音。該詞源自阿拉伯語az－zaafran。原指番紅花(Crocus sativus L.)，英語作Saffron Crocus。但此處的azafrão爲azafrão－da－~'India的略稱。azafrão－da－~'India的學名爲Curcuma longa L.英語作Common Turmeric，即薑黃。
　　“有舶總管一人，是西國貴官，國王所命，以掌一舶之事，有賞罰生殺之權。”(頁157)
　　考“舶總管”爲葡萄牙語“capitão”的意譯，即首領、船長。亦音譯作“加比旦”，“加必旦”或“甲必丹”⁽¹⁴⁾。但實際上“capitão”爲“capitão－mor”⁽¹⁵⁾的縮略形式。我國早期載籍如《獻徵錄》及《殊域周咨錄》中均作“必加丹末”，還有《明通鑑》中的“加必丹永”均爲“capitão－mor”的不準確音譯。《明史》則糾正了這一錯誤。“佛郎機，近滿剌加。正德中，據滿剌加地，逐其王。十三年遣使臣加必丹末等貢方物，請封，始知其名。”⁽¹⁶⁾“capitão－mor”有時簡稱“capitão”，故《籌海圖編》稱“……稱係佛郎機國進貢，其船主名加必丹。”⁽¹⁷⁾
　　①　最近謝方對艾儒略所著《職方外紀》一書進行了校釋，為廣大讀者提供了一個較好的版本。本文擬為謝本補充一些新的考證。文中頁碼為《職方外紀校釋》，中華書局1996年版中所用頁數。
　　②　參見《辭海》，第1825頁。另見《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第8卷，第794頁。
　　③　參見《西域地名》，(增訂本)，中華書局，1982年，第23頁。
　　④　同上，第22頁。
　　⑤　戈雷亞(Caspar Correia)《印度傳奇(Lendas da Índia)》，波爾圖，雷洛出版社，1975 年，卷1，第186頁。
　　⑥　關於其詞源，可見《漢語外來語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4年，第32、278頁。
　　⑦　詳見加爾西亞·達·奧爾塔(Garcia da Orta)《天堂及印度香藥談(Os Colóquios dos　Simples)》，里斯本，官印局，1987年，卷2，第237－238頁、第382－384頁及龍思泰《早期澳門史》，第334頁。
　　⑧　《意漢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1985年，第686頁。
　　⑨　詳見《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第4卷，第682頁。
　　⑩　參見盧伊斯·德·阿爾布爾克《葡萄牙發現史字典》，里斯本，道路出版社，1994年，卷2，第1026－1028頁。
　　(11)　詳見《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第5卷，第6頁。
　　(12)　參見盧伊斯·德·阿爾布爾克，前引書，卷2，第589－590頁。
　　(13)　參見《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卷5，第799頁。
　　(14)　參見《漢語外来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4年，第152及156-157頁。
　　(15)　詳見金國平《中葡關係史地考證》，澳門基金會，2000年，第344-348頁。
　　(16)　參見《明史》，第8430頁。
　　(17)　參見《籌海圖編》卷13，經略3，第3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