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2　秘魯欽差大臣愛為華人在秘各情形事致總理衙門照會

光緒五年十月二十五日(1879年12月8日)

　　大秘魯國駐紥中華欽差大臣愛，爲照會事。
　　照得本大臣曾將本國與貴國交易情形，屢與貴衙門晤談在案。兹擬暫行出都他往，深願將來永無兩歧之處。爲此，現將所有華人在秘現在如何相待，并將來華民照約出洋前往各情，再爲貴王大臣陳之。
　　查太平洋係華、秘往來航海必由之路，自古以來航檣絡繹，以至中國土貨常行於秘魯之邦。惟前在毆羅巴、亞美利加各國均有黑奴，即秘國亦有之，在四十年以前，秘國始有剪除其弊之舉，至二十五年以前辦理告竣。然又恐奴主不服，遂將秘國帑藏備出數百萬之多，按奴給主三百元以贖其人。現在秘國黑白男婦皆可自由，從無受僱爲奴者，甚至他國爲奴者至秘國而並不以奴視之。但秘國地闢人稀，耕藝各工人不敷用，故三十年來，秘國效用合衆等國法，廣招英、法、德、日、義、法各國人民會集補缺，並由帑項中屢出巨款諮助客船，鼓舞以冀其成，且以中華人數較衆，華工需費無多，其愿得之心尤切，而其情形，實與美國舊金山、英、日、和蘭等國海外各口無異也。總覈三十年以來，所有往秘華人不可勝數，即截至同治十一年，約有八萬之多，而現在寓彼者仍不下六萬馀口。惟溯查前此招工之法多有未周，百弊叢生，遂致衆論沸騰，謂以華人爲生涯矣。
　　查英、法、美、義、日、俄商船向皆有此生理，秘國亦有之，而其中弊端之甚約有三：始而沿海各口華洋通同舞弊誘拐上船，繼而船上飲食起居如處囹圄，終則以合同限期既長不問，華人屢易僱主，工多利少，且間有凌虐等情，在華人所往各國皆不免此。推原其故，一、華工出洋時，中國並所往各國未立約束之章，而在澳門等口經手之華洋人等利欲薰心，每欲華人出洋多多益善，遂在岸設方誘拐在船，諸多凌偪，種種弊端，肆行無忌。二、當時用船皆係夾板，其浮海日期動經數月，所有限定船載多寡及飲食防醫各章均未立出，是以在船因病致死者固多，困急思爭者亦不少。三、彼時華工在中國所立合同年分甚長，聽命僱主轉售，已屬爲奴，而又以盤費每人常算有三、四、五百塊洋元，將此盤費扣入工錢項內，華人實得無幾，以致度日維艱。四、攜帶出洋專係男子，獨處異方，家室相棄，海外縱遇善主，情已堪憐，若遇待人如畜之主，其苦尤甚，此皆緣當時商民人等自爲，而各國國家並未經理也。迨後弊端發覺，各國咸知，遂陸續設法，或自立章程、或與中國立約，無非洗除之意。即以英國而論，彼時船上並所屬海外各處爲害已深，用特倡立新章，以便約束船上待人及香港招工之事，繼有美國立章，凡本國人招工出洋，一律禁止，而他國亦有效用其法者。最後，葡萄牙在澳門地方亦皆嚴禁，此即各國立章之大要也。
　　至各國與中國立約一節，則有同治七年六月初九日美國續增條約內第五條，又同治十三年秘國、中國所立和約內第六款所論大同小異，更有光緒三年間日國、中國所立古巴條款內第三等款，所言亦與秘國條約專章各款相等。總之，各國同心立意，防杜前愆，現在華人生涯化爲烏有，縱再生覬覦之心，獨力難舉。惟獨有情甘自愿出洋者，中國聽其自便，並無禁阻之説，可知華人若有出洋，在所往之國能藉其力，而既往之華人可保無虞。所有前此招工之弊一律剪除，大有光輝於中國者矣。以上所言係各國之事，兹第舉秘魯一國而言。
　　查華工在秘情形，貴國得自傳聞者議論甚多，惟所聞之詞未必皆眞，反恐其中多敷衍之處，或出於無心，或出自有意，且有將遠年所爲誤稱爲今事者。即以上所言敷衍亦皆毁污之詞，決無譽揚之語，兼之衆心僉同，聞人有過則信，論人爲善則疑，將恐秘魯善政中國無一傳揚，秘魯澆風中國反得底細矣。本大臣未經奉派之前十數年來，早於華工在秘情形用深研究，後蒙派往中國，已有七年，所有華秘兩國在立約前後爲此商議者，本大臣均能盡知其詳，迴憶從前除弊之美舉，本大臣亦稍盡力其中，加以辦公以來自知敦睦，今欲將華人在秘今昔各情並將來如何辦法統言其概，惟望貴王大臣深信無疑，作眞誠之論可也。
　　一、前以華人生涯一事，秘國亦有，惟彼時凌虐華工，秘國雖不乏之，並非舉國皆然。
　　二、秘國風化不敢謂較善他國，而從前凌虐華工未必秘國尤甚，現在待人亦不遜於他國。大約現今在秘華人頗爲順適，且秘國本地人等與華人情性素投，此即秘國勝於他國之處也。
　　三、前待華工之弊皆僱主自爲，既非國家所使，亦國家多有不知，如偶有知者，雖在彼時亦爲設法伸理，迨後劣跡昭彰，遂急行派員來京，擬爲商訂矣。
　　四、秘國派員來京本爲立約，立約原爲除弊，而秘國深愿將來保護華人之心已寓於此，想天下旁觀者亦必盡知。
　　五、秘魯國所以與中國立約者有二：一、既愿與中國通好，即令兩國人民凡肯各遵兩國律例者，皆可以貨往來。二、華人無論已往秘魯及將來欲往秘魯者，均得保全身命。以上二節，即兩國交易之要，相應再爲細陳。查從前兩國雖有通商及華人到秘之事，皆係民人自爲，國家並未與理，今既立約，秘國若不速行設法以保護華人，是秘魯有背條約，若中國有阻撓華人前往之舉，是中國有背條約，此理顯然易見。
　　六、如查各國條約內所有保護華人之條則，惟秘魯條約所言保護華人之法，固較各國條約尤爲周到，即秘魯條約所言施於華人之益亦皆如此。譬如和約首言：會同議定往來通商條約，許兩國商民均獲利益。第一款內言：兩國商民人等彼此僑居，皆獲保護身家資財。又第十五款內載：中國商民在秘國有控告事件，准其原被告任便呈稟，地方官照例審斷，與秘國商民及待各國商民之例一律辦理。又第十六款內載：中國官民在秘國亦應與秘國最爲優待之國官民一律，除此條約各款皆有此等相同之語，且另有同日所立專條，係專爲從前有合同往秘之華人而立。
　　其專條內緊要有二：其一、凡僑寓秘國無論何國人民呈稟式樣最優者，華工應一體均霑其益。其二、設法令在秘華工凡欲回國者均得回國，或令工主備出船資，或由國家備出船資，其法均已籌到。至專條內言：一面由中國派員前往秘國，將華民情形澈底查辦。等語。查，中國如不愿專派，則凡中國駐秘之欽差領事等官均可照約澈查。總之，在秘華民所得利益均與在彼之英、德、法、俄、美等國並本國人民一律，不特得以保全，且能積久上進，是秘國所籌之法無以復加。如有華民在秘或前經含冤，或現在受屈，或將來遭苦，則有和約專條在彼，不難審斷。又有秘魯本國律例，其中保護華民之法與保護美、俄、法、德、英等國並本國人民之法皆同，兼之各國派有欽差領事等官現在駐秘，將來中國亦可派員前往。
　　查四年前本大臣與貴衙門商議時，曾屢請貴王大臣速行派員赴秘，雖陳大人早蒙簡放，迄今仍未到秘，其馀領事官員亦均未到。且光緒四年五月間本大臣在廣州得晤陳大人時，適值卑路狹輪船正欲前往秘國咖拉額地方，當經本大臣告以若乘此船到秘，或隨員內一二前往亦屬稱善，惜彼時陳大人未能照辦。查秘國所深慮者，如欲華民實得保護，不如早爲派員出洋。惟和約各款應自互換之日起即行遵辦，雖貴國欽差領事等官何時派往應由貴國自主，惟不能以歲月躭延，未能速派，暫將和約各款視爲具文，而准華民往秘之事亦載其中。前所論者，即指此而言也。
　　七、大清、大秘前立和約之意，原爲使兩國人物互相往來。請閱專條所載先立通商條約和好往來，並約首所載會同議定往來通商條約等字，即其明證。然欲人物來往暢行，自應將運人運物之法辦理妥實。今如論及通商，則有和約第八款內載：中國商民准在秘通商各處往來運貨貿易，一體與别國商民同獲利益。秘國商船准在中國通商各口往來運貨貿易，别國凡有利益之處，秘國亦無不均霑。如論及人民往來，則秘國條約較他國所論尤詳。
　　請再看和約第六款：大清、大秘國切念民人前往各國，或愿常住入籍，或隨時來往，或游歷、或貿易、或傭工、或久居，得以自由，方有利益。除兩國人民自愿往來居住外，别有招致之法均非所准。現經兩國嚴禁，不准在澳門地方及各口岸勉强誘騙中國人運載出洋，違者其人各照本國例從嚴懲治，至所載運之船，一併按例罰辦。等語。則是兩國人民來往得以自由之意。此論尤爲切實，與美國續增條約無異。而美國自續增條約後，中國時有輪船往來於舊金山，以致華人往彼不可勝數。如嗣後秘國亦有時行往來之船，則華人往秘者亦當不乏人。
　　緣天下常情，如此國人煙過密，彼國地廣人稀，則處過密者必樂遷於稀，且困於此而舒於彼，一逢其便，未有不思改轍者。再遇水旱偏災，懦民衹得沿門托鉢，强民則自異方謀食矣。查人密之國恐多游手無依，一切鬻妻質子，接踵而行，一有思患預防得使藉地餬口者，豈不稱善?至若人稀之國本有耕地，開礦、造路、造船等工在在乏人，一有往彼僱工者，亦爲其便。且所往之民有始而受僱依人者，繼有蓄利自爲生理者，是兩國均得受益其間。況前往之民出自貧賤者多，出自富貴者少，彼亞美理加各國雖均在地闊人稀之列，而秘魯一國尤稱，是以各國愿往之民除盤費外，秘國仍予以衣服，又予以田地、農具、籽種，凡僱工皆許以重利，並不限立甚長工約，種種良法，以招其來。所以泰西各國並中國前往者不下數萬，此天下所共知，亦皆以爲奇特，洵爲大清、大秘國立約內第六款之要務也。
　　迴憶從前議約時中國所圖者，係力除前在澳門等處誘拐華人之弊，並欲從重懲辦，以戒將來。秘國所圖者，係欲華人愿往皆可自由。兹查條約第六款所論，兩意俱全。秘魯允中國將前此招工不善之法永不再行，中國允秘魯如能遵美國續約之意，華人前往即不阻撓，是則此款所論豈不既美且重乎!惟查第六款內緊要之節有二：
　　一、係自愿往來得以自由等字。然長往之民，富而讀書者少，貧窮無依者多，前已言及，諒貴王大臣亦必以爲然。如此苟不設法資助，雖華人前往之心有馀，而前往之力不足也。且泰西各國招工皆用此法，爲此，條約第六款日、英文雖均有自愿字樣，而其兩字之意不過言其明知情愿，並無勒令勉强誆騙引漁等事，此外雖偶假以利，惟不限立工約，究於大局無礙。譬如我有華役十人，回國時問以愿否隨往，如俱應欲去則盤費我出，工約不立，當即放棹同行，此雖有盤費之説，想與自愿字意兩無背謬，亦即各國習用之法也。
　　二、美國續約第五條內僅載或游歷、或貿易等字，秘魯條約第六款內有或游歷、或貿易、或僱工等字，則是秘國特添僱工兩字，而以上所言資助一節，如遇僱工，更所不免，亦各國習用之法也。
　　統覈以上所言，足證從前大清、大秘未行立約，前往華民實偶有凌虐等情，以致紛紜物議。迨秘國國家聞知，除弊心切，即派大員來京議約，時日無多，條約專條均即立妥，而其中兩國惇好通商並兩國人民來往各條，無不周備。且議定從前華人在秘負屈含冤者應與伸理，亦有應由本國送回中華者，又云將來往秘華人，秘國應與各國並本國人民一律保護，又云自愿前往之華民或暫住、〔或〕常住，中國均准自由。此皆約內緊要各款，兩國自應一體遵守。
　　查光緒五年七月二十一、二十二兩日躬詣貴署時已將聞見各節共繕十件，面交貴大臣查收，今請附入照會，以觀細閲所言，即知秘國前已備有輪船，以爲兩國人民來往之便，亦以爲送回華工之法。總之，秘國遵約已久，現在在秘華民舒暢自如者已及多半，將來愿往之民更愿曲設良法，令其樂業安居也。且愿會同貴國辦理盡善於當時，防弊於後日，如此則華民在秘尚有發達之時。惟中國亦應遵照條約，遇有乘便，即准華民前往，仍通諭各口該管官無得阻滯。本大臣委曲繁言皆自肺腑流出，亦深望貴衙門照覆內開誠見性，罄其所言耳。本大臣原擬出都不久即可旋京，惟以本國與他國搆釁，如軍務喫緊，必須回國，則仍望華秘交易彼此惇睦均臻，不致因以前辦理不善，芥蒂於心，庶本大臣數載勤勞前功無虞盡棄。
　　近閲貴署前諮出使各國大臣之文內稱：查自天津各條約議定以來，凡中外交涉事件無不查照條約各章辦理。又稱：各國時有謂中國不能遵守條約者，大抵不外洋人被虐被毆之案。夫外國被誣枉之事係未可預知，亦係無法防範，且係無論何國均不能保其必無。等語。本大臣誠恐華人在秘被誣，前此亦所不免。惟又查，光緒五年十月十三日貴署照會各國大臣公文內論地球所有各國往來均有主客之誼，此語適以符本大臣之心，想將來華民到秘而秘國總以客待之，此則本大臣所深愿而無歉於衷者矣。
　　爲此，照會。須至照會者。
　　右照會大清欽命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
　　大清光緒五年十月二十五日
　　大秘一千八百七十九年十二月初八日
　　(軍機處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