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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塚擁黛話滄桑
——內蒙古漫記之一
來到內蒙古的首府呼和浩特市,住進的是昭君大酒店。夢中醒來,天色微明。出門散步,只見酒店門口聳立着王昭君的漢白玉塑像。塑像為色彩繽紛的花叢所簇擁,猶如一朵冉冉飛升的白雲,把遊客對朔漠邊塞的神思妙想,捲入到一段深深的歷史長河裡去。絢麗的花瓣,宛若五色祥雲,幻化出斑斕的光環,令人眩目,讓人回思。
王昭君的像貌,據說是出奇的美。眼前的塑像,儘管髮髻高挽,眉宇傳情,衣袖生風,可總覺得少了點超凡脫俗的魅力,缺一些攝人心魄的風韵。我倒愿意心目中的王昭君,不必過份具像,任她模糊一些,朦朧一些,虛渺一些,這反倒會真切起來,飄逸起來,也就靈氣十足地風姿綽約起來。這樣,她的美,將會和她的名字一樣,歸屬於永恆和不息。
昭君墓,蒙古語稱做“特木兒烏爾虎”,距呼和浩特市南郊不到九公里,位於大黑河畔。它與其說為墓,倒不如說是一座人工夯築成的大土丘。墓高三十三米,在一望無垠的平川上,也算有點兒居高臨下的氣派。但和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王陵帝寢相比,又簡樸得如同未施粉黛一般。偏偏就是這麼個佔地不到百畝的土包,每天吸引着成千上萬的遊人。它最牽引人心的磁極點是甚麼?是一個青冢擁黛的傳說:塞上的草一到秋天,大都泛霜顯白。唯獨青冢上的嫩草,愈經風雨,愈加青翠似黛,碧綠如茵。這質樸的故事,表明着這座由內蒙古各部落人民一把土、一把土地堆壘起來的墓包,埋葬着的不僅僅是一位漢家宮女,一個深明大義的巾幗英雄,而且每一抔黃土,都凝聚着蒙漢兩族人民嚮往團結、友好、和睦的心願。這個心願,像綠草一樣經得起霜風雨劍,受得住歷史的塵封和歲月的蕩滌。它的根鬚,扎在昭君墓的最深層,也扎在萬千憑吊者的血脈中。
正當我沿着磴道往上登攀時,忽然下起陣雨,這可是附近一帶數月來沒有下過的甘霖啊!塞北的初秋,陣風一颳,雨絲一搖,頓覺涼意嗖嗖。雨點,催我一鼓作氣登上青冢最高處。一馬平川的沃野,縱橫交錯的田疇,傲然挺立的白楊,氣勢萬千的大青山,已如繪在畫幅上的長卷,齊刷刷地舒展開來,捲向無邊無垠的遠方。青冢墓頂,保留有昭君亭,六角翼然,丹柱朱樑。但細審之,引不起多大的興致。反不如磴道的登山處,一方大理石上鐫刻着烏蘭夫書題的“青冢”兩個大字,簡樸蒼勁,自然而然地與墓包融為一體,共同散發出山草的幽香,在肅穆的氛圍裡,對一位遠古的人物作着默默的永祭!
昭君墓西側,橫列着一座展覽室。步入展廳,止不住為昭君家鄉的景觀發出讚嘆。那瓦沿低垂的青磚房,甘泉清冽的楠木井,樸實無華的梳妝台;那至今仍染着清香的百鶴茶葉,孕育着強大生命力的百日熟玉米種粒。呵,還有那,最讓人留戀的昭君兒時嬉戲的香溪水……
昭君一生的傳說都是多義的,也是奇妙的。如果你仍為“青冢擁黛”的傳聞而沉思,那不妨轉換一下視角,從另一面透鏡中去觀察、品味昭君少年時的件件逸事:先看看那口呆呆楞楞的楠木井,裡面儲存的可是瓊漿玉液哩!大約於公元前五十多年前,王嬙(字昭君)出生在西漢南郡秭歸寶坪村(今湖北省興山縣境內)。兒時的昭君渴飲着井裡甘泉,無憂無慮地生活和勞作,很快就如出水芙蓉,出落得楚楚動人。當時,漢元帝廣選天下美女,昭君也被挑入宮中。歌唱慣了的飛鳥,多麼珍惜在林中自如的啼囀。昭君惜別故鄉時,竚立河畔,一點點離愁,一縷縷別緒,連同一顆顆珠淚滴入溪澗,連溪水也發出罕見的香味,成為有名的“香溪”。昭君進宮後,僅作為“待詔”(待命侍奉皇上的人),“入宮數歲,不得見御”,淒清得連香溪水也為她日夜嗚咽……
西漢時,陝北、晉北與內蒙接壤之處,通稱朔方,內蒙則謂之漠南。漢時北方主要邊患是匈奴,文景時期曾與匈奴和親,但未奏效,漢武帝即位,匈奴被趕到西北,不敢再在漠南設立王廷。竟寧元年(公元前三十三年),匈奴呼韓邪單于第三次覲見漢天子,“願婿漢氏以自親”。為結束一百多年來的血戰,漢元帝決意選派妃嬪,和親以求邊界安寧。消息傳出,對待詔多年的王嬙來說,無疑是難以言狀的震顫。對王昭君自願充當和親使者的說法,歷代議論紛紛,莫衷一是。昭君的奇妙,就奇妙在她義無反顧的言行舉動,竟引起不知多少朝廷命官、騷人墨客,或穿鑿附會,或舞文弄墨,以至演繹出大相逕庭的故事、傳說和戲文來。有的說她絕頂聰明,從數歲不得見御的處境,難免想到日後白頭宮女的淒涼,寧願遠赴千里,以求自由。也有的說是她不肯賄賂畫師毛延壽,致使畫像奇醜。當元帝決心以昭君賜匈奴時,她略加打扮,便花容灼爍,貌壓群芳。第一說以曲筆諷刺元帝的其目昏昏,第二說以直言痛斥毛延壽之流的齷齪。正反相較,高下相傾。正因為一些人的昏庸,一些人的卑污,更顯出昭君不同凡響之處。故鄉的青山秀水,鑄就了她的玉質冰肌。她一諾重千金,萬裡出邊關,正為的是弱肩擔道義啊!
對昭君出塞的評說,史料上異乎尋常的紛紜交錯。若說“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昭君果真是位奇人,足可共賞,大可辨析。且看在昭君墓東側的《青目冢藏墨展》裡,激發起浮想的漣漪巴——
有一種說法,昭君出塞是漢朝的恥辱,“是漢家計拙”,“社稷安危托於夫人”,是“丈夫不任事”云云。隨着這一傳統偏見衍生的,便釀出了昭君出塞路上彈琵琶不絕於耳,走到黑水遂投河而死的慘劇。自然,元雜劇《漢宮秋》借出塞和親之事,寄託著對漢族王朝的情懷,立意在譏諷南宋朝廷的軟弱無能,這就且當別論了。但劇中情節與史實相去甚遠,人們對歷史上昭君的真實形象,反而生疏起來。單說南朝文人昊均《西京雜記》所載的昭君像被畫工損容一事,唐代杜甫在客居夔州,將有江陵之行時,也情不自禁地賦下一首《七律》:“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色魂。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詩人傳神地道出琵琶聲中的《昭君怨》,明明還在用胡語哀訴著對君王的怨恨心情。到了宋朝,詩人王安石獨具政治家的見解,他也同情昭君遠嫁的遭遇:“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着盡漢宮衣。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但他卻意高一籌,翻出新詞:“家人萬裡傅消息,好在毯城莫相憶。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王安石是這樣勸慰昭君亡靈的:王昭君呀,漢武帝的皇后阿嬌,關在長門宮裡,雖離天子甚近,但和你遠在塞北又有什麼兩樣!詩詞吊青塚,杯酒慰芳魂。面對歷代留存下來的珠玉生光的記載和文字,我的心帆忽而在想像的汪洋中隱映,忽而又在現實的風雨裡前航。再一次冒雨站在青冢旁,默誦董必武一九六三年參觀昭君墓後書題的詩句:“昭君自有千秋在,胡漢和親識見高。詞客各攄胸臆懣,舞文弄墨總徒勞。”董老站在歷史審視的制高點上,俯看往昔煙塵,遙觀明日風雲,以昭君讚為題旨,以民族情作心曲,縱橫開合,高華傑起,自具風骨,深蘊機杼。任山風吹拂,秋聲盈耳,我分明聽到的,是一首人間最深沉、最凝重的《昭君頌》啊!昭君呀,你的芳魂既然能讓衰草逢春,你的歌聲,又為什麼不能飛越到現實的舞台上來,懷抱琵琶,為知音人、為後來者,共唱一闋“胡漢和親”的千古絕唱呢!
不知為什麼,歷代文人對昭君的遭遇,無論怎樣的哀,怎樣的怨,怎樣的憤,怎樣的勸,總離不開一個“悲悲慘慘戚戚”的淚眼人兒的形象。其實,昭君慷慨應詔,一離京城,便隨呼韓邪單于直奔漠北單于廷。據說昭君是頭戴紅暖兜,身穿紅斗篷,騎着白馬出關的,也有的說昭君是騎駱駝前行的,故有詩云:“玉關秋盡雁連天,磧里明駱駝千里。”還有人推測,從漢都長安至漠北,千山萬水,昭君只能乘坐匈奴毯車前往。於是,有“隊隊毯車、細馬簇擁閼氏如畫”的記載。近日讀畫,觀清人閔貞所繪的《昭君出塞圖》,又別有一番意趣。這位王昭君頭戴羊皮暖帽,身披白色大氅,頭帽上兩條山雉長尾,一根飛揚,一根捲在手中把玩。她正神態自若地凝視着執鞭的侍童,好不浪漫,好生得意。
“胡漢和親識見高”。昭君和呼韓邪單于的婚姻,免除了刀兵之災,止息了烽煙之患,給茫茫草原帶去了金黃的種子,豐收的甜果。昭君一改漢人習俗,住穹廬,被毯裘,喝奶茶,完全尊重當地的風土人情。她識大體,捐小節,遵循匈奴習俗,忍辱負重地當了兩代單于的閼氏,先後生下一男一女。匈漢兩族更加團結友好,彼此間也益發繁榮安定。昭君和親之年,漢元帝下詔改為“竟寧元年”,以示邊境安寧,民族友情世代相傳。後王昭君受封為“寧胡閼氏”,史書讚譽這段歷史:“……數世不見煙火之警,人民熾盛,牛馬布野。”
世事滄桑,最易遺忘,也最難遺忘。秋雨停了,紅日西沉,晚霞如熾。昭君墓旁遍栽的一品紅,芍藥,扶桑和劍蘭,還有藤架上的啤酒花,彷彿都生發着來自香溪醉人的沁香。“林間一抹青如畫”,脈脈斜暉,給芳魂永駐的昭君墓留下無限的溫暖和慰藉。不,紅霞還在天際燃燒,連同王昭君和呼韓邪單于兩人並肩跨着駿馬的青銅鑄像,也一起化作一團熲火,炫炫上天,炤炤遠行。浩浩雲海中,昭君彈撥琶弦,引吭高歌,祝福民族團結花開如錦,祝願華夏一統永垂久遠——敬愛的董老若還健在,聞歌起舞,定會欣然命筆,奉和一首意義深長的《昭君願》。
一九九一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