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碧綠的光澤 幾叢秋林的金果
——梁宗岱先生及其作品
一
八十年代初一個秋冬相交的日了,在白雲山麓廣州外國語學院的林蔭道上,我偶而遇見一位身材廋削、頭戴氈帽的老人,坐在輪椅上面,愜意地享受着初冬和煦的陽光。經同行的陳錫添先生介紹,我才大吃一驚,原來眼前的老人就是在二十年代至四十年代期間,以自己的才華和作品稱著中國、法國文壇的著名翻譯家、文學家梁宗岱先生。他還以青春和活力,精誠和辛勞,為中國和歐洲多國的文學交流鋪起友誼的長虹。年過七旬以後,由於身患多種疾病,他說話嗓音很小,行動也極為不便,好在他的夫人甘小蘇性情開朗,待人真誠,我和陳錫添先生才得以輕輕推着老人的輪椅,走進了梁宗岱先生的住宅。在他雜亂無章的書房裡,全憑甘女士的指點,我們好不容易尋覓到書海裡的奇珍石花,沿着老人艱難曲折的生活步履,逐步品味出他的作品超越時空、飛越國界的藝術價值。
梁宗岱不愧是中國現代著名詩人、詩歌理論家、翻譯家,但他卻自嘲為“野狐禪”——“事事都愛涉獵,東鱗西爪,無一深造”。如果光從表面去看他的書房,外文書籍及我國古典詩集真的密密麻麻地佔去大部分空間,而他本人的作品和譯作,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寥寥可數”。但這是一位老人畢生在文藝園地耕耘後對自己果實的謙遜的評價。其中有一條他沒有提及,反倒是一位朋友在編輯《梁宗岱選集》前言時,一語中的:“他的作品雖然不多,但卻能以質取勝,抵抗住時間塵埃的侵蝕,保持其青春與活力。”令人惋惜不已的是,這位具有多種語言天賦、文學才華横溢的學者,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忽然變得寂靜無聲,默默無聞。如果說時間的塵埃較易拂拭,思想上的禁錮就難以衝破了。有一種說法,他不像參天巨榕在“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中傲對風霜,倒有點似綠茵和碧草,為狂飈橫掃後的文藝園地,增添一縷碧綠的光澤。其實,老人人老心不老,只要一有餘暇就奮筆疾書。從他順手在書架上撿出的幾本作品:香港文學研究出版社出版的《梁宗岱選集》、《浮士德》譯本(上卷)的重新面世、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莎士比亞十四行詩》譯本(共一百五十四首)……已經讓我們透過他房間的窗扉,看到了校園林中綠色枝頭掛滿的金果。
二
梁宗岱先生是廣東省新會縣人,生於一九零四年。當他知道當時在廣州外國語學院任教的陳錫添先生也是新會人氏時,心情激動得好幾次拉我們坐得靠攏些,以便於交談。他說,他在廣州培正中學讀書時,便喜歡文學和酷愛寫作,已在各大報刊雜誌發表詩作,被譽為“南國詩人”。升入嶺南大學就讀後,十八歲就應茅盾、鄭振鐸之邀加入著名文學團體“文學研究會”。不僅參與會務工作,還寫詩撰文,接待記者,成為廣州分會的主要成員。在嶺南大學肆業一年後,他於一九二四年赴歐州,先後在瑞士、法國、德國、意大利等地遊學,主要在法國、德國、瑞士的大學攻讀文學與哲學,並經常用法文寫詩,將中國古典詩歌翻譯成法文,由此結識了歐洲不少文苑泰斗、學界英才。這些翻譯作品受到了法國大文豪羅曼·羅蘭和大詩人保羅·梵樂希的擊節讚賞,而他們的藝術和思想同時給了梁先生以終生不可磨滅的影響。
三十年代初期,詩人回國。一九三五年至一九三六年間,曾短期地擔任過《大公報》文藝副刊《詩特刊》的主編。後應北京大學校長蔣夢麟及文學院長胡適的邀請,從一九三八年起歷任北京大學法語系教授兼系主任,清華大學、復旦大學、中山大學外語系教授。豐富的生活閱歷和長期的教學生涯,對他從事詩歌創作、詩論研究和翻譯工作都是極為有利的條件。但在一九四四年,他於復旦大學外文系主任兼教授任內,毅然多次拒絕參加蔣介石的“智囊團”。為了免遭不測和麻煩,他斷然離開心愛的教育崗位,息影文壇,飽經人情冷暖、世道滄桑以後,雖曾一度心灰意冷,但他仍不時以歌德《浮士德》的這幾句話轉贈友人,砥礪自己:
“靈界底門徑並沒有封埋;
你底心死了,你底意閉了!
起來,門徒!起來不輟不怠,在晨光中滌蕩你底塵懷!”
三
梁宗岱無論是進行詩歌創作、翻譯還是詩論研究,都力主一個字:“真”。他的兩本詩論結集先後定名為《詩與真》和《詩與真二集》。有的評論家認為,這兩部詩論集可以和朱自清的《新詩雜話》、李廣田的《詩歌的藝術》以及艾青的《詩論》並列為“五四”以來最重要的詩論著作。梁宗岱整個詩歌理論體系的底座便是“真”——“真是詩底唯一深固的始基,詩是真底最高與最終的實現。”梁宗岱若有所感地對我們說,“真”,是為詩的唯一的深固基礎;真——是評詩的首要的準繩。基於這一宗旨,他對詩的真諦,理解得最透徹、明悟的一點就是:“強調詩和現實生活的緊密聯繫。”他認為:“世界上還有什麼比現實生活更具體真而實地為人們所體驗的呢?”見我們正興致勃勃地聽他說《詩與真》,他像遇到知音人一樣,旁徵博引,情趣盎然地引用歌德的話闡釋道:“我的詩永遠是即興詩,它們都是由現實所興發的,它們只建樹在現實上面,我真用不着那些從空中抓來的詩。”
梁宗岱不顧老年體衰,越說越動情,他面對着我們兩位不速之客,依然坦然地疾呼:“中國詩人若想有重大的貢獻,一方面要注意藝術的修養,一方面要熱烈地生活,到民間去,到自然去,到愛人的懷裡去,到你自己的靈魂裡去,如果你自己覺得有三頭六臂,七手八腳,那麼,就一齊去。”這些話不僅切中當時詩壇的時弊,而且他自己始終如一地追求着,身體力行地實踐着,梁宗岱創作的詩歌,正是他詩論最好的注腳。他的詩,幾乎無一不是源於詩人親歷的生活,是他對生活、對美、對大自然的體驗和感受在最充溢時的傾瀉和流露。《選集》收入的詩歌,均為詩人學生時期的作品。他那幼稚的心如一根風中繃緊的弦,即令最輕微的震蕩也是足以使它鏗然成音。他二十一歲時,商務印書館出版了他的詩集《晚禱》。文學研究會同人在評述《晚禱》時說:“梁君之詩有獨具的風格,與別的作家顯有不同之處,喜歡研究新詩者不可不讀。”他獨具的風格是甚麼?除刻意追求“真”之外,在表現時不用直陳的方式,而多用暗示、含蓄的手法,使人耐於咀嚼,耐於吟誦。如他失戀後寫的《散後》中的一首:“竹樹啊!我每朝從你身邊經過,把你一片葉兒摘下。你葉尖的涼露就滴在我的手上——啊,我的淚啊!”讀起來,像秋空一般的清明,可一經仔細品味,便不難發現詩人心底的酸苦。他的詩,如一株元氣渾全的生花,我們不但見到它的枝葉在風中招展,顏色在陽光下輝耀,而且可以看到栽種者用心血澆灌出來的溢滿枝梢、葉脈、瓣片的活力。
另外,梁宗岱的詩還充滿哲理,在冷峻的低吟中,卻給人以鼓舞的力量,使人在悲哀的餘燼中升騰起希望的火焰,在消沉的漩渦裡拍打起向上奮飛的翅膀——
“悲哀安慰人生道,我是礁石,我要在你的坦蕩蕩的流水中,濺起了無數的雪花似的浪花,使你越覺得美麗的。”
四
梁宗岱精通英、法、德等外國語,在翻譯方面成就卓著。他的翻譯態度極其嚴謹,他認為翻譯是再創作,等於兩顆心靈遙隔着世紀和國界攜手合作。他說:“譯者簡直覺得作者是自己的前身,自己是作者的再世。”他正是在這基礎上,用高超的藝術手腕、精湛的語言修養再加以無上的熱忱、摯愛和虔誠,去竭力追摹和重現原作的風采。
他的譯作妙筆傳神,而且譯的大多是他百讀不厭的世界著名詩人的作品。收入《梁宗岱選集》中的譯詩,就有歌德、勃萊克、雪萊、波特萊爾、尼采、魏爾侖、里爾克、瓦雷里等人的詩作。每譯之前,他都反覆吟咏,直到自己深信能夠體會內中奧義,領略箇中韻味了,才開始翻譯。歌德的《流浪者之夜歌》是他最鍾愛的一首詩。他的譯文是:“一切的峰頂\沉靜,一切的樹尖\全不見\絲兒風影。小鳥在林間無聲。等着吧:俄頃\你也要安靜。”梁宗岱初讀原作時,便覺得這詩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魔力,但究竟祇是當作一首美妙的小詩,讚揚它思想的深刻和技巧的圓熟,如美國之雪萊、法國之魏爾侖等許多小詩一樣的愛好罷了。後來,他在一九二九年夏,在南瑞士的阿爾柏山的一個五千餘尺的高峰上避暑,每至夜深,憑欄獨立,細認頭上燦爛星斗,諦聽谷底松風、瀑布與天上流雲的合奏,每當冥想出神,就恍如隔世,這雍穆沉着的夜曲便帶着一縷凄意在他心頭起伏蕩漾。高山上靜夜的經歷,使這首詩在他內心喚起了強烈的共鳴和感應,他領略到文字以外的微妙了。於是洞幽察微地將詩的精神風貌,將被包裹在一層無邊寂靜中的詩人徹悟的感喟,用精妙絕倫的譯筆,準確動人地表現出來。他在翻譯其他世界名家作品時,也都執着地追求着圓滿地再現原作的意蘊和風格。
當歷史跨入八十年代,梁宗岱把《浮士德》上卷的譯文送交出版社後,又如伏櫪老驥,奮力翻譯下卷。對《浮士德》下卷譯文的出版,他是滿懷信心的,我們也衷心地祝願老人的心意能早日實現。但是,一九八三年十月,病魔無情地把他擊倒了。他飽含辛酸地走完了坎坷的人生之路。幸而,他是帶着聊以自慰的心情而去的,因為,歷史和文壇對他和他的作品作出了公正的評價。他在回憶羅曼·羅蘭的文章中,一開頭便引用了這位法國傑出的文學大師的一句話:
“我常常覺得在生活裡意見底價值其實很小,而只有‘人’重要。精神底自由是最大的幸福,我們得要憐憫那些不認識它的人。對一些並非我們自己的美麗的信仰致敬有一種秘密的甘美。”願借羅曼·羅蘭大師的一句話以志對梁宗岱先生永恆的、深切的哀悼:
“精神底自由是最大的幸福。”
一九九四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