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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岱召賞“絕”
——內蒙古漫記之二
在內蒙古,有一個字用得很多,這就是:“召”。召者,寺也。不少蒙古族人信奉的佛教,源於西藏的黃教;所蓋寺廟,通稱作“召”。在呼和浩特祇呆了短短幾天,來不及參觀盛名遠播的“大召”——無量寺,倒是登上了凌雲挺拔的五塔寺,這亦叫“新召”,冒雨觀看了召廟中的瑰寶——席力圖召。自治區博物館的負責人見我們尋召觀廟之意甚濃,力主我們前往美岱召一遊。他說,呼和浩特也叫青城,有一個全國許多大城市少有的特點,就是召廟如大珠小珠,散佈城中的寬街窄巷,故青城又稱“召城”。當地俗語說:“七大召,八小召,七十一一個面面召”。而美岱召,又堪稱召中一“絕”:建築絕、壁畫絕、人物絕。這樣的介紹也真叫絕!怎不讓人怦然心動,驅車直奔美岱召賞“絕”呢?
車子往包頭方向駛去,不少路程都和大山結伴而行。同行的朋友介紹:大青山古代稱作陰山。蒙古語叫“漠喀喇”,也就是黑山的意思。史書載,北京人“黑”、“青”二字通用,老百姓就捨“黑”而取“青”,叫為青山,足見內蒙古牧民對青青的山林、青青的草甸、青青的流水,有多麼厚愛!
美岱召座落在一塊黑色的(不,是青色的)土默特平原上。黃河、大黑河、昆都侖河緩緩流淌,水泱泱,草茸茸。路旁是一畦畦菜田,一座座暖棚,一架架竹籬,上面種滿了白菜、黃瓜、西紅柿……葱葱翠翠,鮮鮮嫩嫩,多別致的“塞北綠意圖”。
美岱召是大青山的寵兒。召門內外一片綠。兩株近四百年樹齡的古松,參天傲立。友人說,這樹上的針葉,都是聽着喇嘛教徒的誦經聲而抽發的,格外泛青溢翠,人們虔誠地稱之為“聽經松”。不叫“迎客松”,而曰“聽經松”,聽到這個宗教意味極濃的樹名,看着經門上的天界圖和輪迴圖,我於是有所“悟”——就從“青”字起步,踏入宗教的聖域,去飽覧一番召門奇觀吧。
美岱召的佈局類似一座堡寨,呈不規則的正方形,被大塊卵石壘砌成的四米高牆圍着。正面為城門,上建垛口及三層歇山式的城樓。這種城堡式的寺廟,內蒙地區獨一無二,在全國叢林名剎中,亦屬罕見。只觀城樓,儼然是座古城;城門內則是典型的蒙古喇嘛廟宇。記得中國古代神話曾說,欲登仙界,既可以山為梯,也可借樹作梯;想起大經堂前的天界圖,於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遂在“聽經松”的導引下,順石級而上,登臨城垣高處了。
只見城牆四角均蓋有重檐角樓,頗具氣勢。據云,此城修建,曾以北京紫禁城為藍本,規模可見一斑。城內佔地四萬平方米,錯落有致地分佈着大雄殿、三佛殿、老君廟等蒙、藏、漢式建築物,高低起伏、風格迥異,閃爍着各族能工巧匠智慧的靈光。城門上方鑲嵌有石匾,是整座建築中唯一遺存的文字實物,歷來引起考古學家們的興趣。匾上刻着:“皇圖鞏固,帝道咸寧。萬民樂業,四海澄清。”時間是“大明金國丙午年”。這證明美岱召建成於明萬曆三十四年(公元一六零六年),早名福化寺,曾改名靈覺寺,清代更名壽靈寺。福化寺為蒙古土默特汗部首領阿拉坦汗修建,福化寺為什麼屢經改名,最終又叫美岱召呢?友人說:阿拉坦汗是成吉思汗的第十七代孫,為了借佛光以照青山,祈求“萬民樂業”,攜其妻三娘子與西藏高僧鎖南堅錯於青海會晤,迎請喇嘛教的黃教教主到蒙古地區傳教。阿拉坦汗去世後,西藏僧界派美達力·呼圖克圖來內蒙掌教。人們便命之為美達力召,俗稱“美岱召”。
歲月煙塵積澱下來的歷史故事,多如黑河沙、青山石,難以勝數。聽說大雄寶殿裡繪製有阿拉坦汗和三娘子的畫像,我們趕緊步下城樓,邁入大雄寶殿的前殿。前殿為經堂,外觀是二重檐式,內部不分層,借上層正面窗戶採光。當年,此地用作存放經書,亦供喇嘛們唸經。可惜經書、經庫在十年浩劫中毀於一旦。我們進來時,召內正播放着徐疾有致、節奏雜沓的廟堂音樂。從樂聲中似乎依稀聽見老喇嘛低沉粗憨的誦經聲,伴和着小喇嘛隨心所欲的清亮的童音。這是一種廟宇特有的緩慢而抑揚的多聲部合唱,他們都在念着一句誦不完的佛經:“唵嘛呢叭咪吽”,意為對佛國充滿了無限的憧憬。誦經聲單調而不乏味,平板卻富有內涵,堂內的阿拉坦汗畫像彷彿也在側耳傾聽。阿拉坦汗的畫像為後人所繪,戴胡帽,穿禮帽,短鬚豐髯,神情莊重,趺坐在黃色祥雲間,雍容大度中顯着深謀與遠慮。阿拉坦汗生前有兩大功績,一是與明政府達成封貢協議,“互市”的開放促進了中原與漠南地區政治、經濟、文化往來。二是與三娘子在古豐州地區籌建呼和浩特城,該城被明朝政府命名為歸化,建城那一年(公元一五八一年)阿拉坦汗去世。在他和三娘子統治的三十年中,蒙古與明朝一直維持着友好聯繫,民族和睦共處,“互市”繁榮興盛。他虔誠地信奉佛教,皈依“三寶”。《阿拉坦汗傳》記載:“阿拉坦汗問阿興喇嘛,何謂三寶?答以佛、法、僧是也。”怪不得城牆石匾上,刻有“敬賴三寶”的題記。阿拉坦汗的兩大功績與“皈依三寶”,內中有着政治與宗教、兵戎與生息、戰亂與穩定的多側面的交叉和互位。阿拉坦汗的祖先成吉思汗,一生戎馬生涯,雄才大略,創建了疆域遼闊、人口衆多的蒙古帝國。成吉思汗征戰一生,臨終前頒發的一道詔令,卻是不准殺掠。這說明經過十年“兵火”、“萬里干戈”的成吉思汗,已經懂得暴力不可能取代一切;取得統治大權後,就要“罷干戈,致太平”了。成吉思汗的戰爭觀、苦樂觀、價值觀、宗教觀,對子孫後裔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阿拉坦汗統領着十二土默特,自立為汗,雄峙一方以後,識時務地熄滅了戰火,謀求和平與安定,這不能不說是他的歷史性貢獻。
說實在話,剛剛還依傍在硝煙瀰漫的城垛沿口,現在卻駐足經堂,評說阿拉坦汗的功業,默誦“萬民樂業,四海澄清”的語句,情緒上自然產生難以言喻的落差。不過,就是在這種反差中,暗中隱伏着一道千百年來,在兄弟民族之間暢湧流淌着的血脈:祈求和睦、安居、樂業的心願,如同雪山之泉,永世不枯;草原之水,萬古不息……阿拉坦汗的作為,正是他對這股清泉、這道水系的一種順應潮流的趨同與嚮往。
穿堂入室,步進大雄寶殿。殿內同樣不分層,衹見二十多米高的金柱(通天柱)一貫到頂,氣派軒昂。金柱上用瀝粉貼金繪製的五爪盤龍,如舞如翔。殿內四壁滿繪佛教(包括喇嘛教)內容的經變壁畫,從腰綫部分直達檐坊,高十米,四壁總長達六十米,場面壯觀,構圖豐滿,設色典雅。北壁正中繪有釋加牟尼巨像,左手持缽,右手施降魔指地印,結跏趺坐於蓮座上。左右為阿難、迦葉二弟子,背景配有釋迦牟尼的佛像故事畫,造型生動,眉目傳神,饒有人間情趣。下壁為四天王及伏虎羅漢、布袋和尚圖。東壁畫有黃教創始人宗喀巴大師成道故事圖,下壁繪有喇嘛教中的多位護法神像,形象詭怪異張,線條奔放遒勁,藝術功力不凡。整個殿內的壁畫讓人目不暇接,非仰視難以盡觀。最引人注目的,是西壁下方的一組蒙古族供養人群像,長十六米、高三米,共畫有等身大小人物九人,配景人物五十三人。他們均身着明、清時的蒙古服飾,手中持念珠等宗教器物,表情謙恭。據介紹,這是一組阿拉坦汗家族的肖像畫,具有極為珍貴的歷史價值和藝術價值。
這部分壁畫,可謂“剪裁用盡春工意”。畫中最醒目的位置上,有一位體態雍貴的老年婦人像。只見她頭戴皮沿笠子帽,耳墜大環,頸掛數珠,身着皮領黃色對襟大袍,坐在一束腰形小几上。以老婦人為核心,四周是蒙古酋長、演奏少女、披甲武士、擊樂喇嘛等人物。不用解說,在土默特部的歷史上,能享有如此地位的,只能是阿拉坦汗的妻子三娘子了。
規模如此宏大,設計這般精心的壁畫,展現的絕不僅僅是一個宗教聖地,而是一個民族的畫卷,一段歷史的濃縮。至此地,觀此景,我連聲感嘆美岱召建築之絕、壁畫之絕。友人補充說道,還有一絕,就是人物之絕。這個人物,便是內蒙古人民引以為驕傲的三娘子。三娘子歷配四代順義王,主兵權四十多年,維繫了中原地區與漠南地區的長期安危,功勛卓著,堪稱女中豪傑。三娘子的功績令我想到,過去談到維護蒙漢兩族人民和睦關係的歷史人物時,往往首推王昭君,但是,只要客觀地站在民族關係透視網的全方位上,同樣應公允地讚美三娘子。尤為難得的是,不論蒙文還是漢文的史料,對三娘子的美貌、才華和功績,可說是衆口一辭,美譽有加。史稱她“生而骨貌清麗,姿性穎異,善書番文,通達事務,蓋虜中女品之絕代者”。此類記載,不絕於書。可惜不少人只知王昭君,未識三娘子。若不是到了美岱召,親眼觀看了通過侍臣、武將、宗教、歌舞四個方面,歌頌以三娘子為核心的文功武治的壁畫,我又怎麼會對這位“漢軍爭看繡裲襠,十萬彎弓一女郎”產生如此神往之情呢?
戀戀不捨地步出大雄寶殿,腦海裡始終浮動着兩位婦女的形象,一個是懷抱琵琶的漢族姑娘王昭君,一個是美儀善射的蒙族婦人三娘子。她們相距的年代極為久遠,人生的歷程也各異,但卻有着共同的遠見和卓識,這就是着眼於民族的團結和親善,社會的安定和繁榮。該用什麼形象來恰如其份地比喻她們?走到大雄寶殿後面,眼睛忽然一亮,一座白色的喇嘛塔聳立眼前。塔剎部分為仰月和太陽,塔身上方繫掛着各種顏色的哈達。我的心鏡為之閃亮,王昭君和三娘子,不就如同仰月,如同紅日,交相輝映,在蒙漢人民友誼的長河上,閃射出五彩的光環麼?
我們回到“聽經松”下,倚樹遐思,我不由又想起阿拉坦汗所信奉的“三寶”。然而此刻,即便站在佛門聖地,誘惑我的卻不是“三寶”,而是“三青”:青松、青山和青城。我想:三娘子的歷史功績,不僅在於她籌建了美岱召,更值得大筆一書的,是她依傍美麗的青山,興建了美麗的青城!說來也怪,這次參觀,感覺上進入的仿佛不是佛的淨土,而是“青”的境界。確實,美岱召的“三絕”,在青松的點染、青山的映托和青城的呼喚下,顯得更絕更美了。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