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及书的追思



寫真景物 抒真感情

——美籍華裔女作家闞家蓂談散文創作

  說不上是機緣還是幸運,就在我忙裡偷閑,嘗試學寫散文的時候,竟順利地採訪了美籍華裔女作家闞家蓂教授,進行了歡愉的傾談。
  我的走訪,帶有兩個目的。一是會面,講真的,打心底裡很想見見這位定居異域、眷戀故國的親人。說親人,我們既非親故,又非舊交。我是個廣東人,從小沐浴南國的薰風;她祖籍安徽合肥,自幼渴飲巢湖的甜水。况且,她年已花甲,生活經歷、身世遭遇,都比我不知要曲折、複雜多少倍:父親的早喪,孩提的多病,輾轉的求學,隻身的出國……光念念她就學、任教過的學校名字,大體可以知悉她踏在生活道路上的足跡,有多麼的沉重、厚實和遙遠:合肥女子中學、湘西國立第八中學、國立浙江大學、美國康橋麻省理工學院,華府三一學院、台灣大學、台灣中國文化學院……說親人,唯一的理由,就是她淚雨千行地寫過:“祖國的一草一木對我都發生了無限的感情,我幾乎每到一處都會滴下幾滴山河之淚!”“祖國的河山處處我都感到有情,祖國的父兄人人皆對我有義……”讀着這篇散文名作《山河淚》,字裡行間之中,分明讓人目睹一顆赤心在跳動,滿腔戀情在奔流,這是黃帝子孫如同手足的親情,是華夏後裔“天涯若比鄰”的親情!啊,一位熾愛祖國、相思故土、鍾情民族的“未歸人”,難道不是我們每一個中國人的最親的親人麼?!闞家蓂女士的散文,為什麼會使我這個素昧生平的人的心,感到無限的親,產生巨大的熱?又為什麼能把兩顆遠隔重洋、關山阻隔的人的心,拉得咫尺般近,貼得無間隙地緊?這正是我急於登門請教的第二個原委。
  身材頎長的闞家蓂女士,仍然保留着江南人纖細的氣質,但她一聽我說明來意,又極為開朗爽快,毫不見外地娓娓而談……
  她謙遜地說:“其實,我原來學的是地理,教的也是地理,只不過從一九六四年起,才開始創作活動。作品有小說、雜文、散文、遊記和隨筆。台灣報刊發表的多是小說,在香港、美國見報的更多是雜文。散文寫了二十多篇,有好有差,良莠不齊。現在,北京出版社準備結集出版。我還想多寫幾篇,使集子內容豐富些,也充實些。”
  “寫好散文,很不容易。‘事非經過不知難’呀!怎樣引人入勝,筆下生花?又怎樣見微知著,啟人遐思?我以為,關鍵是一個‘情’字。激情盈懷的人,寫出來的散文才會感情洋溢,好比長江大河,浪花千重,咆哮萬里。可以這樣說,文貴乎情,要以情見長,以情取勝,以情去獲致感染讀者、扣動心弦的效果。”
  迎面掠過一陣活潑見解的清風,頓時使我心曠神怡,不禁想起了唐代白居易的詩歌理論:“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白居易把“情”,視作“感人心者”的前提,喻為詩歌的“根”,根深了,自然言“苗”、聲“華”、義“實”。闞家蓂“文貴乎情”的看法,和白居易“泄導人情”的主張,源發於一脈,言出自一轍。兩種有異曲同工之妙的議論,共同道出一條值得重視和珍惜的文藝創作規律!
  闞家蓂女士結合自己的寫作體會,說道:“有感情的文章,可以產生深入人心的魅力,無邊無際地擴散開去。人們的感情是相通的,似一支從心之弓射出的箭,可以產生颼颼飛聲,穿向顆顆心房,引起振動和共鳴。這音響,有的淒涼,有的悲壯,有的昂揚,有的歡樂……由此,產生心的交流,情的融和。優秀的散文之作,達到如此美妙的境界,都是由於‘情’在撩撥,在觸發,在鳴奏啊!”
  她像詩一般的語言,啟迪着我的靈感。一句詞脫口而出:“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我說:“人的心境好比一池春水,動人以情的文章,猶如麗日和風,一旦微微吹拂,馬上碧波蕩漾,漣漪輕泛……”闞家蓂女士自謙地說:“你的比喻,比我的更好。”我說:“不,這是因為你的情根,撼動了我的心苗。”她又說:“沒有感情的文章,似一潭死水,是表面的,乾枯的,不必說打動別人,連自身都沒有境界,沒有生命力!”
  她一語中的,說得極為透徹。王國維不就曾慨嘆過嗎:“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闞家蓂女士是力主寫真景物,抒真感情的,也是在踐行着寫真景物,抒真感情的。這樣,她的文章就有了境界,有了生命,“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她旗幟鮮明地反對清朝桐城派的理論,她說:“方苞提倡‘義理’、‘考據’、‘辭章’合而為一,這雖不能說一無是處,但把‘義理’、‘考據’作為寫散文的首要因素,無異等於用繩索捆縛自己的手腳,致使他們的文章‘義法’僵硬,平直死板。用現代人的話來說,變成寫學術論文或者社會調查了。”
  闞家蓂女士接着說:“自然,桐城派講究‘辭章’,還是可取的。我從小愛讀古詩,好背古文,特別是中學時期,有一位很好的國文老師,在他的耐心指導下,我打下了較為扎實的文學根基。那時寫文章,只准作文言,不許用白話,硬逼着我去讀,去背,去抄。許多優秀的古典詩詞,都是小時候背誦下來的,有的至今記憶猶新。在浙江大學雖然學地理,但那時理工科對學生的國文水準,有着很高的要求。和文科一樣得學語文,寫文章,否則,是被人瞧不起的。書讀多了,背得熟了,詞匯日積月累,蓄存在腦海的庫房裡,什麼時候,作什麼文章,便有什麼樣的詞句,順順當當地流諸筆下,寫到紙上。這陣子,會產生一種得心應手的歡快感。杜甫說得非常有見地:‘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不老老實實讀書的人,連詞匯都沒掌握多少個,怎麼會寫出好文章來?又怎麼談得上從中選擇最恰當的字眼,來準確地表達自己的心情呢?我現在還經常看書至夜深,時而背誦一段古文,幾首古詩。在美國匹茲堡,我們幾位老人,還專門成立了詩社,十天半月聚會一次,大家吟咏,一起評獎,這樣久而久之,詞匯的累積日見豐厚,情感的抒發也就日益自如了。”
  談到這裡,我求師若渴的急切之情,已經得到相當的滿足。闞家蓂女士依然興致勃勃,說了下去:“散文寫得好的人,生活道路往往是很曲折的。閱歷的豐富,見解的深邃,知識的淵博,這些,都為構築好一篇散文提供着奠基的磚石,建瓴的棟樑……”
  看見闞家蓂女士談興正濃,我單刀直入地提出了一個問題,希望能迎刃而解心中的疑竇:“古今中外的散文名家中,你最喜歡誰的作品?”闞家蓂女士似乎明了我迫不及待的心理,乾脆利落地應聲作答:“明代歸有光。他的散文,字字吐真情,句句生實感,或則濃情如酒,或則柔情似水,每篇文章自始至終在創造着一種抒情的氣氛。王錫爵評價他的作品,‘無意於感人,而歡愉慘惻之思,溢於言語之外,嗟嘆之,淫佚之,自不能已已。’極為貼切地概括出其特點。另外,歸有光的散文還很講究遣詞用句,有的樸素凝練,準確生動,有的豪情縱逸,汪洋恣肆,顯示了作者精湛的文學修養和再現事物的深厚功力。例如,他的《梅花葬誌》,為一個天真可愛的婢女作墓誌,僅僅寫了幾件小事:‘徹媵時,年十歲,垂雙鬟,曳深綠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荸薺熟,婢削之盈甌;予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與。’寥寥數筆,兩語三言,仿佛輕輕點染,漫不經心,實際處處着力,入木幾分。特別是他寫道:‘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飯,即飯,目眶冉冉動。’‘目眶冉冉動’五個字,真有畫龍點睛之妙,把一位純潔無瑕的女孩子寫活了,寫神了!”
  我邊聽邊想,怪不得讀她的《山河淚》,感情那麼沉鬱,因為裡面有着真心的披露,情思的流湍……怪不得讀她的《吾愛吾廬》,欣賞其中描繪匹茲堡“晴淑軒”的秀美景色的佳句,竟似看到作者在與歸有光的《項脊軒誌》唱和應答,處處情致妙肖,境界豁然,語言清麗,盡得歸有光的文風,滿紙後來居上的情采。
  歸有光懷着“得無異乎”的“覽物之情”,縱筆描寫“項脊軒”:“百年老屋,塵泥滲漉,雨澤下注;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過午已昏。余稍為修葺,使不上漏;前闢四窗,垣牆周庭,以當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雜植蘭桂竹木於庭,舊時欄楯,亦遂增勝。”
  闞家蓂筆下的“晴淑軒”,一樣的凜凜生氣,泱泱情長:“當年糊裡糊塗買下這房子,一半為着屋外這些樹,一半也是看中了客室裡那前後兩面的玻璃門窗。這些年來,透過前窗,不知解脫我胸中多少憂寂。在屋裡,我一眼就可看到街心,寧靜的街心無車馬喧囂。路邊芳草阡阡,林木疏落有致,一行曲徑從街心通到我家門前,門前草坪上經常有幾隻小松鼠,輕巧地蹓來找食,點頭點腦地表示讚揚。還有,那偶而來訪的小灰兔,雙腳一落地,點到就跑了。還有,對門兩姊弟,騎着三輪盤在街上兜來兜去,像天使般的滑行着,使這世界有一種生意盎然的氣氛。”
  歸有光冥坐靜思,追憶往事,出色地勾勒出一家三代人的微妙心理,片刻間的細膩變化:二日,大母過余曰:“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比去,以手闔門,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頃之,持一象笏玉,日:‘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瞻顧遺跡,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
  闞家蓂窗前寫讀,借着景色和情愫的交融,一語三嘆,道盡內心迭起的波瀾,綿纏的思緒:“我特地買張小書桌靠後面的玻璃門前,這裡,看到的只有山,只有樹,小小的樹海像一湖春水,微風過處,樹頂一波接一波的推湧着,我的心,往往會給它掀起陣陣漣漪。每當我在窗前寫讀之時,我喜歡燃一枝檀香,看那香煙繚繞,那芬芳的香煙味,常把我帶到如詩如夢的境界中;我夢到兒時歡樂的歲月,我夢到戰時流離失所的苦况,我夢到千里外的故國,我夢到不幸慘死的老母。這些會使我‘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於是我振筆疾書,書盡胸中鬱積,在這窗前香煙的薰陶下,我把這些前塵往事都一一編織起來。”
  歸有光以枇杷樹為《項脊軒誌》作結,含蓄留有餘韵:“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闞家蓂把楓樹作為“吾廬”的象徵,“吾愛”的根由,婉轉而又多姿:“門口,那棵楓樹,是我們這屋子的標誌。它一柱擎天,枝繁葉茂,像高舉一盆紅火,傲然獨立。”
  從闞家蓂的談起歸有光,又從歸有光的《項脊軒誌》想到闞家蓂的《吾愛吾廬》,中間猶如有萬千條“剪不斷”的情絲,將古今兩位散文作家的佳篇,織成縧帶,珠聯璧合,青熒如鎏……
  “嗟夫,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靈。”歐陽修《秋聲賦》裡的這一警句,再合適不過地為闞家蓂女士的散文漫話,譜寫了清音裊裊的結尾:“草木無情,而人有情。無情者,尚有時而飄零,况有情者乎?”
  握手言別之時,確有一種不捨之情在心中溢蕩。兩天之後,闞家蓂女士就要西辭故國,飛越大海,回到匹茲堡的“晴淑軒”中……她留給我的,是一番創作散文的箴言;我贈送她的,只是一位祖國親人的真誠問候。我們之間的談話,暫時中斷了,又將長久繼續着。只要廣義地去理解,李商隱的兩句詩,則可作最好的明證:
  “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一九八二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