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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9 兩廣總督張之洞奏陳澳門租界改歸葡國永居立約尚宜妥議摺
光緒十三年四月二十四日(1887年5月16日)
兩廣總督臣張之洞跪奏,爲廣東澳門租界改歸葡國永遠居住,立約尚宜妥議緩定,以求無弊,恭摺具陳,仰祈聖鑒事。
竊臣於光緒十三年三月二十日承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諮稱,洋藥稅釐併徵新章,香港與澳門會辦各節,於光緒十三年二月二十三日奏奉硃批:依議。欽此。恭録諮行到粵。查原奏內稱,竊查洋藥自印度販運來華,聚於香港、澳門,分赴各口銷售,必須英葡兩國相助稽查,方可杜偷漏繞越之弊。上年正月間,奏請飭派邵友濂,會同總稅務司赫德前往香港,與英官會商辦法。查知港地雖爲扼要,尚須與澳門會辦,始能得力。澳門自前明嘉靖時即經葡國佔居,歲輸稅課二萬金,迨至國初,知該處被佔已久,難以收回,遂改稅課爲地租,僅令輸銀五百兩,按年完繳,自道光二十九年以後,並此項租銀亦未交納。近年該國屢求訂約通商,因澳門之事爭論未定,輒作罷論。刻下,因洋藥稅釐併徵一案,非與葡國商辦,則澳門之偷漏無從巡緝,是以,上年十二月間開辦併徵之後,即密飭赫德,派稅務司金登幹就近前往葡國,徐圖辦法。兹據赫德申稱,現准葡國外部電稱:一、派使來華,擬議通商條約;二、葡國永駐澳門,管理一切;三、葡國不讓其地於他國;四、香港所允辦法,澳門亦類推辦理。以上四層,現值香澳稅務開辦在即,由金登幹在彼畫押爲據。一面照會英國使臣,轉致葡國派使來華議約,並飭駐澳洋官即日照議開辦。各等語。查,澳門久爲彼國盤踞,今縱不准其永遠居住,亦屬虛文,徒於稅務多添窒礙,並無收回該地之實際,儻能議約有成,則權有專歸,事無隔閡。向之偷漏稅課者,今可設關;向之招納叛亡者,今可緝匪;向之拐騙丁口者,今可安插稽查。而且與新嘉坡等埠鄰近,藉可通達消息,尤爲得力。再查,葡國貧困日甚,如法、美、俄、德各國皆有財力,無不垂涎澳門,冀以鉅款購得其地,爲駐兵之所,是不讓其地於他國一層,尤應於議約之先切實聲明,杜絶覬覦。所議各節,似宜照行,請旨飭下兩廣督臣遵辦,並劄飭總稅務司,飭金登幹先行畫押。至同治年間原定未換條約各款,今昔情形不同,所有應增、應刪各節,應俟該國使臣到華詳細覈議,隨時另行請旨辦理。等語。
臣惟葡人僦居澳門歷有年所,總署因其久假不歸,且慮他國垂涎,陽資其榷稅緝奸之力,陰禁其並吞授受之謀,原所以曲示羈縻,裨益國計。此舉臣初見港報,尚覺將信將疑,未幾接到總署來文,方知成局已定,焦灼傍偟,不可言喻。頻月以來,通籌利害,竊恐羈縻之意雖善,滋長之患方多。兹事體大有不得不瀝陳於聖主之前者。
查,澳門爲香山縣轄,距省城二百馀里,陸路可通,實爲廣東濱海門戶,非如瓊州之孤懸海外,亦非如香港之矗立海中。葡人雖盤踞多年,不交租銀,不守界址,然亦幸中國之不屑與較。至絜權量力,我之可以逼葡,葡之不足病我,事理甚明。今若因一事之要求,曲徇其請,遷就立約,在葡人固始願不及,即他國亦相顧驚疑。夫因練軍而始籌餉,乃因籌餉而先損權,可慮一也。
葡之住澳,本以圍墻爲界,墻外民田戶籍悉隸香山,葡人逐漸越佔,近又屢向界外村民勒收田房租鈔,迭據望廈村紳民聯稟赴愬,經臣先後委員會勘,照會葡官查禁在案。名爲租界,猶得加以詰問,立其隄防,若竟畀以管理一切之權,是此後土地人民盡歸葡屬,以及水界附島皆將視若固有。是其政令既行於澳中,管轄將及於澳外,界限混淆,潛滋暗長,可慮二也。
中國濱海各省租界林立,一切管轄辦案權利章程幸有公法可循,條約可守,雖暫無退還之舉,亦莫生覬覦之心。今有澳門爲例,則日後諸强國乘機伺便,接踵效尤,拒之則有厚薄之嫌,應之則成滋蔓之勢。且此次英葡同一幫緝,英人倡議主事,德色尤深,葡則成效未見已有先施,英若美利能收,能無厚報,可慮三也。
粵民僑寓澳門,人數衆多,良莠互異。南番香、順等縣商民往來省澳者何止數萬,往往兩地置産,兩地行商,無從限斷。至於閒民濫匪,往來如織,尤無紀極。西例凡生長於某國之地,即可隸籍爲某國之民,領取屬民票據,恃爲護身之符,遇有犯事,地方官不能以華法治之,即如光緒十一年南海縣民何回生走私一案。何回生現隸民籍,家有職官,人所共知,乃英領事來文,以其久居香港,冒入英籍,公然指爲英國屬民。前車可鑒。查英國稽覈較嚴,猶不能無冒濫給票之弊。葡國貪鄙陋劣,若以澳門歸其管轄,奸民將取巧冒籍,四出作奸,葡官必漁利扛幫,紛紛移索。民無定籍,官法不行,可慮四也。
澳門藪盜庇奸由來已久,臣到任後,所有照會葡官,提取要犯,雖不無往返駮詰,亦均陸續交出,以視港官之扣留員弁,勒請訟師,糜費曠日,或交或否,聽憑洋官訊斷,往往始終不交者,難易較殊。租界與屬地辦法不同,確有明驗。今若改歸管轄,以後不獨拐騙人口難於過問,即緝匪一節,亦將藉口洋例,如香港之節節刁難。彼之事權愈專,我之隔閡愈甚,可慮五也。
葡踞澳門,得之無名,未立條約,利益不能與各國同霑,葡人犯事,可歸地方官審辦。通商以來,未聞有葡人游歷傳教之事,非不願來,實不便來也。今若與之立約,必有游歷傳教之條,彼族將藉此爲營私之計,將來交涉教案,必有歐洲各國之人所不屑爲者,葡人則優爲之,可慮六也。
葡人貧困日甚,各國垂涎澳門,誠如總署所云,冀以鉅款購得,爲駐兵之所。然名爲租界,環瀛共知,猶未敢公然取求,顯幹名義。今改歸葡轄,我縱能禁葡人之不得轉讓,豈能保各國之不以力爭。設竟效並越吞緬之故智不取之於我,而取之於葡,葡人爲自主之國,而無可求援,中國爲局外之觀,而無從庇護。澳雖蕞爾,逼近省垣,此後水陸籌防,均難措手,實爲肘腋之患,非惟脣齒之憂,可慮七也。
有此數弊,雖藥徵得效,利害兼權,似亦不能無鰓鰓之過慮。特是《草約》已立,勢難中止,微臣愚陋,竊思今日挽回補救之策約有五條。
一曰細訂詳約。查,簡約雖經金登幹畫押,而詳細條約應刪、應增,仍須俟葡使到華,會同總署覈議,請旨辦理。其永駐澳門一條,原因協辦藥徵,格外允讓租銀,非畫地歸葡者可比,且約有不得轉讓他國之文,可見澳門係中國讓與葡國居住,仍係中國疆土,應聲明澳門讓與葡國永遠居住,免其租銀,不得視爲葡國屬地。其不讓地於他國一條,應聲明澳門仍係中國疆土,葡國不得轉讓與他國。如此,則我有讓地之名,而無損權之實,於原約之義毫不相背,既可關葡人之口,亦不致生他國之心。
一曰劃清界限。有陸界,有水界。何謂陸界,東北枕山,西南濱海,是爲澳門。其原立之三巴門、水坑門、新開門舊址具在,志乘可徵。所築礮臺、馬路、兵房均屬格外侵佔,應於立約時堅持圍墻爲界,不使尺寸有踰。彼所重在租界,界外之地,本屬可有可無,我讓則彼取,我爭則彼棄,斷不至因此遂廢前議。何謂水界,公法載,地主有管轄水界之權,以礮子能及之處爲止,若兩國土地毗連,中隔小河,則以中流爲界。此係指各國自有之地,及征伐所得者而言。澳門本係中國之地,不過准其永遠居住,葡人只能管轄所住之地,宜明立條款,所有水道准其船隻往來,不得援引公法,兼管水界。
一曰界由外定。准葡住澳,免其租銀,水界仍是中國所有,自無水界之可分。陸界至舊有圍墻爲止,葡人於同治初年將圍墻拆卸,希圖滅跡,然墻可拆,而舊址終不可沒,將來約有成議,似應由粵省督撫臣就近派員,會同葡使親往勘驗,詳查舊址,公同立界,俾免影射踰越。
一曰覈對洋文。查赫德申稱所訂《草約》四條,與澳門洋報所載者,文義輕重懸殊。第一條,派使來華,擬議通商條約,洋文內加須有利益均霑字樣。第二條,葡國永駐澳門,管理一切,洋文內加悉與葡國别處屬地無異字樣。《草約》內澳門字樣凡三見,洋文皆作澳門及澳門附地。查附地二字,意極含糊,不惟將圍墻外至望廈村隱括在內,即附近小島、毗連村落,皆可作附地觀。至謂與葡國别處屬地無異一語,措辭亦謬。雖洋報所載,未盡可信,要其有意朦混,藉圖侵佔。傳説必非無因,既與總署奏案不符,亦非奉旨准其永駐之本意,應請飭下總署,先將《草約》漢、洋文詳細校對,以防狡混,而免侵越。
一曰暫緩批准。立約雖有成議,批准權在朝廷,此各國之通例。英國《煙臺條約》,光緒二年所立,有未經批准三條,直至上年始行議定。成案可援,自應明與之約定,約後須俟稅釐款項大增,拐騙逃亡隨提隨解,諸事均有明效可徵,兩國始行批准互換,庶彼不得終售其欺。
以上五條,皆就原約之中力籌萬全,其間自必有總署所已經計及者,亦容有澳地情形,總署所未能深悉者,謹竭其管蠡所及,以備挽救之資。
竊思葡人至貧至弱,素爲各國所輕,食用則仰資粵産,貿遷則專仗粵商,其於粵尚不能無所顧忌。今既允與立約,並准其永住澳門,港報所譯,又有利益均霑之條,是葡人所獲已多,即此次詳約有所刪增,亦足饜其願望。況所陳各端,皆就《草約》立論,未嘗有所變更。應請飭下總理衙門,於該使來華時就臣所陳,細與辯論,極力堅持,彼能就我範圍,自可照此立約。如其不從,是棄約出自葡國,《草約》自可任作罷論,香港徵稅章程仍前舉行,而於拱北關多設巡船,前山廠多派巡丁,水陸截緝,漏私當亦無多,而葡人必大有所不便。利害相形,不數年間,彼終不能不就所議來求立約。如此,則所損於稅釐者少,所全於大局者多矣。
臣職在守土,利害之大,不敢不詳籌瀝陳,並將澳門地形繪圖貼説,恭呈御覽,伏祈皇太后、皇上聖鑒。謹奏。
(硃批:)該衙門知道。①
光緒十三年四月二十四日
(宮中硃批奏摺)
注:
① 據軍機處録副奏摺,硃批時間爲光緒十三年閏四月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