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事蹟篇



附錄四 當代中國詩壇雙向流動現象

  胡適之作為中國當代詞壇解放派首領,其對於中國當代詞業建設所作的貢獻及影響,拙文<中國當代詞壇解放派首領胡適>已作評介。這是胡適“為大中華,造新文學”的一種“嘗試”。但是,這種“嘗試”,似乎僅僅是將“半死文學”救活(胡適稱五百餘年來詩詞為“半死之詩詞”),並非造新文學的根本;胡適的目標乃在於:打破“從前一切束縛自由的枷鎖鐐銬”,“做真正的白話詩”,為“活文學”奪得應有的地位〔1〕。因此,自從胡適於一九一六年七月第一個“嘗試”以白話文作新詩以來,當代中國詩壇,新詩(白話詩)與舊詩(古典詩詞),便開始一個回合又一個回合激烈的陣地爭奪戰。本文不擬論說其爭奪情形,而僅就爭奪過程中所出現的“雙向流動”現象,略陳鄙見,希望讀者能感興趣。
  不過,首先應當說明的是,所謂“雙向流動”,並非十分嚴密的科學定義;這裏主要用之於對詩壇現象的描述。例如:胡適登場,新詩出世。其時詩壇即出現一種現象,某些原來寫作舊詩的作家,皆“改途易轍”,紛紛做起新詩來。這是“五四”新文化運動前後的情景。當時,胡適雖仍慨嘆“同志太少”,“須單身匹馬而往”,但畢竟還有二、三子,與之結伴同行。胡適說:“這兩年來,北京有我的朋友沈尹默,劉半農,周豫才,周啟明,傅斯年,俞平伯,康白情諸位,美國有陳衡哲女士,都努力作白話詩。”〔2〕這顯然不致於有如白話填詞的實驗那般寂寞。而且,二、三子中的沈尹默、俞平伯,還是由舊詩陣地流轉過來的幹將。一時間,新詩的發展頗有籠蓋一切的趨勢,而舊詩隨著舊文化、舊文學之遭受抨擊,則有瀕臨絕境的危機。但是,幾十年以後,所謂用白話寫詩,迄無成功(毛澤東語),中國詩壇卻出現另一種現象——某些原來寫作新詩的作家,如臧克家、陳邇冬、秦似、程光銳、劉征、丁芒、李汝倫等,皆轉而專寫舊詩或者寫舊詩而兼寫新詩。前後聯繫起來,構成“雙向流動”,這就是中國詩歌發展史上所出現的一種十分有趣的現象。
  這裏先說前一種流動現象。沈尹默(一八八三——一九七一),“五四”以前早有詩名,“五四”時期為《新青年》編輯之一。俞平伯(一九零零——一九九零),四代家學,舊學根基深厚,一九一六年所作五律<丙辰上巳公圍一,技法已甚圓熟;一九一八年五月,於《新青年》四卷五號發表新詩處女作<春水>,與魯迅小說《狂人日記》同時面世。沈、俞的流動,尤其是俞的流動,對於剛出世的中國新詩的發展,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據樂齊、孫玉蓉編《俞平伯詩全編》載,俞氏一生共寫新詩二百八十二篇,除<七月一日紅旗的雨>等二、三篇章以外,其餘均寫於一九二四年移家北上之前。五、六年間,俞氏計出版新詩集四種:《冬夜》,存詩一百零一篇;《雪朝》,朱自清、周作人、俞平伯、徐玉諾、葉紹鈞、郭紹虞、劉延陵、鄭振鐸合集,俞氏存詩十五篇;《西還》,存詩一百零三篇;《憶》,存詩三十六篇。四集中,《冬夜》乃繼胡適《嘗試集》、郭沫若《女神》之後,中國最早新詩結集之一,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總的說來,“五四”時期,沈尹默、俞平伯等人由舊詩向新詩的流動,除了社會思潮的影響之外,個人及新詩本身也起著極其重要的決定作用。這就是說,新詩的出現,儘管一開始就招人反對,“有根本反對的,有半反對的,也有不反對詩的改造而罵我們個人的”〔3〕,但其所謂“真正精神和價值”,並不因為有人不讚成便失去存在的意義。所以,當反對者提出:“你們這班人都沒有詩人的天才,要來冒冒昧昧改造中國是決不行的,好比一個極好的題目,給‘冬烘先生’糟蹋了,你看《新青年》《新潮》登載的白話詩,不中不西,像個甚麼呢!”俞平伯即予以有力反駁,並說明:“不是我們大言不慚說我們的確有詩人的天才,我們並且還承認我們恐怕不是;但儘管不是天才,學做幾首詩,也沒有多大害處,果然真有極好的新體詩出現,我們自然願意‘改途易轍’的。太陽出了,螢火滅了;雄雞叫了,夜貓沒有聲音了;我們做螢火、夜貓的資格,誰還能說不夠呢!我以為天才既沒有一定的標準,也不是‘生而知之’的,我們是個現代的人做現代的詩,不論好壞,總沒有甚麼不可。”〔4〕俞平伯的意見發表於一九一九年十月所刊《新潮》二卷一號,時新詩出世才二年,處境頗艱難,而其信念則已十分明確。這當是俞氏由舊詩向新詩流動的一個重要依據。
  俞平伯由舊詩向新詩的流動,不僅在創作上努力實現“極好的新體詩”的出現,而且在理論上對於新詩所謂“真正精神和價值”的存在加以科學說明。在第一部詩集《冬夜》自序中,俞平伯將做人與做詩聯繫在一起。說:“詩以人生底圓滿始圓滿,詩以人生底缺陷而終於缺陷。人生譬之是波浪,詩便是那船兒。詩底心正是人底心,詩底聲音正是人底聲音。‘不失其赤子之心’的人,才是真正的詩人,不死不朽的詩人。”因此主張:如真要徹底解決怎樣做詩,就得先明白怎様做人。這就是俞氏的詩學觀。那麼,從這觀點出發,其所謂“借當代的語言,去表現自我”〔5〕,也就能夠比較有意識地顯示新詩的精神和價值。俞平伯的流動對新詩發展的貢獻當是不可低估的。
  當代中國詩壇的雙向流動,即舊詩向新詩的流動及新詩向舊詩的流動,兩種現象,前者已在上文敘述,以下說後者。由新詩向舊詩的流動現象,亦可稱作“臧克家現象”。這是因為:一、這一流動,已不是個別人的行為,而是相當一批作家的共同行動,帶有一定普遍性;二、有關作家對於新詩與舊詩,有著較為一致的審美興趣和批評標準,創作追求也較為相近,而其中代表人物乃為新詩界老作家臧克家;三、流動過程已出現佳作,尤其是臧氏所作舊體詩,不少名句在各地廣為傳誦,有的更被引作報刊文章標題,如“老牛亦解韶光貴,不必揚鞭自奮蹄”等。所以,本文將此流動現象歸結為“臧克家現象”。
  目前中國詩壇之出現由新詩向舊詩的流動現象,亦即“臧克家現象”,並非偶然,而是有一定思想文化為背景的。這一問題涉及面較廣,也較為複雜,本文祇探討:為甚麼在舊詩及舊詩作者一再受冷遇、甚至一再受批判的情況下,臧克家等人反而大寫其舊詩來?一九八七年,中華詩詞學會成立之時,詩界曾對此展開討論,但有關爭議所得結論,仍缺乏一定的說服力。例如,有人認為:這是舊詩對於新詩的一次“反攻倒算”,說明舊詩是一條龍,而不是蟲,是永遠打不倒的。此等看法過於偏激,帶有較大片面性,並未講清問題的實質。平心而論,我認為:臧克家等人之所以由新詩向舊詩流動,轉而偏愛舊詩,除了因為自身創作實踐的甘苦體驗之外,就六十年詩壇發展大勢看,其原因似乎乃在於——新詩的困惑與舊詩的吸引兩個方面。
  “五四”時期崛起的新詩,雖曾招人反對,但其發展趨勢仍甚為迅猛。在爭奪陣地的第一個回合,就曾使舊詩敗下陣來。例如上文所說舊詩向新詩的流動,便是明證。但是,新詩的挑戰卻仍然為所謂“半死之詩詞”,留下一條生路。六十年來,舊詩仍利用種種間隙,繼續發展。所謂相反相成,經過一個又一個回合的較量,終於出現新詩向舊詩的流動。這當是新詩創造者胡適等人所料想不到的。
  在一定意義上講,這一流動現象的出現,主要是由新詩自身所造成的。因為新詩的發展,偏重於借鑒而忽視繼承。所謂先天不足,加上後天培植不得法,幾十年來,其成效一直未能達到令人滿意的程度。不僅形式問題,經過長期探索,仍得不到合理的解決,而且內容問題,因一味求新潮,也越來越“朦朧”,越來越使人感到困惑。所以,早在二十年代,聞一多即有詩云:
  六載觀摩傍九夷,吟成舌鴃總猜疑。
  唐賢讀破三千紙,勒馬迴繮作舊詩。對於一味依傍外國,盲目按照別人的聲口腔調寫詩的做法持懷疑態度。四十年代,陳毅作<湖海開征引>,所謂“晚近新詩出,改革僅形式。其中洋八股,列位更末次”,也曾明確地揭示其弊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後,毛澤東主席不讚成在青年中提倡舊體詩詞,但其公開發表的全是舊體詩詞而不是新體詩,而且還曾嚴肅地批評過新體詩。謂“用白話寫詩,幾十年來,迄無成功。”〔6〕近年來,若干“詩盲”的呼籲,也反映了新詩在發展變革中所出現的問題。因此,詩界有人提出:“新詩須確立擺脫意識”。這種擺脫意識主要指“改變中國新詩被動接受世界文化思潮影響的局面”〔7〕。這說明,論者對於借鑒西方所出現的弊端是頗有所感的。凡此種種,均促使詩人重新進行選擇。這就是新詩自身在發展過程中所產生的負面影響。
  至於舊詩,因其具有特殊的形式格律,特殊的結構方法,並因經過千百年來無數作者反覆實踐,形成一整套藝術經驗,具有特殊的藝術表現功能,在先天條件上佔有較大的優勢。六十年來,無論秘密或公開,“地下”或“地上”,一直有人默默耕耘,辛勤勞作,其發展並未中斷,而且越來越引起重視。所謂“莫再謙稱傳謬種,敢將敦厚育英才”(周谷城詩句),已產生廣泛的共鳴。這是詩壇流動的一種有力吸引。
  臧克家今年九十一,其“詩生活”開始得很早,童年時詩的苗子已插在心的田地上〔8〕,而詩的生命則很長,至今仍筆耕不輟。一九八七年,在《臧克家舊體詩稿》自序<自道甘苦學舊詩一中,臧氏曾明確宣稱:“我愛新詩,更愛古典詩歌。我寫新詩,也寫舊體詩。‘我是一個兩面派’。”並且,還以自己的實踐論證:“有些境界,用新詩寫出來淡而無味,如果出之以舊體,可能成為精品。”例如:“詩情不似潮有信,夜半燈花幾度紅。”這是臧氏所作七絕<燈花>的三、四二句。臧氏說:如果把它譯成:“詩的感情不像潮水那般有定時,夜半襲來,好幾次打開燈趕忙寫下來。”試比一比,明眼人,自然會覺得哪一種有深味,哪一種平無特色了。這裏,所謂“自道甘苦”,乃詩人體會有得之言,亦為重新選擇及流動之重要依據。
  當然,臧克家等人的重新選擇及流動,並非對於新詩的全盤否定,也並非倒退與復舊。這一點,詩人是十分明確的。例如,臧克家在為劉征舊體詩集《流外樓詩詞》所作序文則已表明:“新詩、舊體詩,一脈相通。形式雖老,而藝術要求初無二致。現在作舊體詩,必須思想新,感情新,語言新,否則不能稱為今日之舊體詩。有人說:而今寫舊體詩,對新體詩來說是一種倒退,其實不然。證之以劉征、(程)光銳之舊體詩,它們時代氣息撲人,讀之琅琅上口,較之不少晦澀之新詩,好懂而且易於成誦。詩之現實主義精神與時代風雲氣息之有無強弱,固不在形式而取決於內容。”這段話體現了臧克家等人的藝術追求,說明其重新選擇及流動,並不僅僅為了糾正新詩所產生之諸多弊端,更重要的是為了利用舊形式,繼承古典詩歌優良傳統,以創造一代新聲。
  本文揭示詩壇雙向流動現象,僅是提出問題,為進一步探討提供參考。對於新詩與舊詩,並無厚此薄彼之意。不妥之處,敬請大方之家指正;並以此文,為詩翁臧克家先生賀壽。
  附注
  〔1〕參見《嘗試集·自序》。
  〔2〕同〔1〕。
  〔3〕俞平伯<社會上對於新詩的各種心理觀>。據《俞平伯詩全編》第五九七頁。浙江文藝出版社,一九九二年六月杭州第一版。
  〔4〕<社會上對於新詩的各種心理觀>。同上書第五九八——五九九頁。
  〔5〕《冬夜》自序。《俞平伯詩全編》第六四一頁。
  〔6〕<毛主席給陳毅同志談詩的一封信>。北京《詩刊》一九八七年第一期。
  〔7〕周佑倫文。見北京《詩刊》一九八八年第二期。
  〔8〕<我的詩生活>。據《臧克家散文》第三集第六頁。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一九九三年十月北京第一版。
  ——載香港《鏡報》一九九五年九、十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