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卷· 清代部分

144.小倉山房詩文集

(清)袁枚

144.1　公姓姚，名啓聖，字熙止，浙之會稽人。生而倜儻，以豪聞。弱冠時，路遇健兒劫二女子行，其翁隨之哭，牽持洶洶，公大怒，即奪健兒佩刀，殺健兒，縱翁與二女子去。而己逃入旗。聖祖登極，公以布衣上疏，請八旗開科，遂舉康熙二年鄉試，宰廣東香山縣。
　　明末，廣東寇災，民稅不登。知縣坐負課獄繫者七人。公嘆曰：“明年，增吾爲八矣。”乃張樂置酒，出七人於獄，痛飲之，爲辦裝遣歸，而通牒大府雲：“七令名下應追金十七萬，已于某月日收庫訖。”督撫驚，疑公巨富，代償帑行善；而不知公故寒士，實未辦作何償也。
　　居亡何，三藩反，天子命康親王南征。公謂其友吳興祚曰：“我賈禍大，非佐王立奇功不得脫。欲説王，非子不可。”
　　吳許諾，乃予金五千，俾通門闌之廝；又陰探王好彈，爲造十萬丸，銀泥封，雜施五採，藉吳獻之。吳亦貌玉立，甚口，熟悉八閩阨塞、錢糧兵馬之數。王與語大悅。飛檄廣東，辟公參謀。督撫知爲公所賣，迫於王命，不得已將所虧帑，强海商填庫，而遣公行。
　　卷六<福建總督太子少保姚公傳>
144.2　東粵近海南諸夷，中國兩戒之守，以廣州虎門爲限。乾隆八年，紅毛國伐呂宋勝之，俘五百人。午，其衆順帆泊虎門，粵東大駭。總督策楞召布政使託公曰：“外夷交攻，揚兵我境，勦之乎，聽之乎?於國體奚宜?”公曰：“當使進表稱貢，獻所俘五百人，請公處分。”策笑，有慍色，唶曰：“君直戲耳。紅毛雖夷，非癡人，其肯以萬里全勝之師，受驅使耶?君言之，君能之乎?”公曰：“不能，固不敢言。”策愈慍，曰：“君果能，恣君所請。”公笑曰：“無多請也。請飭印知縣、楊參將聽指揮，六日內復命。”印令者，才而敏，楊參將者，修幹偉髯，有將貌者也。策許之。公出，召印令曰：“我欲使汝教紅毛國進表稱貢，獻所俘五百人，請制府處分。”印令驚，如策所雲。公曰：“汝直未思耳。紅毛伐呂宋，涉大海數千里，糧能足乎?舩漂浪擊風必損壞，不於此修篷櫨，其能歸乎?此如嬰兒寄食於人，小加裁禁，立可餓殺，何説之不能從?制軍易吾言，不問，吾故未以此意曉之。”印令大喜，奮曰：“如公言，足以辦矣。”與參將楊領百人，短後衣，持彈，據獅子洋而營焉。密令米商閉戶遏糴。紅毛人來，探告之曰：“中國無他意，慮奸民欺汝外夷，以行濫物誘汝錢，故來相護耳。”紅毛人不解意去，然望其炊烟，漸縷縷希矣。居亡何，紅毛總兵求見，坐定未言，印令呵之曰：“中國久以虎門爲限，條禁森嚴。汝兩國交閧，不偃旗疾過，迺揚兵於此，大悖。我制府性暴，好用兵。我等未敢遽白，所以守此者，欲斷汝糧，餓死汝然後白制軍。”紅毛總兵意大沮，目參將，參將禁聲，鬚髯怒張，叱嗟而已。總兵愈恐，伏地請曰：“誠然糧盡，然終非有心犯天朝也。公幸赦之，且教之。”令微露其意，紅毛人泣曰：“若然，誠天幸也。請代申此言。”令曰：“不可。吾爲汝告方伯大人，方伯大人爲汝告制軍；階級尚多，通達尚難。汝一旦失信，則我等先爲汝獲罪，故不敢也。”曰：“紅毛自具牒申請何如?”令爲不得已而强應曰：“可。”紅毛人抱弩負韊，手加額，匍伏進表，貢所俘五百人，乞制府處分。策公大悅，竟以五百人仍還呂宋而賞賜紅毛，聽其還國。越一年，呂宋修怨於紅毛，遣兵數千駐澳門，揚言待紅毛來戰。總督又詢公。公曰：“此可一罵遣之也。紅毛國小而强，屢勝；呂宋國大而弱，屢敗。以大國敗於小國，慮四鄰輕之，欲洒削其恥，又不敢從海直下，挑戰紅毛，故逗遛我地，自張虛聲。公前將紅毛所俘五百人送還伊國，恩甚大。可仍命印令往道破彼情，歸曲責直，彼雖夷，必無辭而退。”如公言，呂宋兵船即日搖艣去。
　　卷八<記富察中丞四事>
144.3　君姓彭，諱翥，字竹林。雲南大理府進士，選廣東封川縣知縣，調香山。乾隆四十九年春，余寓端州，彭君來見，執弟子禮甚謹。……
　　五十三年，海賊侜張，有號平波大王者，率衆爲寇，福敬齋公相總督廣東，調水師營兵出海擒捕，飭香山令辦軍需，半年不獲一盜。將弁無以自解，反造蜚語，誣君供張不周，器械朽鈍。福公怒，召君入，厲聲曰：“汝踀不任事，雖文官，我獨不可以軍法從事乎?”出諸武弁密揭示之。君神色不變，但申明香山小邑，所辦糧餉，業費三萬馀金。所以久而無功者，緣武弁退縮不能軍之故。公相默然，顔稍和。公知兵事不可以口舌爭也，即奮曰：“翥願解任，親往擒賊。公相莞然曰：“汝孱弱書生，果臨陣，得不被賊靴尖蹴倒乎?”曰：“翥非手打賊也，乞公相賞精兵二百，聽翥指揮，必有以報。”公相許之。
　　君歸署，捐俸支帑，造戰船三隻，料簡鎗礮火藥，賞賫糗糧，犂然備具。著短後衣，率健兒戎服出哨。諸武弁以爲迂且妄，無不匿笑者。君禱天妃廟乞風，舟中忘帶鼓，即借廟中鼓聲之，以壯軍威。次日黎明，風果大順。君徑出海口，公相命諸武弁會勦，相遇海島中。武弁搖手雲：“風雖順，少頃即轉，宜緩行。”或雲：“今日反支日也，不利行師。”或雲：“海賊出入無定，須探明所在巢穴再往。”君毅然不聽，飽餐士卒，揚帆竟行。行百馀里，遇盜船二隻，發礮擊之，殺十馀人。賊久不見官兵，突出不意，驚迺遁去。君知數日內賊必聚衆來，迺入島，約武弁一齊出洋，衆武弁亦娼君之先得功也，唯唯聽命。翼日，君見風順霧消，開船出，果賊船八九隻從上游來。初猶逡巡欲避，繼見官兵少，迺持鎗直犯。發礮擊之，閉。君知賊以穢物相厭勝也，殺黑犬取血釁礮，礮果發。適大軍亦至，擊破賊船，賊盡落水。千百賊頭，出沒海面，如浮瓜然，反向官船號呼乞命。君命以鐵鉤拉起之，而以長繩彙縛之，纍纍然魚貫者七百馀人。解督轅請示。
　　續集卷三四<香山同知彭君小傳>
144.4　雍正四年，世宗憲皇帝詔天下督撫各舉孝廉方正之士。江蘇布政使張公坦麟以寶山廩生印公應詔，奉旨發廣東以知縣用。初署高州石城縣，實授廣寧，調高要，再調東莞。所到之地，捕盜殺虎，去其害民者；修學校，設書院，拔其俊秀者。不逾年，民間外戶不閉，人文蔚興。
　　東莞臨大海，兩戒之守，以虎門爲限。癸亥六月，海大風，有二巨舶進虎門，泊獅子洋，鬈髮猙獰，兵械森列，莞城大震。制府策公楞欲興兵彈壓，布政使富察託公庸笑曰：“無須也，但委印令料理，抵精兵十萬矣。”公白制府曰：“彼夷酋也，見中國兵興，恐激生他變，某願往説降之。”即乘小舟，從譯者一人，登舟詰問，方知夷與呂宋讎殺，俘其人五百以歸，遇風飄入內地，篷碎糧竭，下碇修船。五百人者，向公呼號乞命。公知酋將有乞糧之請，而修船必需內地工匠，略捉搦之可制其死命。迺歸告制府及託公，先遏糴以饑之，再匿船匠以難之。酋果不得已，命其頭目叩關求見。公直曉之曰：“天朝柔遠，一視同仁。惡人爭鬬，汝能獻所俘五百人，聽中國處分，則米禁立開，當喚造船者替修篷桅，送汝歸國。”酋初意遲疑，既而商之羣酋，無可奈何，伏地唯唯。所俘五百人，焚香懽呼，其聲殷天。制府使交還呂宋，而一面奏聞。天子大悅，以爲馭遠人深得大體，即命海門添設同知一員，而遷公駐劄焉。
　　居亡何，番部呿啷哂入澳貿易，咭唎貪其利，先後發六艘，詭言來市，陰謀纂取。公察其姦，探酋將至，命熟海道者導其船，果起碇揚帆，將尾其後。公駕戰艦，督水師營兵出海，召酋，厲聲叱之曰：“若來何爲?利人貨物，將作賊耶?我奉制府令，若傷呿啷人，即將爾國人之在黃埔者抵償；若奪其貨，即將汝貨之在牙行者抵償。”言訖，揮健兒千馀，披甲張砲，環其舶而守之。酋禁聲，登時六船搖櫨去，而呿啷船早已安渡虎頭門矣。當是時，微公逆折之，俾其奪氣，則二國兵交，而中華亦受其跆籍。賴君任海疆久，於諸夷種類支派，某强某弱，某狡某愚，其地之山川形勢，靡不部居别白於胸中。以故先事預謀，當機立斷。終公之任，海面肅然。
　　丙寅夏，因前任失察開墾事落職。引見，奉旨仍發廣東補用。順道還家，省視先塋，泣别昆季，悽愴傷懷，有林泉終老之思。適粵督策公過吳，强起之，曰：“汝神明不衰，尚宜出而報國。”公感知己恩重，到粵東，補南澳同知，陞廣西慶遠府知府，再調太平。粵西與黔、滇接界，民苗羼雜。有劫殺一案，五年未得主名。公到逾月，眞兇盡獲。會太平鹽引不銷，又被議解任。篆已卸矣，聞所屬都結州有冤獄，公奮曰：“我舊長官，不忍赤子覆盆下也。”即往其地，廉得巨姦某向充土司頭目，竊其印作祟。乃突詣其家，搜得舞文底稿，袖呈大府，一訊而冤雪。公歎曰：“吾臨去，猶能活數十百姓，勝賜卓茂三公之服矣。”出城時，一路老幼攀車轅，嗅靴鼻者，不絶於道。
　　公名光任，字黼昌，籍隸寶山。生而伉爽，與高要舊令某交代，知其賢，代爲還課。屢建奇績，而絶不自矜。歸後囊橐蕭然，散步田野，人不知其官二千石也。所著有《翊蘄編》、《澳門紀略》等書。
　　續集卷三四<慶遠府知府印公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