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出版說明
《施議對詞學論集》第二卷《今詞達變》,包括正編、附編兩部份。正編分上、中、下,有事蹟篇、論證篇及人物篇,收入文章十八篇、附錄若干則。附編三種,即:引用書目、施議對主要著作目錄以及<中國當代詞學史論綱>英文稿。
所謂“今”,乃與“古”相對而言。如果說“今詞”或“今代詞”,那麼,與之相對者則為“古詞”或“古代詞”。包括詞學,亦當如此劃分。但是,我所劃分,並非祇是按照朝代更替為依歸,或者按照政治鬥爭模式作判斷,而是按照詞包括詞學自身所體現古與今之區別立界限。
我將中國詞史、詞學史劃分為兩段——古代及今代,著重說今代詞及今代詞學一段,亦即當代詞及當代詞學一段。但我所說“今代”或“當代”,與時下所說“當代”或“現代”乃有所不同。例如:八十年代初期,編撰《當代詞綜》,即將一八六二年(清同治元年)以後出生作者,統統劃歸“當代”,其範圍已大大超出時下所定時間上限。又如:前幾年撰寫<以批評模式看中國當代詞學——兼說史才三長中的“識”>一文,為中國當代詞學正名,將“當代”之時間上限,追溯自一九零八年(清光緒三十四年),亦比時下所說“現代”早十一年。前者劃分,以作者創作活動及詞業建樹之不同體現為依據(參見《當代詞綜·凡例》),後者劃分,以詞學批評模式之新舊變換為依據。二者做法,均與時下以政治鬥爭模式替代文學發展模式之做法有異。
這是所當說明之一問題。
而所謂“達變”,則與一卷之“正體”有關。一卷所說宋詞,為古代詞之一主要組成部份,亦中國詞史、詞學史之一主要源頭。由“正體”而“達變”,既有疏通源流之用意,又希望於疏通過程中,對於各種疏通工具,主要是各種批評模式之運作情況及實際效果,進行一番歷史考察。其目的,乃在於探測門徑。這就是說,一卷立論,雖用力於宋詞諸體之辯證,卻著眼於批評模式之思考。這是今代向古代之追尋。所謂今詞學,實際已被包括在內。因此,本卷立論,仍然注重對於批評模式之思考。
這是所當說明之另一問題。
上、中、下三編所收,原本皆為各自獨立之篇章。由於出自同一目的,圍繞著同一問題思考,各篇之間,仍有一定相互關聯之處。
上編,事蹟篇。著重於詞史描述。其中,作為《當代詞綜》前言之<百年詞通論>,依據作者創作活動及詞業建樹確立古今界限。以為清季四大詞人——王鵬運、鄭文焯、朱祖謀、況周頤,以及文廷式,其創作活動及詞業建樹,乃古代詞即千年詞業之終結,而將出生於一八六二年(清同治元年)之王允皙,當作第一代作者之帶頭人,亦即《當代詞綜》之領銜作者。之後,將百年詞史即當代詞史劃分為三個時期,並對三個時期所出現三個主要流派——解放派、尊體派、舊瓶新酒派之得失利弊以及三個時期詞壇所出現重大事件,進行歷史評判。此文寫成於十年之前,並偏重於大陸地區。另二文——“詩城與詩國”及“新聲與絕響”,或從詩國看詩城,或從詩城看詩國,側重於地域及時限兩個方面,為詞史描述拓展視野。詩詞合說,可作為前文之續篇。
中編,論證篇。著重於詞學史判斷。所收一文,依據批評模式之新舊變換劃分今古。首先正名。提出:“王國維之前,詞的批評標準是本色論,屬於舊詞學;王國維之後,推行境界說,以有無境界衡量作品高下,是為新詞學。”認為:以本色論詞,著重看其似與不似,不一定都要看到實處,所用方法與祇重意會、不重言傳之傳統批評方法完全一致,所以為“舊”;而境界,起碼有個空間範圍在,所謂闊大深長、高下厚薄等等,似乎都可借助現代科學方法加以測定,並用現代語言加以表達,所以為“新”。這是我對於中國詞學史之總觀感。接著究變。即將當代詞學史劃分為三個時期:開拓期、創造期、蛻變期。三個時期劃分,其時間範圍,與百年詞史即當代詞史所劃分三個時期之範圍基本一致。而於第三個時期,又劃分為三個階段:批判繼承階段、再評價階段、反思探索階段。將詞學史下限延伸至一九九五年。就考察對象看,此文似可與<百年詞通論>,合稱姐妹篇。此文於香港《大公報》藝林版連載,題曰:“中國當代詞學史論綱”。即用作英文稿篇名。
下編,人物篇。著重於史的定位及門徑探測。詞史、詞學史,合而為一。十四篇文章所說,皆為舉足輕重人物。
王國維——中國當代詞學之父。主要業績在於,倡導境界說,開創中國新詞學。兩篇文章,分別為拙著《人間詞話譯注》大陸版前言及香港版導讀。既充份肯定其歷史地位,又指出缺陷,即其誤人誤世之另一面。以為境界說雖比詩歌批評史上所出現比興說、寄託說以及興趣說、神韻說等均較少流弊,並且對於詞學史上傳統批評模式本色論亦有所超越,但因其關於有無境界之標準及創造境界方法等重要論述,祇是涉及一般詩歌創作及批評之共同問题,而對於詞所特有問題,尤其是與音樂相關問題仍有所忽視,亦為今代詞及詞學發展,造成一定負面影響。一正一負,幾乎籠括整個世紀。
胡適——中國當代詞壇解放派首領。曾為“五四”新文化運動先驅。與王國維一樣,亦為一位雄心勃勃大學問家。論詞、填詞,乃其餘事,卻一樣有所建樹。兩岸四地,研究者眾,而獨缺此一門。三篇文章,一篇“點評”,有意加以張揚。就批評模式看,強調天才與感情,以為不管能歌不能歌,也不管協律不協律,祇是以詞體作新詩,與王氏主張“詞與境界為最上”似無不同,但其令王氏學說向左傾斜,為境界說之演變為風格論提供理論依據,並為白話詞創作開闢新路——“胡適之路”,卻於一九四九年以後,在大陸詞界產生料想不到影響。所以,我在文中曾說:“大陸解放,胡適被趕走了,而其理論卻留存下來,成為詞界大破大立的得力武器,其所開創的解放派,也一直佔居壓倒優勢。”希望兩岸學人,留意這一現象。
夏承燾——一代詞宗。早年也曾準備做大學問。才華、性情、襟抱,非同恆流。三十專致治詞,四十後詞名滿天下,至六十,即有“一代詞宗”之譽。畢生事業,大致三個方面:倚聲填詞、詞學考訂、詞學論述。一、二兩項,為其看家本領,甚是出色當行;第三項,非所擅長,但也不作泛泛之論。對於清季四大家,尤其對尊體派祖師朱祖謀備極推崇,許多方面都成為其追尋目標;對於時賢亦採取兼容並收態度,不抗不爭,頗具風範。填詞成就,多見天賦之靈性,較難窺測門徑,考訂業績,謂依靠一個“笨”字,略有蹤蹟可循。這一切,如從批評模式看,當是對於傳統本色論之充實與建設。但其極為重要之一項工程——詞法考訂,尚未完成,乃詞界之一重大損失。兩篇文章,一說其探索歷程,一為詞法舉例。雖未能及其萬一,但我相信,其真傳,必定能夠傳之百世。
繆鉞——詞學宗匠。家學淵源極為深厚,自曾祖以下世代皆有文名。少聰穎,並曾經過文史之學嚴格訓練,根基紮實。四十年代著《詩詞散論》,夏承燾對之頗欽佩,曾為載入日記。本卷中編所收一文,曾將其與顧隨並列。以為對於王國維境界說之改造與充實,均有突出貢獻。五十年代以後,長期於高校歷史系任教,文名與詩名,頗為史學成就所掩蓋。直至七十年代末,顧隨弟子葉嘉瑩,由海外來,始重返詞界。因二氏皆推崇王國維,所見多有針芥之合,即共撰《靈谿詞說》。二氏論詞,頗為注重詞中“要眇宜修”之特質及其感發興起之作用〔1〕,但又有所區別。即:繆氏“側重於創作,從內質及作法,揭示其有別於詩的各種特殊性”;葉氏“側重於欣賞,從感發與聯想,體驗其動人魂魄而又窈眇難言之詞心”(詳參本編所收拙文)。所論對於境界說之進一步改造與充實以及對於風格論之補救與修正,均有一定實際效用。
吳世昌——詞學宗匠,詞體結構論奠基人。平生疾惡如仇,正直敢言。為人、為學,教書、教人,皆執著於一個“真”字。倚聲填詞,主真言語、真性情。曾謂:“填詞之道不必千言萬語,祇一句足以盡之。曰:說真話,說得明白、自然、切實、誠懇。前者指內容本質,後者指表達藝術。……論古今人詞,亦不必千言萬語,祇此二句足以衡之。”〔2〕詞學研究,狠批“瞎說”,勇於論辯,亦為其求真精神之體現。四十年代中期,發表《論詞的讀法》五章,為詞體結構論奠定基礎。此後應聘赴英講學,有長篇巨著——《紅樓夢探源》(英文版)問世。六十年代歸國,至八十年代中,正趕上大陸詞界於文化革命前後所興起之兩次豪放、婉約“二分法”大潮。曾利用授課、演講機會,擺明觀感,並連續發表多篇文章,進行辯駁。既為破除積習、偏見陷陣衝鋒,又為詞體結構論建設鋪平道路。其功不可沒。兩篇文章,一介紹其實踐經驗,一標舉詞體結構論,希望對於走出誤區,能夠有所幫助。
沈祖棻——今代才女,本色詞傳人。三十年代初,於大學修讀《詞選》,有習作<浣溪沙>(“芳草年年記勝遊”)一篇,頗得乃師汪東讚賞,始專力倚聲。汪東謂其所作,歷經三變,亦即三個發展過程。即由“窈然以舒”,到“沈咽而多風”,到“澹而彌哀”。所說側重於詞風轉變。時賢題詠及評論多依據於此,並以易安相許。實際上,如從詞學淵源及治詞門徑看,其終極目標,並非在此。拙文嘗試以結構分析法,即以表層意義及深層意義兩個不同層面,對於全部《涉江詞》進行解讀、剖析,以為其“為人、為詞,都將小山引為知己”,其探索道路,當是“問途碧山,歴經易安、少游以及柳、周之輩,以達小山醇真之境”,並得出以下結論——“讀‘涉江’,祇是到幼安,到易安,仍未知子苾也;必須到小山,才能領悟其詞心”。
饒宗頤——今詞殿軍。未曾上過大學,卻在世界各地獲得數十個榮譽學銜及教銜。單單外文,就識得好幾種。將中華文化精神,乃至人類文明,當作研究對象。乃一位沒有時問煩惱之智人與真人。每做一項學問,都有所發明創造,處於領先地位。倚聲填詞及詩文創作,均追求“幽敻”之境。以為“哲學家、宗教家、神學家,三者合為詩人”。所作形上詞,因善於將做學問成果,即對於人類精神之思考與體驗,鎔鑄其中,可看作其心靈寫照。兩篇文章,一推介其形上詞代表作三首,另一揭示其創造形上詞之過程及用意。形上詞創造,既借鑒於西方,在中土,亦有其根源。例如:蘇軾之“指出向上一路”以及王國維“詞以境界為最上”之主張及哲理詞創作,都可看作饒詞先導。但是,饒氏創造,乃較蘇、王二氏更加有意識而且更加卓有成效之一次嘗試。應當特別留意。
以上,乃今詞七家。雖並非事先安排設計,但我以為,此七家,無論從王海寧到吳海寧,或者從王觀堂到饒選堂,其創作活動及詞業建樹,實際上早已有著一種相互“關係、限制之處”。即:七家之推舉,雖屬偶然,但因其各自於詞史、詞學史所作貢獻及所佔位置,早已有了分數,這也就成為歴史之必然。因此,我相信,今後說今詞、今詞學,一定離不開此七家。
七家以外,在人物篇中,尚提及胡雲翼、宋亦英、葉嘉瑩、鄒人煜四家。其中,胡雲翼及宋亦英、鄒人煜,當附屬於胡適。胡雲翼承繼胡適左傾學說,將王國維境界說進一步推衍為風格論,並促使其程式化,形成豪放、婉約“二分法”。因為祇是講“詞學”而反對“學詞”,其影響主要在詞論。現時詞界,仍然奉行其學說。這是一個方面。而宋亦英及鄒人煜,承繼胡適白話詞創作,對“胡適之體”加以修正。若干作品,頗具老胡風味。這是修正,而非蛻變。現時走勢,乃正不敵變。這是另一個方面。兩個方面,使得胡適影響,一直延續至今。凡此種種,多篇文章已闡發,此不贅。三家外,作為顧隨傳人葉嘉瑩,當附屬於王國維。一、二十年來,不辭幸勞,為當代詞業建設作出傑出貢獻。因活動年代稍晚,故未進入七家之列。
在<百年詞通論>中,我將有關作者劃分為三代。七家中,王國維、胡適屬於第一代,夏承燾、繆鉞、吳世昌、沈祖棻屬於第二代;饒宗頤屬於第三代。此後,因界限難以劃分,統稱“第三代、第四代”,實際為第三代之附屬,勉強合歸一代。葉嘉瑩屬於這一代。自此而下,輪到吾輩,當又是個大數目。其中可稱述者,見仁見智,今暫且勿論。至於與七家同時諸前輩,某些已於上編、中編加以介紹,亦暫且勿論。
“苟達變而識次,猶開流以納泉”〔3〕。所說乃為文之道。以為:若能掌握體要,通曉變遷,識辨迭代,那麼,就如開流納泉一般,無往而不勝。用之於詞,除了上文所說疏通源流之外,當還有排列座次、辨別門徑之意。這一切,無論對於古代詞、古代詞學,或者對於今詞、今詞學,目的祇有一個,即:為二十一世紀詞業建設提供有益借鑒。這也是本卷編集出版之用意。
上、中、下三編所收文章,三份之一寫成於北京,在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任職期間;三份之二寫成於澳門,在澳門大學任職期間。寫作過程,十分忙碌,又十分快樂。尤其在澳門,一邊教書,一邊寫作,一邊發表文章,既及時將學科研究之最新訊息及成果,帶上課堂,以開拓視野、激起興趣、啟發思考、活躍氣氛,提高教學質量,又及時將課堂教學心得用於寫作,用作教材,以保證教學質量之進一步提高。如此循環往復,無有止境,其樂亦自無窮也。因借此機會,將這段感想記錄於此,以自我勉勵,並與我學生共勉勵。
戉寅驚蟄春分之交於濠上之赤豹書屋
附注
〔1〕據<繆鉞教授自傳>。《冰繭彩絲集》第五七五頁。成都出版社,一九九四年九月成都第一版。
〔2〕<羅音室詞存跋>。《羅音室詩詞存稿》第五一頁。商務印書館,一九六三年一月香港版。
〔3〕陸機<文賦>。《昭明文選》卷第十七(賦壬·論文)。文化圖書公司,一九九五年三月臺北再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