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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談現代詩創作
——兼評流星子《落葉的季節》
在澳門眾多的現代派詩人中,流星子的詩作是較為容易讀懂的,所以,在以晦澀為表現特色的現代詩作堆中,流星子的創作不算“吃力不討好”,因為他具有一定的“大眾”讀者,並非只是好弄文字遊戲的詩人才肯讀。
以“讀懂”或“讀不懂”來衡量一首詩、一篇文章,要求的起點未免過低,面對詩人、作家,是會胎笑大方的。再說,這個年代也不需像白居易那樣去爭取老嫗們的大眾化讀者;文學就是文學,詩就是詩,是給有興趣、有“水平”的人欣賞的,不然總停留在大眾化的階段,創作如何提高。然而,我們在談論一位詩人的作品時,習慣上仍以讀不讀得懂來作為評價準則之一,為什麼?因為對文學作品的審美和欣賞,是以與作品接觸,即“讀”的這一刻開始的,如果第一關就通不過,談何理解、談何精神感受?
二十世紀的文學理論、文學批評,已經由世界與作品、世界與作者、作者與作品之間的關係研究,拓展到世界與讀者,作品與讀者,乃至作者與讀者之間的關係研究上;這就表明播送者與接受者之間是雙向進取的過程,讀者如何接受作者及其作品,與作者如何去影響讀者是同樣重要的。這除了包含讀者的素質問題,而作者如何讓讀者理解自己的詩意的“責任”也很重要,至少也意味着作者的“自我”不可永遠關閉在個人的象牙塔之中。儘管文學研究的問題已經由簡單到複雜,但其中最關鍵的仍是作品本身,這是文學所涉及四個基本要素(世界、作品、作者、讀者)的中心點:於是,這是否表示“讀懂”或“讀不懂”既是對作品的最低要求,又確實是衡量其生命力的重要準則之一?我們發現,無論是作家、文學評論家,只要進入文學的世界,便必然要踏足這文學怪圈中;執着者是永遠要把這怪圈走下去的,除非臨途變卦或者摔死了。
流星子的詩集《落葉的季節》共分五卷,五卷裡的詩情,讀者基本能接收。他創造了不少意象,最典型、最具凝聚力的,該是《童年》中的“一粒酸葡萄”:
我的童年是一粒酸葡萄
父親上山去
留下孤獨的我 於是
我爬到樹上望
望瘦一個春天
我們也許會聯想到“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故事,不按邏輯來思維的話,流星子吃到的童年的葡萄,不是屬於“吃到的葡萄是甜的”,偏偏這一粒葡萄竟極為酸澀,是預料中的意外,唯其如此,我們和詩人一道感受了那股酸勁,是從心頭酸出來。他將“童年”與“酸葡萄”成功的聯結在一塊,這幅既簡明又沉厚的意象,在“望瘦一個春天”的意境中脹得肥膨臌的。詩人能想到用個“瘦”字”,可算是絕了,雖已有古人“綠瘦紅肥”的詞句,但“望瘦一個春天”不無“春風又綠江南岸”的巧妙,也屬畫龍點睛之筆了。
流星子用詞用字都十分淺白,並不特地採摘美麗、玄奧的字眼來營造詩情畫意的氛圍,卷四“生命ABC”中的《我在流水河邊》,勾勒的畫面實在浪漫:
若是流水能夠回返
請還我漏走的光陰
若是馬兒能夠歸來
我會重新揚起生命的長鞭
若是被風吹落的無花果
又重新掛在枝頭上
若是消失的星辰
又回到天空
很有舒婷詩的味道,詞句淺白,卻不失音韻美,可以背誦;末了:
我對西沉的紅日祈禱
若是再升起一個早霞
請給病黃的臉龐
塗抹一層亮光
使它像春花一樣開放
——遺憾這最後一句的比喻稍為俗套了。
用詞造句是創作現代詩面對的首要問題。以詩歌為主要研究對象的新批評派文學理論,無疑是現代詩創作的理論根據之一。在這裡,要用些篇幅來引一段文,以了解新批評對文學本質的認識:
“文學絕不是將現實中的事物或事件原封不動地記錄下來。為了自身的需要,它要對它們進行剪輯加工,改頭換面。它要歪曲誇大,無中生有,還要用暴力把毫不相干的東西強扭到一起。這是純粹的創造,靠的是想像力。這個過程的結束標誌着作品的誕生。這時現實不僅變得面目全非,而且已經脫胎換骨,發生了質的變化。……它使他(指作者)得以宣佈:一切文學都是虛構的;進而警告人們:不要信以為真!”(《二十世紀西方文學批評叢書》之《新批評》頁三二,四川文藝出版社)。
新批評是二十世紀初期最重要的美國文學批評流派,稱霸二十年後於六十年代始走下坡路,但影響至今,在本澳更被一些現代詩人極力推崇的理論流派。事實上,新批評對語言具有“含混”、“張力”、“自否”和“反諷”功能的研究,確是精闢之見,對修辭學、對文學語言和結構,均是一大貢獻。不過現代詩人因此一頭栽進語言文字的牛角尖中,頂死在這道胡同裡,也實在是遺憾得很了。
我的意思是,寫現代詩不見得要以扭曲的文字來表達,才足見其含義深遠。流星子《落葉的季節》一詩中:
蝴蝶已裝在莊周的扇裡
南方沒有雪 只有一點冷
那落葉的季節最好不去想
不要作聲
如果有人問你
為何惆悵垂掛屑梢
你只好說
是落葉的季節
有點兒眼花
無限的愁寞、無盡的蘊意便在這句句淺白的詞語中凝結、溶化了。不需做甚麼“歪曲誇大,無中生有”的“強扭”,也可以寫出深沉的詩意來的。
當然,現代詩語言的扭曲化,在文學意義上來說,是詩人欲擺脫現成文字不能盡然表達現代人情感思緒的束縛,因此探求一種新語言體系,以求得到更恰當的表達,所以是一場語言革命,與“五四”新文學中白話詩的興起有共同意義,雖則其成果不及後者得到全面確實的肯定。而從心理角度的分析看,現代詩人使用扭曲的文字顯示出:現代詩一方面在揭示“現代人”複雜混亂的內在世界,另一方面也暗示了“詩人”的扭曲思維,因為語言具有生命和意識的特點。來自生活各方面的壓力和壓抑,不僅使得現代人的心理愈加複雜化,而且容易導致不平衡,乃至畸形——這種畸形不一定會行動化,更多是在思維、情緒上的表現。我們或可從現代詩人的創作中,窺探出一些蛛絲馬跡來。
也許現代詩人不應該否認,他們在初期有意採用扭曲的文字來表達,進而便自覺在這種扭曲的語系中進行思維,形成了“奇異的”思維方式。長期以來,恐怕是人們對現代詩人的一種錯覺認識,以為這類詩人超越一般常人,他們看待世界、看待人生是超然的,與眾不同的;事實上,“詩人”即“現代人”,或者更加的“現代人”,因為大家具有共通“扭曲的心靈”。然而,“現代人”為何難以接收“現代詩人”發出的訊號?這依然屬於詩的語言問題。
現代詩人通過對語言進行擺弄、搭配,能夠控制並創新文字的含義,從而創造所謂自足的詩世界。但是,他們忽略了詩語言與外部世界有所聯繫的事實;也就是說,詩人駕馭語言來塑造詩意的世界,在選詞用字中,必須向外界的讀者有所“提示”,引導他們對詩世界的體驗。詩不能自我封閉。我們來看看《落葉的季節》詩集在這方面的努力,是否達到完好的詩的美學效果。
流星子在詩語言的創造中,注意了與外部世界的聯繫,我們讀得懂他的詩情;在播送者與接受者之間的往來溝通比較順利,然則部分詩作仍缺乏中國古文論中所謂“味”的美學效應。宋嚴羽《滄浪詩話》談到讀《離騷》時體其味:“識其真味,涕流滿襟。”我們都有這樣的讀詩經驗,對於用字和結構玄奧的詩作,力圖“探味”,但經一番苦苦的尋覓也未必領略到那股詩味其實是甚麼,甚至有時讀來如同嚼蠟,好不難受。不能使讀者產生共鳴美感,實在是現代詩的致命傷。
流星子在詩集裡多處描述“站成樹”的意念,我們且來仔細品“味”,同一個意念表達出來的不同效應。
雨大片大片地傾斜
你是被另一種顏料寫進另一種秋天的意境
目擊你在雨中盡情地流淚
目擊你辛辛酸酸站在雨中站成一棵還沒結果的棗樹
很想伸手握你叫聲兄弟你好呀
生下來要流血流汗又流淚
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秋雨》)
站在江邊
站成一棵孤零零的樹
絕望懸掛在無力的枝椏上
只有搖落的花雨像熄滅的火焰
在江邊無聲無息 (《戀歌——寄給死去的愛情·送別》)
追逐於一顆流星
想用血光切開天庭
而誓言都忠實地站成樹木
站成披頭散髮的女鬼 (《流星》)
於是我站起來
為了站成一枝有根的仙人掌
為了看到更好的陽光
和一片開闊地 (《仙人掌》)
走出來
你的靈魂
從遠古的化石裡
走出來不要站成一棵麻木的老樹
把雙臂高高舉起
像雄鷹
雙翅書寫藍天的姓名 (《石將軍》)
上述舉例中,《戀歌》篇“站成一棵孤零零的樹”,製造出意象效果,詩味盎然。《流星》篇的意境深刻。《石將軍》篇倒是十分形象化。《仙人掌》篇雖如同白開水,卻淡而順口。至於《秋雨》篇“站成一棵還沒結果的棗樹”,原本詩意深長,可是被一大串大白話冲得無影無蹤,而且詩人為了“雨”的效果,連續的大長句子,讀得你氣喘唏唏,充滿壓迫感,那場雨倒不像秋雨,卻更像夏季的滂沱大雨了。
如此,我們不覺地又走回了開篇提及“文學怪圈”的起點。流星子孕育的詩情,我們都讀懂了,可是並非都能讀出詩味來;詩人應該怎樣讓讀得懂的文字具有生命力呢?無疑,詩的創作主要借助想像力,可是在發揮想像力之際是否一定要摒棄美學效應?對這個問題的思考,或許是現代詩人邁出文學怪圈的探明燈。對於喜歡使用扭曲文字寫詩以至讀者無法讀懂的詩人來說,更是必須面對的實際問題。
一九九一·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