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祥徽序

世紀之交的當下,人們生活在無邊無際的由“商品化”了的廣告、電視、錄像、電影所構成的形象的汪洋大海中,生活本身在很大程度上也成了這些形象的模仿和複製。在這充溢着“後現代”意味的文化氛圍裡,人們越來越少有耐心和時間去光顧那些反映時代的、優秀的鴻篇巨製,而那些璣珠般的小作品,與那些鴻篇巨製相比,則好像散綴在銀河之外的星辰。它們“小”,易與渺小混淆,“微”,有微不足道之虞。其實,近年來,我們一方面從學界中聽到“呼喚大作品”的聲音,一方面看到更多的讀者對“小作品”表示關切。平心而論,衡估一部作品的優劣,在於質而不在於量;作品的大與小,應該是相互完善和補充的;評介一部作品的影響與價值,不僅僅要看它擁有多少研究者,也看它擁有多少讀者;真理和打動人心的文字,往往是一語中的、簡潔明瞭的。文學發展史證明;一篇短文,可以成爲千古名篇,一首詩,可以成爲千古絶唱。究其原因,是小中見大,納天地於須彌,微中含有精義,抑或勝破百卷書。當年愛迪生主編小型日刊《旁觀者》,文章短小精悍,以親切流利的文筆,談日常生活中的小問題,以及文學、哲學、歷史、政治上的一些大問題,結果不但奠定了一代文風,而且影響到當時社會的風俗習慣。
在澳門文壇上,別具風緻的小品文的創作實績,應該說是澳門文學發展中一種重要組成部分。“小品”是隨梵文學一起輸入的名詞。佛教經典中的小篇,稱爲“小品經”。這個名詞爲晚明文人所採用,於是後來有了所謂“小品文”。澳門是一座充滿溫馨意味的袖珍城鎮,它不僅是詩城,小品文也展呈着多姿多彩的景觀。有人統計,澳門文學除詩而外,便要數小品文了,甚至小品文的數量比詩還多。澳門的小品文形式多樣,文筆精秀雋永,於夾叙夾議中,或簡明生動地叙述一件事情,或深入淺出地說明某種道理。在別具風緻的小品文中,有的注重鄉土氣息,可以從中體味出澳門特有的風土人情,凌稜、沈尙靑、林中英、夢子、凌楚楓等的小品文即屬此類;有的側重抒寫心中的頓悟與靈思,如玉文、凌鈍等;有的較傾向於超現實主義手法,有着更高的追求,如陶里、沙蒙等;有的屬於雜記,論說一類,這一類小品文的作者很多,作品散見於各種報章副刊上,李鵬翥、魯茂、胡曉風阿三等皆爲此類小品文的高手。事實上,澳門小品文已經構成了澳門文學中的一道風景線。
近年來,丁楠涉足小品文創作,以清新的格調,細膩的文筆,敏鋭的思考,愈益引起澳門讀者的關注。自一九九四年九月開始,丁楠在《華僑報》華座版內開設“已涼天氣”專欄,每周三篇“豆腐塊”式的小文章。三年過去,得短文一百六十一篇,現結集出版。《已涼天氣》共分七輯,每輯二十三篇。第一輯“芸芸衆生”,說的是人生世相百態,亦即隨處可見的社會生活現象。作者像叙家常一樣,娓娓道來,談其對現代社會生活中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看法。第二輯“一半一半”,似乎是個老話題,但作者也談出了一些新意。這世上,有一半男人,另一半是女人,這一半和那一半之間所發生的事,似乎都在人們想像之外。作者本身是女性,但絕無女權主義之嫌,而是站在一個公允的制高點,發表自己對“一半一半”的見解,想來男女雙方都可接受。第三輯“錢之爲物”,無可否認,錢在社會上的作用非常大,但是否絕對萬能呢?作者寫道:“沒錢的人渴望有錢,因爲錢的確可以解決許多問題;但有了錢之後,卻發現很多事不由金錢作主。”(《債》)第四輯“各自修行”,對於別人的某些觀點、做法、提出了自己的不同見解。人生的路是需要自己走的,人生的價值在於創造一個有價值的人生。“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第九輯“舊調新彈”,一些舊有事物,在今天可能有新的詮釋。太陽底下固然沒有永恒不變的東西,但太陽底下也沒有絕對全新的東西。所謂新與舊,是相對而言的,比較而言的。不僅這樣,而且離開了舊,也就無所謂新。“溫故而知新”,這就說明了,祇有“溫故”,才能“知新”。第六輯“人微言輕”,是作者對某些社會現象的看法。作者寫道:“中國人老有一套狹窄的省籍和地域觀念,會講家鄉話的才是自己友,能操流利普通話和書寫端正中文字都不管用”(《中國人》):“世道人心若祇懂向錢看,則肯定是教育失敗的結果。很多東西並非必然,公民素質即其一,絶非喊喊口號便可真的文明”(《喊口號》);“跟政府部門打過交道的人,大抵會覺自身的尊嚴被挫折得七七八八;如果有哪一次未被呼喝至三魂不見了七魄,直以爲恩賜,差點要在報章上刊登鳴謝啓事”(《官民》)。第七輯,“百衲方塊”,是作者各類小文章的集合,題材多樣。
《已涼天氣》這部小品文結集,乍看,就像一棵大榕樹,虯枝蔓生;細讀,全書貫穿着一種特有的人生的感悟之神韻。而且,這種人生的感悟是形而上的、較高層次的,它包括生命、生活、人性、世態、人物、事物、愛情、親情等方面。可以這樣說,《已涼天氣》中的各篇短文,都凝聚着丁楠的深切體驗,展示了她大智慧、大悟徹以及對人、對社會的希冀、耿愛、怨尤、憤懣等種種感情。丁楠是大學講師、歷史學博士研究生,但絕無矯揉造作的矜持之態,倒真誠熱烈,意境超拔。她談論人性、世態,深刻深邃,驚世醒人;她剖析人物、事物,機巧別緻,蘊含致理常情;她闡釋愛情、親情、至真至熾,動人心魄。如果說,大作品以廣闊地反映時代面貌和時代精神見長,那麼,《已涼天氣》則以簡潔地反映人類感情和人性品性見長;如果說,大作品的效果是給人以總體上一個特定時代的信息的衝擊,那麽,《已涼天氣》的效果則是給人以一個特定時代的特殊信息的衝擊——這一衝擊通常更爲有效,因爲它將整體上的文化信息具體化爲某一深刻獨到的觀念,某一出拔萃的見地,某一標新立異的情趣,某一動人心弦的靈思。况且,《已涼天氣》的文章,每篇不過幾百字,正是由於“小”,作者僅有一次打動讀者的機會,在這“一次性”處理中,最能高度集中地展示作者的才華,因此假如研究者或讀者尚未把它們當作“試金石”,那麼作者卻是把它們當作“試金石”的——古今中外無數優秀的文化人士都認識到這一點,因此也都樂於作出認真的、不斷的嘗試。
一九九八年二月九日 序於澳門大學中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