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1　兩廣總督張之洞奏陳澳界膠葛太多新約必宜緩定摺

光緒十三年七月二十八日(1887年9月15日)

　　兩廣總督臣張之洞跪奏，爲查明澳門葡人舊租之界及新佔之界膠葛太多，葡人於協助洋藥稽徵並無大益，請旨飭籌妥辦，以防窒礙而免枝節，披瀝再陳，仰祈聖鑒事。
　　竊惟中國與葡萄牙議立新約一事，臣於三月內承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來諮，當經臣暨撫臣吳大澂各抒所見，奏請從緩定約，奉硃批：該衙門知道。欽此。六月間疊准總署來電，查詢澳地關閘以內華民詞訟案件，是否仍歸地方官審理，旺廈村等處田糧，每年實徵若干，歸葡人收租者若干。等因。當經密委廣州府知府孫楫、候補知府富純、署香山縣知縣張文翰、前署香山縣知縣蕭丙堃、候補知縣蔡國楨等分别確查。旋據查明，七村訟案錢糧，仍歸香山縣管理，並查明洋藥來華分運，實與澳門無涉，業經據稟電復，並分别諮達、函達總署，商辦在案。撫臣於七月十六七八等日親赴澳門水陸一帶履勘，目擊情形，旋省後與臣反覆籌商。大率澳門一帶有葡人原租之界，有三十馀年久佔之界，有十馀年來新佔之界，有近數年圖佔未得之界，區别甚多，實非一致。現當立約之際，彼必將含混貪求，若使稍不詳審，則遠慮近憂處處棘手。除前奏所陳可慮七條之外，敬敢縷晰，再爲我皇太后、皇上陳之。
　　查，旺廈一村歲完糧銀、糧米共銀三十馀兩，其馀沙岡、新橋、沙梨頭、龍環、龍田、塔石等六村，依山而居，並無田糧。葡人先於各處强設路燈，藉收燈費，漸向各村强編門牌，勒收地租，旺廈村全不交納，龍環、塔石兩村不繳者十之六。至詞訟案件，其口角錢債細故，或由葡人就近處理，若人命重案，仍歸香山縣控告辦理。甚至圍墻以內，遇有重案，往往由洋官照會香山縣，歸案審辦。此皆咸豐、同治、光緒年間之案，均有案牘可稽。是澳門一島，墻內土地人民，歷年並未專歸葡人管轄，墻外可知屢次紳民呈詞，深以入洋籍輸夷賦爲恥，情詞憤激，不約而同。上年葡人勒收租鈔，旺廈村民鳴鑼拒之，立即遁去。强者固抗不完交，弱者亦從違各半。此次撫臣到澳，接見各村各島居民，男婦老幼萬馀人，相率環觀，咸頌皇仁，歡呼感泣。察此情形，若明歸葡屬，各村各島斷不甘心。此民不服葡一也。
　　關閘乃前明所設，以其地勢險仄，設守於此，國朝因之。關閘以南，圍墻以北七村，仍是我疆，並非將閘南之地皆予葡人。道光季年以來，逐漸混佔，修路築臺，直抵關閘，且藉設燈救火諸事，勒向海中諸島收繳燈費地租，建造洋房數間，於大拔島迤西之山尾，當十字門內築一礮臺，又至澳西隔海灣仔、銀坑等處勒收船租地租，民拒不繳。今若立約，彼必將關閘內七村及潭仔、過路環諸島攘爲己有，甚至隔海灣仔、銀坑一帶皆生希冀。此貪得無厭二也。
　　澳門之南，山島對列，內外兩重，名爲十字門，內重左山名大拔島，其有村落可泊船處名潭仔，右山名小橫琴島，外重左山名九澳，右山名大橫琴島，其有村落處名過路環，其島大於澳門六倍。潭仔居民約二百戶，漁船極多，丁口四千馀，過路環居民約百戶，丁口二千馀，馀兩島居人甚少。查，高廉雷瓊四府民船來往之路，正在澳門之南，潭仔、過路環之北，其過路環之外，即係大洋輪船可行，民船難行。若澳門屬葡，彼必兼索兩島，兩島屬葡，則粵省西四府民船皆須穿過葡境，是將西路自行阻塞。此海道有礙三也。
　　澳門北面陸路一綫，與內地相連，長約二里，寬僅百步，名曰蓮花莖，恰肖其形，關閘即扼其上。葡人久蓄詭謀，欲將蓮花莖西面一帶填平，直接前山寨同知治所岸外，計向澳門西北展出之地，長約九里半，寬約二里半。如此，則所佔更出關閘以外，不惟貪妄無理，而且險要全失。此次撫臣到彼，稅司法來格呈出一圖，畫有紅綫，縱橫數十道，皆葡人現擬填佔之界，實可駭異。此奪我險要四也。
　　朝廷所以允以澳予葡者，爲其協查洋藥稅釐也。今據委員等確查稟稱，洋藥自海外入中華，皆徑到香港，分運各口，從無徑運澳門卸貨之船，是稽察之關鍵在港，不在澳。葡人即包攬走私，澳門一隅所銷有限，尚可於澳外水陸兩途分防嚴緝。查，英國助我稽查洋藥，現屬試辦，並非一定不易之法，萬一三數年後章程變改，香港不能嚴查，澳更無能爲功。此得之無名五也。
　　不惟此也，稅司法來格向委員知府蔡錫勇言，現因潭仔、過路環兩處及十字門一帶海面，葡人妄謂係葡之海界，以致我之緝私諸多不便。等語。現在已經妄佔作梗，若立約屬葡，其阻礙自必更甚，不惟洋盜、鹽梟、內地出洋各匪無從捕截，即以洋藥論，不惟無益於緝私，而且正有害於緝私。此求益反損六也。
　　英國圖澳之意已久，嘉慶十三年曾有兵船占踞澳門礮臺，謀奪葡利之案，經奉旨用兵驅逐而後去，英得香港後，此意乃息。今若以澳予葡，他國已難免覬覦，且此議倡自英人，恐英尤必設法攘之。查，葡欠外國借款，現已五千三百馀萬榜，將來或折債抵換，或通融借用，俱在意中。港澳通連，水陸受敵，粵省海防何堪設想。此徒資强敵七也。
　　從前商口未開，洋舶入華，皆在澳門停泊，葡人獨據互市之利，故有奏准設立商船二十五隻。自英得香港，立爲馬頭，澳門貿易頓減，商船並無一存，租界內之洋房，大半現皆賣與華紳、華商爲業。近數年澳門既失闈姓之利，葡人益形貧窘，每年入不敷出，養兵止四百名，各臺皆係前膛舊礮，經費猶患不足，於是勒索附近華民鈔費、華船漁租，民多不從。若視爲屬地，强行制縳苛斂，旺廈諸村及潭仔諸島居民累萬，必與葡人爲難，葡人必受重創，一經決裂，轉難收拾。此别生枝節八也。
　　伏查，澳門一區久爲粵省肘腋之患，自道光、咸豐以來，洋務紛紜，內患未靖，無暇議及，彼遂蒙混多佔，得步進步，乃歷來無人禁制，非果葡之强盛，不能禁制也。臣到粵後，即首將闈姓之利收回。上年春間，臣據旺廈村紳民呈稟，即經密札印委各員，疊次密查，一面照會葡官禁阻，一面繪具地圖，考覈葡人虛實，兵食、商務情形，並每年粵省接濟澳門米穀若干，經由河道，以爲清理防遏之計，並於紫泥關設卡，稽查走私蠶繭，以免土絲之利歸入澳門，疊經諮關行司飭局籌議有案。然非籌定辦法，奏奉諭旨，不敢輕易發難。其時以東西兩省越邊界務未竣，未便同時並舉，擬俟越界既定，即當奏陳，先已於本年三月內諮達總署，密籌辦法，嗣接到立約明文，隨即通籌利害，條列具奏。今覆加詳查，民情之憤，後患之深如彼，於藥徵之無益有害又如此。竊謂詳約總宜緩定，俟年馀後體察藥徵旺淡究竟若何，再行請旨定奪，如彼非理要求，或竟作爲罷論。
　　七月十三日復准總署來電，慮及此後更有侵佔，及轉屬他國兩節，令熟籌杜之之法，所慮誠關緊要。臣熟加籌度，若杜絶侵佔一節，其圍墻以外關閘以內，葡人所有已成之馬路、洋墳、花園，似可聽其自然，不必拆毁。至於墻外閘內之兵房、礮臺，如能收回固善，即聽其存留，亦尚無大礙。至於七村民居、民田，總當劃清界址，竪立碑石，已佔者仍作爲租界，既經免其租銀，或作爲借居之界，未佔者作爲官界，不得踰越。其澳門本島以外之潭仔、過路環兩處，必與理論，雖有修成礮臺、洋房、石路、塔燈等工，或酌給修費，與之贖回，或已佔者准其暫行租居，酌定年限。獨近逼潭仔正當十字門之礮臺，必應歸我，未佔者我亦安營設汛，以資鈐制，應俟臨時相機妥籌，斷不容其佔有諸島。其灣仔、銀坑一帶，與澳隔海，與香山縣土地相連，斷不准其覬覦。至蓮花莖以西填地，遠過關閘，直接前山之詭謀，則豫爲揭明禁止，絶其妄想。青洲一墩，自前明已建洋寺，爲地甚小，應議明不准填地連接。總之，除原租圍墻以內之地，仍舊聽其居住外，已侵佔者明示限制，察其於我有無大礙，分别租給、收回，未侵佔者力爲劃清，嚴加防範。其海面，按照公法，與之議明，不容擅佔，以後只須責成地方文武，隨時認眞稽查，並派兵輪常往巡哨，督撫提臣每季一巡，即不致再有侵佔。儻蒙朝廷主持，總署定之於內疆，臣必當守之於外，即如俄法强國邊界既經勘定，亦必期永遠循守，何況於葡。蓋清理從前之侵佔，則須分别酌辦，若杜絶以後之再加侵佔，粵省之力尚可辦到，亦斷不至因此致生釁端者也。
　　至轉屬他國一節，既已屬葡，則彼可自主，若仍爲華地，即與沿海各省地面無異，中國威力遠勝葡人，他國非有意外開釁，決不能憑空盜據。似可布告各國，聲明免其租銀，借與永遠居住，以示地主有屬，譬如賃屋假館之客，固不敢轉贈他人，即他人亦不能强行估買，防維較易爲力。若既已正推解之名，又欲施控制之計，竊恐更費周折矣。是欲杜轉屬之弊，尚不如仍舊之爲愈也。
　　總之，澳無田地，其米糧皆係由香山縣石歧等處接濟，並違禁私運出洋，澳販恃爲大利，若米船數日不到，立形困窘。葡無商利，專恃勒抽華民以資用度，入不敷出，每年僅解繳該國銀二萬馀兩，已形竭蹷。葡無駐澳兵船，僅有租來他國兵船一號，泊於海中，馀有小巡輪數隻而已。其陸路，礮舊兵單，迥非他國洋兵之比。以彼貧弱如此，我並不加驅逐，彼原租者聽其安居，久佔者量加區别，新佔者設法清理，未佔者明文杜絶，彼方當深感聖朝怙冒之仁，斷不至與中國啓釁。竊惟此次藥徵改章，赫德所自任者，不過歲增二百萬，澳門一路協助之益，已屬無多，若澳爲葡有，已屬得不償失，況協助未必得力乎。
　　至總署來電，慮及葡使坐待一節，該使之意，蓋恐非常之惠，遲則生悔，又恐中國察知洋藥之效於彼無功，則事將中變，以故亟於請盟。彼利在急，則我利在緩。可知煙台之約，遲十年而後行，澳門之約，豈能責我數月而遽定。伏望聖明垂察，將臣前奏並此次所奏各節，敕下總理衙門妥籌詳議，緩與立約，免致民情梗阻，别生枝節，粵省幸甚。謹將澳門一帶訟案錢糧、葡人租銀人數，繕列清單，並繪具澳門附近水陸詳圖，照繪葡人意圖填佔原綫，恭呈御覽。
　　所有瀝陳澳界膠葛太多，澳約必宜緩定各緣由，理合恭摺奏陳，伏祈皇太后、皇上聖鑒。謹奏。
　　(硃批：)該衙門知道。單圖併發。^①
　　光緒十三年七月二十八日
　　(宮中硃批奏摺)

附件：澳門詞訟案及田糧數目清單　光緒十三年七月二十八日(1887年9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