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编 人物篇



為二十一世紀開拓新詞境,創造新詞體

——饒宗頤形上詞訪談錄

  饒宗頤教授創造形上詞,乃一次有意識之嘗試。有關創造方法及對於詞史發展的貢獻,拙文<饒宗頤“形而上”詞法試解>已作粗略闡述。由於學識以及其他方面條件所限制,相信仍有某些尚未認識或認識不清楚之處,因此,再次就若干相關問題,請教饒教授。
  時間: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二日下午三時至五時。
  地點:跑馬地鳳輝閣饒宅。
  以下為訪談記錄。
施議對:先生所做學問很嚴謹,一般讀者不太好理解。如採用對談方式加以表述,可能比較容易接受。
饒宗頤:非常有意思。我的東西,比較喜歡引用原典,再同自己的思想配合起來,進行一番解釋,但因我發揮原典都較簡略,所以就有點不太好理解。今天,你對我再作一番解說、詮釋,非常有意思,非常感謝。
施:好像我在《鏡報》所發表文章(<饒宗頤“形而上”詞法試解>),開頭一、二篇,編者說甚為艱深,看不大懂,但接下去,逐步闡釋,也就明白了。
饒:是的,現在明白了。你講得很清楚。很好,很好。
施:今天,我想請教四個問題:
  第一,對於形上詞的認識與理解;
  第二,創造形上詞的依據及條件;
  第三,形上詞與先生所做學問的關係;
  第四,形上詞的存在價值及缺陷。
饒:這就是原來所曾經探討的問題,現在進一步講清楚。

一 形上詩與形上詞


施:先講第一個問題,甚麼是形上詞。正如先生所說,形上詞是從形上詩來的。到底形上詩與形上詞各自有何特徵?是如何構想引進的?
饒:西洋形上詩(Meta physical),代表形而上。這是與形而下相對立的。Mata physical在上面,帶有物以上意思。這是看不見的。對此,中國人謂之為道,而形而下,則謂之為器。我所作形上詞(Meta Physical Tzu),就是從這裏來的。重視道,重視講道理,這是形上詩的特徵,也是形上詞的特徵。如果為形上詞立定義,是否可以說,所謂形上詞,就是用詞體原型以再現形而上旨意的新詞體。
  西洋人重視形上詩。在英國,很早就有寫作形上詩的重要作家出現。中古時代,中國也有形上詩。這是純粹說道理的詩。當時沒有形上詩這一名稱,而叫玄學詩。例如陶淵明,就有這類作品傳世。但是,玄學詩在中國詩史上沒有甚麽地位。你看,劉勰《文心雕龍》,就反對玄學詩。許多詩人對於這類純粹說道理的詩,向來都抱有抗拒態度。
  中國詩歌之發展,乃以情為主。例如《文心雕龍》提倡情文,而無理文。這是中國人價值取向的體現。不過,作為社會及自然的人,卻基本上不能沒有理,不能沒有形而上,不是完全感情用事。因此,中國說理詩,仍然有其滋生、發展的天地。
  大致說來,中國說理詩,乃至宋代才有相當地位。因為宋代講理學,必然在詩歌創作中得到體現。祇是純粹的說理詩,人們仍然抗拒。例如理學家的詩,包括邵堯夫所寫詩,人們往往看不起。認為不是詩,是詩的歪路,非正途,因為不動人。
  如將中國說理詩與西洋說理詩相比,就能看出二者差別。西洋說理詩,基礎是神學。哲學家、宗教家、神學家,三者合為詩人。詩人心中,都有個神,即上帝。故其所作,有很高的哲理在,即形而上旨意在,能夠指出向上一路。而中國人沒有上帝,或信道,或信佛,或將祖宗當作神祭祀。所作說理詩,包括玄學詩,有的純粹搬弄佛學道理,說理味道太濃,人們不願看。這一點,可能就是中國人對詩產生偏愛的一個重要原因,亦即我剛才所講有情文、無理文的一個重要原因。例如劉勰,原是和尚栽培出來的人物,但卻坦護另一面,這就非常奇怪。這一事實說明,中國詩歌說理的部份非常不發達。即使出現說理詩,也往往不受重視。這就是中國詩歌與西洋詩歌的不同、之處。
  我覺得,中國說理詩之不受重視,不發達,如從人的立場來講,其中是有問題的,那就是大家都離開神這個崗位,不尊重神的存在,對於神的力量理解不夠。這一點,與西方其他國家有相當差距。所以,我個人認為,在詩的歷史上,中國人所走的路,是否有問題,還是值得檢討的。中國人雖然很喜歡西洋的東西,但是對於西洋在這方面的創造,卻理解得很不夠。例如,許多新詩人,喜歡R.M.Rilke,這是西洋非常偉大的一位詩人,但卻很少有人能夠讀懂其詩歌。
施:不知道R.M.Rilke主要成就是甚麼?其詩歌為何不容易讀懂?
饒:RMRilke乃德國詩人。其詩篇之所以不容易讀懂,主要因為不明白其神學境界。即其於詩歌當中代神說話,體現神的觀念,與神接觸,把人提高到神的境界當中來。這既是其詩歌創作的主要成就,又是其詩歌不易讀懂的主要原因。而且,再加上詩人喜歡運用神學典故,也就更加增添了一層神秘感。施:中國人對於神的觀念,與西洋有何不同?這與詩歌創作有何關係?
饒:這是個很有趣的事情。即:西洋人信神,中國人不信神。在西洋,幾乎所有科學家都信神,都信上帝。以為宇宙無窮無盡,銀河系以外,還有其他無窮盡之星系。目前科學家雖已能夠探知火星上奧秘,但火星之外,還有無量數火星。這一切都是神創造的,即都是上帝創造的。而中國,則不同,或者將自己所供奉的祖宗當神明,與天相配,或者乾脆聲稱:人定勝天。頗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這是中西文化的差異。在西洋,神的地位,上帝的地位至高無上。所謂天人合一,或神人合一,西洋人以為是不可能的。我在西方,尤其是在法國住過很長時間,前後已去過九次。法國是一個純粹天主教國家,神的地位非常之高。我不信教,但當我每次走進聖母祠,都覺得人很渺小。西洋沒有甚麼山水詩。歐洲祇有一座阿爾卑斯山,其最高峰為Cervin。有一次,我與戴密微(P.Demié Ville)同遊,寫了許多詩。都為即興之作,戴氏很佩服。但<黑湖(LacNoir)坐對Cervin>其一云:
  湖水清時不見魚,飛飛蛺蝶欲連裾。山深草淺饒蕭瑟,相對一峰問起居。
  開頭兩句沒甚麼,後面兩句與山峰相對,山峰問我起居情況,戴氏即非常驚動。以為了不得,怎麼能與青山平起平坐?
施:正如辛棄疾詞中所說:“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亦如是。”也是與青山相對。
饒:是的。這裏所表現的人對於自然(青山)的觀念,包括對於神的觀念,完全是中國式的。即以為,人與自然(青山),或與神,可以合而為一,可以相提並論。但是,西洋就不允許。因為山代表神,不可怠慢。這當也是中西文化差異的一種體現。
  當然,在古老的中國,也尊重神,或尊重天。例如《詩經》裏的頌,所謂“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1〕,便是重神、尊天的表現。再如周之所以滅殷,並且得天下八百年,這是中國歴史上時間最長的一個朝代,也正因為其重神、尊天。這說明,一個國家,一個朝代,如果沒有神,沒有宗教,再加上沒有法律,那就很難想像。這大概是所謂共信。就這一點講,中西觀念,又似乎是共通的。不過,說到底,仍然有所區別。例如:《書經》有“上帝”,甲骨文中“上帝”也出現過三次。利瑪竇翻譯經典,就將God繙為上帝,表示為最高之神明。實際上,中國人的“上帝”與西洋上帝並不相同。中國人的“上帝”就是天,而西洋上帝乃比天高。因為天,畢竟有形有蹟,而上帝卻是無法捉摸的。所以,西洋傳教士把中國人有關神的理論帶回去,都受到拒絕。至今還是如此。
  正因為這一緣故,所以我說,中國人不迷信,以為破除迷信,才是科學,而西洋人反倒很迷信。也正因為這一緣故,所以我覺得,中國詩歌中的形而上部份,實在太缺乏。不但言情的詞如此,而且言志的詩亦如此。這是一個嚴重缺陷。我之所以由西洋之形上詩,嘗試創造形上詞,其目的就在於,彌補這一缺陷。
施:照這樣看來,創造形上詞,最重要的問題是不是在落想?
饒:落想當然最重要。這是關於一個人的認識、修養及境界問題。並非每個人都做得到。其中,主要包含著對於宇宙人生的思考及感悟。例如康德,既是一位大哲學家,同時又相信神,未曾否定神的存在。但中國某些研究者就不知道。王國維學康德,讀一點哲學,體會點意象,而對其精神並未真正悟到。所以王氏講境界,講到有我、無我問題,雖已牽涉到哲學範圍,但無法再提高一步。
施:王國維於而立之年提出境界說,並由詩詞境界說到人生境界,其對於宇宙人生是否已經有所體會。
饒:王國維不曾正面提出這個問題。施:祇是一種蹟象。而先生於知命之年,創造三種境界——詩人境界、學人境界及真人境界,當時,指導思想是否已經很明確,即是否有意識將自己對於宇宙人生的思考及感悟,體現到具體作品當中來。
饒:是的,已經很明確。可以說,這就是落想。所以,我的第三種境界——真人境界,是一種超越的境界。裏頭有些是道家的,以道家來講是相當高的一個地步。但其中體現神的觀念,也可說帶有宗教味道。這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達到的境界,也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到達的境界,許多人覺得不需要到達這境界。我並不要求甚麼人都要有這種境界,不一定的。
施:這一境界,實在並不好理解。我讀先生三首詞——<六醜><蕙蘭芳引><玉燭新>,也是一步一步、慢慢有所領悟的。必須融入詞境,對於三種境界,才能體會得到。
饒:所以說,不是馬上可以理解。
施:好像融入詞境之後,自然而然就有一種力量推動著。如果沒讀先生的詞,對於所謂落想,我絕對想不出。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饒:第一,因為你從來沒想到,詞可以體現這麽高的落想,沒將詞境與宇宙人生之境連接起來。第二,因為你自己還缺乏這方面的修養。就這兩個原因。
施:我最多停留於詩人之境界。我以為,許多人都不曾超越這一境界。
饒:不曾超越。而且,在對於詩人之境界還不曾體悟得很深之前,並不容易實現超越。
施:實際上,有了詩人境界,已經很不錯了。正如先生所說,第一種境界——詩人之境界,乃半人境界,而另一半為常人,當然有常人之境界。這是完全在凡間的。二者相比,能從常人之境界,進而到達詩人之境界,我已經是非常滿足的了。而第二、第三種境界逐漸脫離凡間,當為先生所說半超越與超越。所謂真人之境界,應當就是天人境界。
饒:不錯。因為中國人喜歡講天人合一,而且已成為老生常談,但祇是掛在口頭上,並無真切體會,所以,我即將其當作一種落想,拿詩、拿詞來解釋。這就是我的意圖。

二 創造形上詞的依據及條件


施:現在探討第二個問題,創造形上詞的依據及條件。不知是否包括兩個方面:一個是詩詞發展的依據,即,從詩言志開始,直至於今日,眾體皆備,怎麽會想起創立一種新詞體——形上詞;另一個是自身修飬,這是必備條件,即,如果沒有自身修養,落想就不可能那麼高。
  從文學本質看,所謂詩言志,是否已經有理在裏面。這是詩中本來就可以存在的東西。說明中國同様能夠產生說理詩。但是,並非人人都可以寫好說理詩。我看過一篇關於先生的訪談錄,其中有句話說得非常好。即:“詩、書、畫,是我生命的自然流露。”〔2〕這是不是意味著,先生具有一種特殊修養,故所作詩、書、畫,包括所有學問,都體現出一種精神,一種超越凡間,高出於一般情與景的精神。這也就是說,由於先生自身有此修養,因此,才能將詩中固有的東西發掘出來,作為創造新體的依據。
饒:你是否注意到我在日本發表的一篇文章——<論杜甫夔州詩>,见京都大學某刊杜甫專號〔3〕。我提出,杜甫詩中有理。許多人不曾體會到這一點。文章寫於五十年代。那時,我已感悟到詩中的理。
施:五十年代,三十餘歲。能夠有此感悟,對於後來的創作與研究,當有很大幫助。
饒:這篇文章很重要。有些朋友看了,覺得很高明。中國儒學也講“高明”二字,並有高明與極高明之分。當時年紀輕,膽子大,要駁朱子。朱子本人很懂高明,但對於詩裏的理不太重視。朱子喜歡選體,不知道可以從選體再提高一個層次。選體是詩人境界,從選體角度衡量杜甫,祇能停留於詩人層次,達不到極高明境地。我的文章說了杜甫許多事情,特別是在夔州的事。文章很長,收入《文轍》裏。
施:去年九月份到天水,參加“中國杜甫研究會第二次學術研討會”,我提及先生所論述的問題,與會専家、學者都非常重視。會性,祇是表層意義,都是凡間的事;而杜甫
饒:他們不瞭解,把杜甫當尋常人看待。其實,所謂憂國憂民,屬於社所思考的,並不止於此。即:杜甫詩中有理學。因為在夔州三年,杜甫甚麼事都沒做,祇是思考。即靜下來,逐漸體會,才能悟得現實世界之理及詩中之理。宋人黃山谷已多少瞭解到這一情形,因為其懂得理。所以,我認為杜甫夔州以後的詩,特別重要。
施:先生在耶魯大學也有三個月時間。此三個月時間,曾較為専注地思考詞學問題,遍和清真詞,尤其是嘗試創作形上詞。就思想渊源及歴史渊源看,幫助悟得這個理,並且達致超越境界的,究竟是佛還是道?
饒:佛與道都有,特別是還有莊子。思維一步一步深入,是有層次的。一個人,不能光是生活。要不然,就失去“靈”。“靈”就是高級的思維。要靜得下,才悟得到。
施:看起來,創造形上詞,除了借鑒西方哲思以外,主要依據,當還是中國原有的說理詩。饒:詩裏頭比較方便說理。即如日本的俳句,一句話也可以說理。這是精粹的語言。既經過錘鍊,也是各種覺悟的體現。
施:先生所創三種境界,是否也可用三句話加以體現?“漫芳菲獨賞,覓歡何極”。這是第一種境界。表示上下求索,與先生寫詩、做學問過程,都可溝通起來。這就是詩人之境界。
饒:日本人以為,詩人都有孤獨感,所以獨賞芳菲。同時,正因為孤獨,則更加求索(尋覓)。不在孤獨裏思考、感悟,就創造不出這種境界來。
施:還有,“看夕陽西斜,林隙照人更綠”。這是第二種境界。所謂“日愈西下,則其影愈大”,同樣包含著做人的準則。即:儘管並非赫赫如中天之日,卻仍然有其光輝。這也是很難得的。
饒:不錯。你把握得很好,正是這一用意。所謂更綠,就是更加美好。
施:但是,有些人似未必願意進入這一境界。
饒:因為他們的精神都向外表露,既經不起孤獨寂寞,又不肯讓光彩受掩蓋;祇是注重外面的風光,而不注重内在修養。他們看不見林隙間的“綠”。其實,越想暴露光彩,越是沒有光彩。
施:第三種境界,同樣可用“紅蔫尚佇,有浩蕩光風相候”加以體現。乃以為,永遠有一個美好明天相等候。因此,沒有煩惱,身心康泰。
饒:這一事實說明,詩詞對於培養人的精神(陶冶人的性情),其作用是積極的。這也就是所謂“指出向上一路”。但是,如掌握不好,詩詞也有害人的一面。前一段,香港大學有位學生以蔣春霖為題寫作博士論文。我為作序,對於蔣春霖持批評態度。有人覺得不好理解。其實,蔣春霖就是為詞所害的一個人。因為不能向上,一輩子沉淪下僚,不過於花間、尊前,寫幾首小歌詞罷了。即,祇是在第一境界糾纏不清,無病呻吟。至其若干有關背景的作品,也未能達致較高境界。所以,我極力追求向上一路,主張以積極態度,培養人的精神。
  這一想法,蘇東坡似乎很早就有了。蘇東坡很懂莊子,<赤壁賦>裏有相對論,<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也甚為達觀。論者稱其“指出向上一路”。這是值得注意的。但其未曾主張,製作形上詞。
施:王國維提倡境界說,寫作哲理詞,似已進入先生所謂第二種境界——學人之境界。
饒:當然。
施:但是,王國維的兩種解脫辦法——暫時解脫及永久解脫,似乎並未能解決問題。
饒:王國維是一位了不起的學問家,祇可惜諸多方面條件尚不具備,未能真正超脫,其於做學問乃至詞學創造上之成就,也受到一定限制。首先,王氏祇到過日本,未到西洋。未到西洋,未曾走入西方大教堂,不知道宗教的偉大。而且,對於叔本華哲思,也不可能真正弄明白。這是閱歷的限制。其次,王氏對佛教未曾多下功夫,對道教也缺乏瞭解,不知道如何安頓自己。這是學識與修養的限制。所以,王氏做人、做學問,乃至論詞、填詞,都祇能局限於人間。即專論人間,困在人間,永遠未能打開心中之死結。
  一個人在世上,如何正確安頓好自己,這是十分要緊的。就這點而言,我覺得,陶淵明比王國維要明白得多。陶淵明未死就為自己先寫下挽歌,以為“死去何所道,託體同山阿”〔4〕。死了之後,自己能夠與山陵共存。由人生聯繫到山川大地,我看已有所超越。
  因此,我認為:王國維如果能夠在自己所做學問中,再加入“兩藏”——釋藏及道藏,也許能較為正確地安排好自己的位置。例如:朝代更替,在歷史長河中,不過是小小波瀾,算得了甚麼。但是,王氏就是想不通,不知道如何於宇宙人生中去尋找自我。
施:先生對宇宙人生的思考廣泛、深入,見解獨特,甚可欽佩。
饒:宇宙觀、人生觀,提出對宇宙人生的看法,決定創造形上詞的條件;而利用詞的形式、體制,將思考的結晶表現出來,則是我的理想,亦即我想走的一條路線。

三 形上詞與饒學的關係


施:有關饒學的說法,請勿介意,因為在一些場合,學者、專家均已提及。第三個問題所要探討的是,形上詞在先生所做學問中,佔有何種地位。也就是說,先生既已修鍊到了第三種境界——真人之境界,那麼,是否可以這麼
說:先生乃以真人身份而遊戲人間。
饒:可以說是一個組成部份。但是,所謂遊戲則未妥。遊,是消遙遊的遊,而未曾戲。我不主張戲。戲,即失去真,就非真人了。
施:那麽“通”呢?先生做學問講究一個“通”字,即“觸類旁通”,將上下左右、古今中外各领域學問打通。去年五月,香港學界為先生舉辦祝壽宴會,先生和羅忼烈賀壽詩云:
  誤了平生八十春,不今不古與誰論。也曾俯覽秦川小,猶較東坡隔一塵。
  其中所謂“不今不古”,就是打通時間界限。這就是“通”的具體體現。所以,不說遊戲,而說貫通。是否合適?饒:這是時空問題,無有窮盡。但是,其中有我自己的存在,有我的位置。從遊的角度看,超越時空界限,這是廣大、深遠的表現,但不能戲,要有主宰,這就是“真”的實現。
施:這裏所說的“真”,是否即為對於宇宙人生思考的結晶,而其實現,是否即為對於幽夐之境的追尋與創造。亦即,藉助於“通”,在無限時空範圍內,追尋創造能夠體現“真”的曲折、高渾境界。如果是這様的話,那麽,先生於形上詞所體現的“真”,是否即為全部思想的核心?
饒:有這個意思
施:照這麽說,先生所做學問,似乎都可以這麽理解,這麼掌握與駕馭。因此,先生形上詞之三首代表作,實在太重要了。
饒:當然,基本上可以這麽說。但是,又當具體分析,不能一概而論。因為我所涉獵之所謂學問,十分廣泛。人家說我東搞西搞,各個領域都有所牽連。這一切,有的可以這麼理解,有的就不能。要看具體情形。
施:本來,人們視填詞為餘事,而先生生卻以之探討本真,將全部生命鎔鑄入內,是否變餘事為正事。饒:我做甚麼事都求真。文學研究如此,藝術研究如此,歷史、考古研究亦如此。中國歷史很悠久。最近,於酆都鬼城發掘得到新石器時代城址,估計乃六千年前遺物。以前認為,西南地區文明開發遲於中原地區。這一觀念,現在看來應該改變。任何事情,都應尋根究底,考其本源,即本真。要將地下的東西(地下之實物)、書本上的東西(紙上之遺文,包括異族、故國之故書與舊籍)以及最新出土的文物(實物與典籍),合在一起進行考察,才能會通。因此,我並未將某一種學問例如填詞,當餘事看待。我覺得,每一件事,都是現實的存在,都能夠成為研究對象。我以生命鎔入,也就有所寄託。施:先生所做學問,既如此廣泛,又如此專精,樣樣都有獨特建樹,其過程,是否覺得有神明相助?
饒:有時候似有如此感覺。要不然,有些問題怎麼想像得到。例如:兩種東西毫不相干,相距九萬八千里,怎麼能夠聯繫在一起。這是一種了不起的聯想,應該說若有神助,不過還不能提供具體證據。
  我搞的東西很多,經常同時思考許多方面的問題。許多問題,頗為雜亂,並不容易駕馭。但是,有時候某些問題忽然連接在一起,忽然悟到,那就非常愉快。天天思考,天天有所感悟,非常奇妙。
施:思考,感悟。永遠處於這一狀態。畫畫、寫字,作詩、填詞,都處在這一狀態當中。現代人說氣功、氣場,與這一狀態是否相似?
饒:做氣功的人將精神集中在氣的運行上,其所形成的氣場,當也是一種狀熊。
施:先生能夠控制自己的意識,其運行是否也是一種氣功?說不定還是比氣功更高一層的東西。
饒:實際上也是一種氣功,因為氣功也講“通”。但是,要進入這一狀態,也非常不容易。做氣功的人,首先逐步纍積,做到相當長的時間,逐步悟到,才算大氣磅礡。做學問也要做很長時間,那麼多事物,那麼多問題,才能在自己的腦袋裏融會貫通。
施:因為永遠在狀態當中,所以,不管談論甚麼問題,一下子就能夠入題。
饒:可以指出有關問題關鍵所在。因為許多事物,許多問題,其產生以及發展、變化之基本原理,都可以打通。
施:做學問之是否有神明相助及是否進入狀態,除天份外,與宿緣有無關係?
饒:這兩個問題都是今天沒有辦法解釋的問題。甚麼叫天份?甚麼叫宿緣?太“形而上”了。
施:但是,二者都確實存在。饒:因為天份之最主要表現在於覺悟,對某種道理體會得很明白,很快就能悟出來,這就是天份。而有些人則不行,即不明白,不覺悟,這也是天份問題。至宿緣,這東西有來歷,我也解釋不了。
  宇宙萬物,發展變化,到了今天,都以億萬年計。科學發達,文明進步,對於生命來源的研究,已有很大突破。但是,我覺得,人類所知道的事,仍然極其有限,宇宙奧秘,人類所能發掘得到的東西,很少很少。人,應該承認自己的無知與渺小。
施:這就是說,人不能勝天。
饒:你要勝天,天將給你一個懲罰。這是無法講清楚的問題。
施:正如先生所說,平生所做學問,均以吾國精神史作為重要研究對象〔5〕,有關論著也已納入“中國精神史探究”系列,說明先生治學,著眼點極高,目標極遠大;而且,先生並編譯《近東開闢史詩》,為研究開闢神話,探索人類文明起源,提供第一手資料,亦為中國精神之探究,提供借鑒,說明其治學,既依靠自身之原創力,又注重外來之啟發與參證。這是以治史之法治學的一種具體表現。
  以治史之法治學,即以文化史方法,鈎沉探賾,原始要終,上下求索,而力圖其貫通〔6〕。其貫通結果,即為對於人類精神史之思考與感悟。以此為詞,自然“別具一副心眼,在兩宋諸大家外”〔7〕。例如:《固庵詞》之標榜幽夐之境,謂“詞異乎詩,非曲折無以致其幽,非高渾無以極其夐”〔8〕,其對於深與高的追求,我看,已帶有向上的傾向。而此傾向,正因思考與感悟所造成。
饒:幽夐之境,既體現深度,又體現高度。但我不主張深,而主張高。因為深,容易窄,而我卻喜歡寬廣。
施:要不然,在香港寫《固庵詞》,香港這麼小,其境界就大不到哪裏去了。饒:我根本不會將自己局限於香港這個小地方。我的詞心,與整個宇宙是相通的。
施:表面上看,香港這地方,生活圈子很小,可以寫入詞中的題材,似十分狹窄,無非與朋友飲茶、賞花或者品畫、題詩而已,要想有何作為,甚是艱難。
饒:正是如此。不過,我的活動空間卻非常寬廣。
施:先生<西子妝慢>(“淺水挼藍”),謂盛夏與諸生浮槎水國,有渺然江海之思。既嚮往江海,以為放舟中流,發棹歌吳榜,將不知今世何世,又不願意以江海自限,以藻國自困,實在了不起。——蘇東坡上下求索,醉中放歌,“江海寄餘生”,將江海作為歸宿,不願意離開江海,而先生則不滿足於江海。先生此詞,寫得既高遠又灑脫。規限。東坡酒醉歸來,夜闌風靜穀紋平”,
饒:我到每一個地方,想法都非常特別。我的思路,决不因任何東西所規限。東坡酒醉歸來,“夜闌風靜縠紋平”,地方甚蕭灑,但其思想不夠蕭灑,還沒達到極高明境界。
施:所謂“羈懷莫寄”,說明羈旅懷抱,無所依託,令人困惑,但此懷抱之如何尋求依託,卻不一定完全取決於客觀環境。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選擇。
饒:不錯。羈旅懷抱就像一條無形的繩索,可將人捆住。但是,這條繩索,捆得住我的身體,卻不能捆住我的心。一個人之能不能解脫,主要乃取決於自我。
施:這就能夠雲遊天下。
饒:不錯。祇有這樣,才能明白我的心。
施:這說明,讀先生的詞,必先知道先生想些甚麽,追求甚麼,才能真正讀懂。饒:我並不想要求甚麼東西。
施:就第一種境界看,在人間,有常人與詩人之分別。人們所追求的,不外乎現世榮華富貴及煩惱與痛苦的解脫二事。對於前者,見仁見智,有的人十分熱中,有的人並不在意。先生屬於不在意一族。對於後者,各施各法,有的人用睡或者酒加以解脫,有的人則在夢中繼續追求尋覓,而不在乎任何煩惱與痛苦。先生亦屬於不在乎一族。這是先生於詩人之境界所體現的思想。但是,先生的追求、尋覓,還有第二種境界及第三種境界,尤其是第三種境界。這是超越人間的境界。
饒:所以,祇是用第一種境界來衡量我,其實並不知我。怎麼衡量呢?必定感到很奇怪。

四 形上詞的存在價值及缺陷


施:現在回過頭來,再看看形上詞自身的創造問題。這就是今天所要探討的第四個問题,形上詞的存在價值及缺陷。即:形上詞對於詞史發展及當前創作,有何意義,並存在哪些缺陷,應如何給予正確評價。
饒:主要想走一條新的路線。剛剛開始,做了以後,才能知道有何缺陷,有何問題。
施:先生形上詞,初看不明白,再看知道一點點,要看好幾遍才能有所領悟。開始時,也許覺得非本色,因為詞本來並非如此。
饒:不是本色非本色的問題,而是一個觀念問題。在詞的發展史上,由於視填詞為“小道”,為“末技”,人們誤以為,祇有說男歡女愛、兒女私情,才是詞的本色。這也是中國詩歌重情文而不重理文的一種體現。當然,某些述志或造理篇章,借男女關係加以表達,顯得十分出色,但某些不講男女關係的作品,也並不遜色。詞的世界,並非祇能談情說愛。所以,形上詞的創造,已經超越本色。
施:觀念問題十分重要。但是,一種崇高的理想(落想),如何成功表達,以獲得生動、感人的藝術效果,卻並非易事。有關這類問題,詞論家可能想得多一些,而填詞的人,也許較少考慮。先生的創造,是否有一定針對性?
饒:朋友中,論詞、填詞的人很多。遠的不說,就說你的老師夏承燾以及唐圭璋與詹安泰三人。
  唐圭璋的成就,主要是資料考訂。所輯《全宋詞》《全金元詞》以及《詞話叢編》,即為有功詞苑之巨構。但很少創作。
施:有位前輩,謂其“有詞學,而無詞才”。實際上,唐氏早年,於吴梅門下治詞,十分用功。如社所刊唐氏諸作及其後所著《南雲小稿》,皆不失詞人本色。中年以後,因喪偶,即專注考訂。
饒:夏承燾世稱“一代詞宗”,早年學姜白石,也為姜白石服務,寫了不少有關白石聲學研究文章。不過,在創作方面,仍未找到一條新的路線——能夠“指出向上一路”的路線。到晚年,其探索精神,並未堅持下去。
施:夏氏學白石,清剛疏宕,以健筆寫柔情,頗具特色。晚年甚是推崇蘇、辛,頗有髯翁、青兕氣度。其對於風花雪月、滴粉搓酥之辭太多之中國填詞,早就想進行一番改革,胡適之所謂“以科學方法治舊學”,對其也有一定吸引。但是,如何以崇高理想入詞,於白石、蘇辛以外,另造新體,將有待來者。
饒:詹安泰本來可能走出一條新路。尤其是到中山大學任教之前,所作小令已有向上傾向。其寫詞功力,已得到詞學前輩所認可,夏老對其創作,也甚為欣賞。中山大學遷往雲南,聘請詹氏前去任教。到了中山大學,改了方向,未朝著所走新路堅持下來。在中山大學,找不到可以談詞的人。寫詩的功夫多於寫詞,幾乎不大寫詞。若干五古寫得很不錯。如將寫詩的功夫用到寫詞上,如其小令,必定有相當成就,可惜未曾這麼做。詹氏詩詞集,曾由我在香港為其找人出錢印行。那時,為其詩作序。近來,其後人將在內地為出詩詞合集,邀我為其詞作序,我又認真地讀了其詞作。
施:這麼說來,所謂走新路,當並非一般人所能夠做到。
饒:龔定庵一生,甚麼事都沒做成。到了晚年(一八三九年,四十七歲),突然寫出三百十五首雜詩——《己亥雜詩》,乃千古無有,為不幸中之大幸。因此雜詩,講了人家所沒講的話,構思獨特,才氣縱橫,堪稱奇詩。我認為,可以用這種方法寫詞,但龔氏不寫。
施:龔氏在雜詩中所說,為何如此重要?
饒:因為關係到宇宙人生問題。龔氏祇活到四十九歲,比王國維少一歲。但其要做大學問——“天地四方”之學,並主張“通經致用”,為社會改革——更法、改圖、變功令,做出一番貢獻〔9〕。雜詩將其浩蕩心志,包括學問及思想,鎔鑄入內,這就是別人所沒做到的。
施:先生的意思,就是用詞敘說宇宙人生的大道理。例如,一九七九年在意大利所作<賀新郎>:
  何必由斯路。算無端、天意安排,任他分付。迴首兩崖修竹翠,斷壁王尊可馭。更添得,山如臥虎。已判兩間分表裏,漫驅車、談笑追夸父。齊一變,至於魯。眾峰羅列如蹲兔。試憑高、齊州幾點,誰人知否。喜見村民宵秉燭,信是人間凈土。問摶土,何年能做。我謂女媧休膽怯,趁新生、重與造夫婦。輪又轉,逐塵去。
在詞章中,要求補天、造人之女媧,休要膽怯,而應再接再厲,趁其新生(復活)之夕,重新造人。這與龔氏之所謂“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瘖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10〕,大概同一用意。
饒:當時由瑞士東之Lugano入意大利,夜宿Bedero alcuvia村峰頂,旅舍名LeRuota,厥意為輪,即車輪。因正好為腹活節之夕,看到當地村民,連宵秉燭,歡度節日的情景,就寫下這首詞。其中,“喜見”二句所寫為當時所見事,“問”以下數句為落想。
施:這就是,就當前事、當前景,發揮聯想,以表達其向上之意。
饒:故事是古老的,陳舊的,思想是現代的。這就是化腐朽為神奇。
施:說穿了就是,現代人變壞了,要求女媧重與塑造。
饒:這也是一種嘗試。將自己對於現實世界的觀感,以及對於宇宙人生的思考,亦即自己的學問、思想,寫入詞中,以提高詞的境界。但是,這也要有所著落,而不能憑空創造。例如:<賀新郎>之所謂“趁新生”,就十分重要。這一應節之辭,既緊扣詞章小序所述之意,又為古代與現代或者腐朽與神奇聯絡之關鍵。有此關鍵,所謂“化”者,才有現實依據,因而,也才有著落。
施:<賀新郎>落想,因與現實世界較為貼近,容易明白。先生另有<念奴嬌>,為中秋之夜不見月而作,其用意就不那麼容易把握。詞云:
  峽雲迢遞,洗中秋、雨濕群山無色。光怪鬼門剛過了,倍信浮生如蔡。戳破天人,同锦苟漠,黑夜心澄澈。月華安在,妙境更誰共說。祇惜羈旅年年,高寒玉宇,冷浸千堆雪。霧鎖長川,猿散盡、杳杳修途空闊。萬縣非遙,重山已過,蹔作舟中客。江流日夜,今宵休問何夕。
饒:這是寫一種感受。當時由三峡乘船,出鬼門,赴萬縣,水天一片漆黑,突然於天人之間有所感悟,即寫下這首詞。而且,萬縣歸來,為此並作了一幅長卷,引首題稱:“雲行雨施”。這是《周易》所用的詞語〔11〕。
施:《周易》說雲氣之流行及雨澤之施布,這當是統於天之所謂“乾之元氣”之所促成,而此元氣之產生,是否另有主宰?
饒:是的。那就是神。《莊子·齊物篇》稱:“若有真宰”。〔12〕
施:流行與施布,才具有這麼大的氣魄。
饒:可見,古人下字很講究,十分了不起。
施:東坡於中秋見月有詞,先生不見月亦有詞,十分有趣。所謂“雲行雨施”,這是老天爺的傑作,非以長篇畫卷,很難展示其氣魄與神威。而作為詞章之抒情主人公,其所謂“蹔作舟中客”之感受以及“戡破天人”之落想,經過長卷之行與施,也才容易把握得到。
饒:不同題材,有不同處理辦法。<賀新郎>屬於稼軒路數。有古典、今典,又有外國的典。例如詞章首句,即用但丁的典。但丁神曲Canto Ⅲ,開首凡三用“Perme si va”句(英譯Through me way),我即以“由斯路”翻之。但是,蘇東坡就不敢用那麼多典,那麼多古語。至於<念奴嬌>所說感受,主要靠意識流動,已不同於東坡、稼軒做法。
施:所謂意識流動,是否主要體現在對於時間、空間的突破上。例如:中秋夜之舟中客,面對著眼前之群山及江流,由夜延伸到日夜,由日夜延伸到無窮盡之日與夜,亦即不知今夕何夕之日與夜;又由舟推展到群山、江流,由群山、江流推展到高寒玉宇。因而,此所謂延伸與推展,亦即突破,也就將舟中之具體感受及天人之高遠落想聯繫在一起。
  就題面上看,兩首詞都稱“戲”。一為看到“輪又轉”之有趣情景,希望再轉一輪,因用劉克莊韻以戲賦;一為遇見雨濕群山及霧鎖長川之恐佈情景,反而覺得美妙絕倫,無人共說,因用張孝祥韻以戲賦。說得很輕鬆,實則很莊重,甚可發人深省。
镜:我就是想,以此做徊安破,希望有人接著做。我篙氛瑰。但我抵有一佃脑袋、雨量手,不能做那座多。我袄是想出路教。例如天人阂题,这是有酮宇宙人生的网题,可說的事與理以及感受,非常之多,可促多徊角度落想,具體技巧、方法及詞藻,都要你具體考慮。這是二十一世紀的詞。希望在你們身上。
  今天的詞,有的並非指導思想不高明,而是創作水平跟不上。祇是大題目,大帽子。沒有感情,沒有理智。因而沒有人看。有的庸濫、霑滯,千篇一律,看了也令人生厭。
施:有些人,為了謀取某種利益,大搞甚麼金獎、銀獎,致使許多公開刊行的詩詞,更加沒有人看,更加令人生厭。這實際上就是唱衰詩詞。
饒:所以,我不願意和他們一起唱。
  我認為,所謂向上一路,是一條大路。我們要珍惜前人的遺產,要愛護詞這一文體。這是中國所特有的文體。不要在詞裏做考證,要在詞裏開拓,為二十一世紀,創造新詞體。
  附注
  〔1〕<詩大序>。《毛詩正義》卷一。《十三經注疏》本。
  〔2〕參见趙金、沈建華<書畫是我生命的流露——饒宗頤訪談錄>。香港《明報月刊》一九九七年一月號。
  〔3〕饒著<論杜甫夔州詩>。載日本京都大學《中國文學報》第十七冊杜甫專號(一九六二年出版)。後收入《文轍》(下)。學生書局,一九九一年十一月臺北初版。
  〔4〕陶淵明。<擬挽歌辭>(其三):“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嶕嶢。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生何所道,託體同山阿。”《靖節先生集》卷之四。中華書局香港分局,一九七三年三月香港版。
  〔5〕<文轍小引——文學史論集〔中國精神史探究之一〕>。據《文轍》(文學史論集)卷首。學生書局,一九九一年十一月臺北初版。
  〔6〕同〔5〕。
  〔7〕羅忼烈<鐃宗頤教授選堂近詞引>。《兩小山齋雜著》第二四零頁。中國和平出版社,一九九四年十月北京第一版。
  〔8〕《固庵詞》小引。《選堂詩詞集》第一六五頁。新文豐出版公司,一九九三年一月臺北一版。
  〔9〕龔自珍<乙丙之際箸議第七>:“夏之既夷,豫假夫商所以興,夏不假六百年矣乎。商之既夷,豫假夫周所以興,商不假八百年矣乎。無八百年不夷之天下,天下有萬億不夷之道。然而十年而夷,五十年而夷,則以拘一祖之法,憚千夫之議,聽其自陊,以俟踵興者之改圖爾。一祖之法無不敝,千夫之議無不靡,與其贈來者以勁改革,孰若自改革。……”《龔自珍全集》第一輯第五——六頁。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上海第一版。又<述思古子議>:“今天下父兄,必便髫丱之子第執筆學言。曰:功令也。功令實觀天下之言。曰:功令觀天下說經之言。童子但宜諷經,安知說經,是為侮經。曰:功令兼觀天下懷人、賦物、陶寫性靈之華言。夫童子未有感慨,何必彊之為若言。然則天下之子第,心術壞而義理錮者,天下之父兄為之。父兄咎功令,宜變功令。”《龔自珍全集》第一輯第一二三頁。
  〔10〕龔自珍《己亥雜詩》第一二五首。自注:“過鎮江,見賽玉皇及風神、雷神者,禱祠萬數,道士乞撰青詞。”《龔自珍全集》第十輯第五二一頁。
  〔11〕《周易·乾卦(第一)》:“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寧。”《周易正義》卷一。《十三經注疏》本。這裏所說,乃整個大自然或天體之運作情形,包括所謂始元亨通利和貞正四個步驟,而雲氣之流行及雨澤之施布,則為其中一重要步驟。即“亨通”。這是夏季景象。說明:因為雲氣與雨澤之流行與施布,使得各類事物,各得亨通,無所壅蔽。這就是亨通的具體體現。
  〔12〕《莊子·齊物論》:“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所為使。若有真宰,而時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莊子集解》卷一。《諸子集成》本。——原載香港《鏡報》一九九七年三——五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