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教師的優良傳統
劉羨冰*
1920年，澳門中華教育會成立。她是由一群愛國進步的教育工作者，經過十多二十年的相知相交、在進行愛國活動和愛國教育過程中，為進一步加強合作而組織起來，成立教師自己的組織的，這也可以說是中華教育會成立的思想契機之一。
在教育會成立前，有不少史實足以反映澳門教育界的先進性，反映他們的強烈的愛國心和毅然決然的愛國行動。
1839年，林則徐來澳巡視，領導中國人民首次伸張反帝的志氣；自此以後，祖國所有的愛國活動，在澳門都有呼應：1899年陳子褒在澳辦學，以救國為宗旨；辛亥革命前，潘才華以民主革命思想辦培基中學，師生均表現鮮明的愛國、進步言行。1911 年4月，澳門教育界梁彥明、周豈凡、何進斗發起剪辮會，鄭南、鄭雨芬、郭輝堂等響應①；1915年日本帝國主義者向戰勝國——中國提出令之喪權辱國的廿一條，全國愛國人士紛紛組織抗日救國會，澳門教育界梁彥明、盧鹿湖、曾次崔等組織抵制日貨救國會，利用星期日往中山縣各鄉演講②，呼喚愛國；1919年“五·四”運動，澳門教育界的反應更為激烈。崇實、德華、孔教、鑄民等十多所學校的師生“分赴翠薇、前山、白石等地宣傳抵制日貨，號召同胞奮起救國”。孔教學校的十一人演說團“雖有學生被捕而志不稍衰”，“流涕以道，聞者莫不感動”③，澳門教師以意志和行動播下愛國良種。這就是中華教育會成立的前夕。
上述的梁彥明、曾次崔、郭輝堂等就是中華教育會最早的成員，換句話說，20世紀前20年，愛國活動促進了澳門進步教育工作者的愛國團結，為中華教育會的成立作了思想上、組織上的準備。
今天，當我們紀念澳門中華教育會成立80週年的時刻，回顧漫長的歷程，深刻體會到澳門教師愛國團結的傳統是源遠流長的。澳門教育工作者百年不懈，在葡殖民主義管治下，特別是舊中國災難深重的日子，自覺地承擔為國育才的天職，繼承和發揚中華文化的民族傳統，經過幾代人的前仆後繼，對澳門的愛國傳統的形成和健康的社會文化的建設作出積極的貢獻。這是外國人管治下最可寶貴的精神。
緬懷過去，為了激勵將來，處於世紀之交以及澳門特別行政區創建新教育、推動新文化的今天，研究澳門教師的傳統精神，具有歷史價值，也有現實意義。
澳門教師的優良傳統精神有五個方面。
一、愛國愛校 以愛育人
不少老一輩教育工作者，以教育救國為宗旨，以學校為育人基地，終身以愛培育下一代。
陳子褒(1862－1922)著名進步教育家。維新運動失敗後赴日本考察教育，於1899年回澳辦子褒學塾，確立教育救國宗旨，在澳推行新教育，不少學生後來升讀同盟會成員潘才華所辦的培基中學，接受民主革命思想薰陶，其中女學生趙連城、梁定慧(即原名梁國體的鄒魯夫人)、陳秉卿、尹淑姬、梁荃芳，不但成為同盟會澳門首批女盟員，還成為廣東北伐隊女子隊員，巾幗英雄投身革命。
梁彥明(1885－1942)愛國教育家，中國同盟會會員，中國國民黨澳門特派員。1909年畢業於兩廣優級師範學堂，來澳創辦崇實學塾，以進步思想培育下一代，團結本澳進步師生，推動澳門教育發展。1915年與教育界曾次崔等組成“抵制日貨救國會”，利用假日組織師生到澳門附近前山、翠微等地宣傳愛國救國、抵制日貨等道理，以愛國思想育人。1920年，梁校長與澳門進步教育界發起組織中華教育會，推動澳門教育界的團結。1921年，孫中山先生在廣州接見他，勉勵他團結澳門各階層人士，開展愛國事業。1922年，梁彥明領導中華教育會組織三千師生的國恥大遊行；1925年，聯合各界人士，主持二萬人參與追悼孫中山先生大會，抗日期間積極推動各界抗日救亡活動，起了核心作用，倭偽曾對他進行威迫利誘，毫無動搖他堅決救國決心，卒為日本侵略者所畏懼，指派漢奸暗殺，成仁於1942年聖誕前夕。舉殯之日千餘人肅穆執紼送葬，“途經日本領事館前，均側目緩步，切齒睨視而行。”④《中山僑聲半月刊》編輯陳堅乎這段報道，描繪了白色恐怖下澳門愛國師生的精神面貌。
艱苦卓越的八年抗戰，是一場血的洗禮，加上澳門愛國教師的言傳身教，對澳門青少年一代的教育十分深刻，對澳門社會文化的影響十分深遠。
1931年“9·18”事變，消息傳到澳門，愛國師生情緒激昂，宏漢學校校長鄭穀詒起草《澳門宏漢小學全體同學致義勇軍書》，寄東北勞軍。高年級學生人人背誦鏗鏘字句，深受愛國情感薰陶，成為是教育界嘔心瀝血的鄉土教材：“諸君子熱心壯志，高薄雲天，誓不與倭賊共生，定有非常偉劃，務望力排艱險，互相激勵，驅彼醜虜，還我河山!與其為奴隸於木屐兒，不如作鬼雄於沙場上。……”
1937年後，廣東省大批名校名師遷到澳門，澳門愛國教師隊伍大大增強，愛國教育推向一個新的高峰。
1937年8月12日，澳門成立了四界救災會(實即抗日救國的組織)，首界稱為學界，即教師和學生，十一名理事中有三名教師：孔教中學的李哲夫(即李桂森)、聖羅撒女中的張鐵柔(即張釗、張陽)以及孔教中學校長張志城。除梁彥明校長為該會名譽顧問外，陶英校長陳公善，啟智校長陸望明、知行校長羅致知，教師龍帆蓀、達明校長何其偉、濠江教師周筱真等都是四界救災會的積極分子。雨芬校長鄭雨芬、公進小學校長鍾榮階還是各界救災會的常委。更多的教師堅持教學崗位，以愛國思想啟發下一代，積極參與愛國活動，出錢出力，與四萬萬同胞共赴國難，一致救國。
不少教師毅然奔赴前線，以身許國：張陽是回國服務團第二隊隊長，工作出色而受嘉獎；梁惠民是回國服務團第一批奔赴前線，而又是最後一個回澳的，後來終身服務愛國教育事業；濠江中學教師鄭少康，參加游擊隊，後來成為廣游二支隊隊長；紀中教師陳衡葆和兒子陳壽彭同在游擊戰中壯烈犧牲，師生、父子兩代英烈，令人肅然起敬!
他們的言傳身教，為學生樹立了光輝的楷模，大大增強了澳門人的民族意識、國家觀念；也傳播了愛國、進步的新文化。澳門教育界與全澳愛國者一道，做了大量工作，在民族苦難中支持了祖國的抗日救亡，中華教育會在抗日期間辦了六所難童義學，號召會員義教，救濟失學，又解決了自身的困難，熬過痛苦的歲月，深刻體會到群策群力的力量，認同自求多福，團結一致的意義。這些都是寶貴的精神財富，對20世紀下半葉澳門社會福利事業的發展，愛國事業的發展有十分巨大的作用。
到了1949年，由於南京蔣家王朝的腐敗，大失民心，新中國誕生，許多知識分子都把希望寄托於北京政府。在這種形勢下，中華教育會11月舉行的第27次會員大會上，表決“如何策動全澳華僑學校員生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提案時，這一立場鮮明的提案獲原則上通過。
新一屆理、監事會經改選組成：理事會陳道根、羅致知、何心源、吳秋榮、羅作祥蟬聯，杜嵐、李瑞儀、鄺秉仁、黃煜棠、黃瑞焜、林德彰入閣；監事會何賢蟬聯，柯麟、畢漪汶入閣。自此，中華教育會領導團體會員和個人會員與新生的新中國同呼吸、共命運，繼續發揚愛國團結精神，繼續以愛國精神哺育下一代成長。
譚立明(1921－1983)：多才多藝的愛國教師、中華教育會理事、理事長、足智多謀、善於廣泛團結各界人士的社會活動家。1941年開始在澳門從事教育工作，以進步思想，生動語言啟發鼓舞青少年愛國求真。1950年參與創辦勞工子弟學校，並任校長、勞工教育協進會秘書長。他在勞校工作，帶出愛校如家的傳統，帶動師生、團結家長、發動各業工人齊心協力推動愛國教育事業。1950年開始，歷任中華教育會理事、理事長，善於發揮群眾智慧，開展教師學術、康樂活動，組織大規模的全澳學生田徑運動會以及各項學生學術比賽，帶出學界朝氣蓬勃新氣象。在社會層面上，廣泛團結各界人士，共同維護澳門同胞的權益，1966－1967全澳同胞愛國反迫害的“12 ·3”鬥爭中，譚校長為十三代表之一，並歷任澳門各界慶祝國慶大會秘書長，對勞工界、教育界，對澳門愛國團結事業貢獻良多。
李瑞儀(1916－1986)：燕京大學文學士。1942年開始在澳門培道中學任教先後任班主任、教務主任及校長。1949年開始任中華教育會理事、副理事長及副會長。先後主持福利、組織、康樂和文教部工作，均有建樹，其才智過人，可見一斑。李校長終身從事教育，把青春和全部精力貢獻教育事業。愛國立場堅定，以培道為家，臨終遺訓：“愛護學生”，反映了真正教育工作者的胸懷，值得我們永遠敬仰、學習。
20世紀下半葉，澳門教師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繼承和發揚了光榮的愛國傳統，以新的活動形式、新的教育內容，培養新一代的愛國、團結精神，成為社會的積極力量，成為澳門特別行政區的中堅。
二、先覺先進 以新啟人
澳門處於東西文化交匯的前沿地帶，是東西兩大教育的沖積點，是一個邊緣性的自由空間，既是觀察西方文明的窗口，又是先進人物政治避難之地。不少仁人志士、先進人物在澳門從事文教工作，因而澳門教師也具有先覺先進的優良傳統，能以真知灼見，以新觀念、新思想培養一代新人。
陳子褒先生以維新思想啟導學生。他編輯出版了富愛國維新思想的白話文課本50多種，除本地之外，香港和珠江三角洲鄰近地區也來澳採購應用。他反對讀經，倡導新文化，提倡白話文；反對體罰，提倡婦孺教育。早於1903年招收女生，比中國最早的上海經正女學還早了五年。嶺南女學者冼玉清、著名教育家廖奉基都是他的學生。
余美德(1874－1960)：1904年開始在澳門執業行醫，為本澳第一位女西醫。1919年在澳門基督教志道堂內開辦澳門第一所華人幼稚園。把西方先進的早期教育引入澳門。
廖奉基(1894－1952)：著名教育家，美國邊麻大學教育碩士。終身致力教育，1925年在廣州與譚綺文一起創辦粵華中學，1928年遷來澳門，成為當年澳門唯一的新式高中。廖奉基、譚綺文、彭守禮等以先進的、開放的思想觀念來啟導學生。
柯麟(1901－1987)：澳門鏡湖護士學校第二位校長。以愛國的思想，先進的專業精神領導護士學校的發展。他團結了澳門醫生，影響他們同為護士教育作出貢獻。
陳道根(1891－1956)：廣東高等師範學校畢業。來澳前已從事教育，創道根女子師範，後以其教育專業修養輔助朱執信夫人——廣州執信中學校長楊道儀工作。1938年隨執信遷來，此後一直服務澳門教育事業。楊道儀於1940年率部分教師應汪精衛要求回到日佔區，陳道根決然留澳，與部份教師堅持愛國立場，保護校產。此後一直服務於聖若瑟中學，並兼聖若瑟修院課，以及中德、教忠、廣大等教席。1951年，以其主持執信中學校政經驗及對師範教育之專業知識為聖若瑟中學開創師範課程。該課程延續至今，為本澳師範教育作出一定貢獻。1949年，再一次經受考驗，與中華教育會同仁一道踏上新征途，充分說明他是先覺先進，以新啟人的楷模。
三、勞心勞力 以真教人
陶行知先生有句名言：“千教萬教，教人求真；千學萬學，學做真人。”澳門教師不少一輩子勞心勞力，誨人不倦，以真才實學，教育下一代做真誠的人。
吳寄夢(1895－1973)：1923年來澳創辦勵群學校，終生從事教育，對工作嚴謹，對學生慈愛，深得學生敬仰，家長信任，不少三代同受勵群教育。
康秀玲(1928－1973)：50年代初從香港羅富國師範學院畢業來澳任教，工作一絲不苟，不管是中學還是小學，不管夜校還是日校，對教學精益求精，對學生學業和品德關懷備至。
李月嫻(1924－1989)：也是把美麗青春獻給教育事業的人，她尊重家長，友愛同事，關心學生無微不至。
四、自學自勵 以身範人
抗日戰爭期間來澳門工作的不少是名校名師，很有學問，其中不少仍不斷刻苦自學，以其精博的知識，高深造詣長期服務於教育事業；20世紀40年代至80年代這40年中，澳門的專上教育和師範教育不興，教師待遇微薄，不少教師出於對學生的熱愛，對事業忠誠，不斷自我提升，長期刻苦自學，成為出色的教師。1985年後，數以千計教師在職進修，除提高專業水平外，還形成不斷自我提升，自學不輟的風氣，當學生和社會的榜樣，對澳門終身教育觀念的形成，教師起了帶頭作用。
繆朗山(1912－1973)：自小家貧，在英文夜校求學三年即輟學，靠自學掌握英、俄、德、法、拉丁文、世界語，先後為澳門崇實教師、聖羅撒女中校長，一度往港任教。解放後到武漢大學、北京大學任教。後從事翻譯，譯作甚豐，是一個自學成材的榜樣。
陶俊棠(1903－1976)：來澳育才已是學有專長的老師，而又長期自學不懈，長於文字學、音韻學，工書法，成為本澳著名文字學家、書法家、其風範對學子深有影響。先後任教廣大、濠江中學桃李滿門，也影響不少同事學生鑽研學問，不斷提高。
楊惠初(1930－1979)：聖羅撒高中畢業後投身教育崗位，以認真負責的精神贏得學生和家長的信任。為了當好班主任，堅持每晚寫工作日記；為了提高教學效果，長期自學提高專業知識和教學藝術，是教師中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典範，在同事中留下良好風範。
韓一英、盧任予、繆雨生、鄭張池、何頌恒、倫華繼等不少教育工作者、孜孜不倦，為提高教育專業水平作出不少努力。
五、清貧清淡 以志得人
長期以來，澳門教師甘於淡薄，吃的是草、擠的是奶，堅持為下一代成長默默耕耘，他們以無私奉獻的精神，得到社會肯定，得到學生敬仰和愛護。這也是澳門學生和家長與學校、老師之間關係良好的重要因素之一，值得我們珍惜。教育工作者工作待遇是從80年代中才逐步提高的，我們既要記取：教師必須自強不息，團結自救，爭取集體的合理權益，同時也必須自尊自重，繼承和發揚敬業樂業、和無私奉獻的精神。
周筱真(1916－1993)：抗日戰爭時期已積極投入抗日救亡工作，幾十年如一日，愛校如家，愛生如子，堅守崗位，甘於清貧，為教育奉獻一生。筆者親眼看到八號風球下，周主任仍值班為要上班的家長照顧三個幼兒。
劉雅覺神父(1871－1951)：中華教育會第一任會長，長期服務教育，擅長音樂，他曾在郵輪上以精湛的鋼琴演奏回應崇洋而鄙視華人的場面。他還以終身的積蓄全部捐給貧童教育。
上述的梁惠民老師，以及達明的冼淑文，勵群的劉秀珍、梁碧霞、濠江的鄭仕元，蔡高的李惠廉校長、商訓的李塵俠老師等老師，都是一輩子吃草擠奶的典型，值得我們永遠懷念。
沒有幾代教育工作者這樣自覺奉獻，甘於清貧清淡的精神，在澳葡政府對非葡人葡語教育撒手不管的漫長日子裏，根本沒有民族文化的基石；沒有他們的辛勞，澳門的人口文化水平難有保障。
從20世紀70年代末開始，中華教育會呼籲提高教師待遇，以穩定持續流動的教師隊伍。繼而作出不懈的努力，業內群策群力廣泛團結。到1985年教師的待遇才逐步提高，與此同時又在提高教師的專業水平方面作出卓有成效的努力。在全澳教師的團結爭取下，在社會的支持下，澳門教育工作者的社會地位、專業待遇和專業前途都有了根本的改變，到了20世紀末，教育已經成為青年人樂於投身的行業了。教師隊伍正在全面年青化、專業化，這是可以告慰於先人的。
“要鞏固和提高教師的專業地位，如果說法律是硬件的話，教師集體行為表現就是軟件。因此，不管自覺不自覺，教師整體形象在學生、家長和居民心中的價值十分重要。師愛、師才、師德、師表是在教育和教學過程中的客觀反映，尊師的社會風尚也是客觀形成的”⑤。20世紀澳門教師以身樹範，贏得學生、家長和澳門居民的肯定和尊敬。我們寄望新一代教育工作者繼續高舉愛國團結的旗幟，自尊自勵，與時共進，成為終身學習的榜樣，共建21世紀學習社會，共塑21世紀澳門教師的新形象。
註釋：
①②郭輝堂：《梁彥明烈士紀念集》，第8、11頁。
③香港《華字日報》1919年6月14日。
④同註1第11頁。
⑤劉羨冰：《澳門教育史》，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第294頁。
* 澳門中華教育會監事長、商訓夜中學前校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