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雜碎



埕中故友

  在“粵澳漫畫聯展”中又看到冰兄老人題爲《自嘲》的四幅漫畫。說“又看到”是因爲在一九八四年《華僑報》舉辦的“廖冰兄創作回顧展”中看過其中的第一幅:破埕中,冰兄的手腳依然蜷縮着,瞪着兩隻迷惘的眼睛。他在畫的上端寫道:“四兇覆滅後寫此自嘲,並嘲與我相類者。冰兄於廣州,年方六十有四。”今次展覽的這幅是九一年廖老七十六歲時重繪的。廖老在畫上又加了四句詩,曰:“鬼使神差鑽入埕,埕中歲歲頌光明。一朝埕破光明現,反被光明嚇大驚。”
  一九八四年我初看這幅畫時,覺得畫中人那蜷縮着的手腳,削瘦的臉頰和那高度近視鏡後的迷惘的眼睛,神情極似我的一位朋友,於是我便將那次展覽的說明書寄了給他。
  我的朋友姓孫,名開炎,濟南人。抗戰起,他高中尙未畢業便隨山東學生流亡到了四川。在重慶一面當車工,一面讀重慶大學,學機械。畢業後在兵工廠幹了幾年,解放後應聘到東北鞍鋼當工程師。因爲看不慣一位幹部空談馬列不幹實事,五七年“大鳴大放”時,他接那幹部話尾說了句:“馬克思,牛克思,我們還得車螺絲!”所以便“鬼使神差鑽入埕”了。後來,經歷多年,運動不斷升級,到最後連孫開炎這個名字都可以上綱上線,被造反派解釋爲“雙重火力向無產階級開火”!所以,從那以後廠裡人們不大叫他的名字,直情戲呼其“開火”。
  一九八四年我將“廖冰兄創作回顧展”的說明書寄出後,沒過十天便收到“開火”的來信,他說:“眞實!畫家不畫破埕後埕中人手舞足蹈歡慶解放而仍然蜷縮手腳就最眞實!沒在埕裡蹲過的人是沒有這種體會的。愚兄就覺得:埕雖破,手腳功能並未隨之恢復,還得看看再說……”當時我對他這個“看看再說”是深不以爲然的。這次在廖老送我的《我看冰兄》一書中,見到羅培元先生題《自嘲》的一首打油詩,我才有了較深刻的認識。羅先生是這樣寫的:“瑟縮埕中十幾年,明光照眼膽猶孱。健康萬歲山呼否?出甕還須度下先。”“開火”的“看看再說”與羅先生的“度下先”是一個意思。
  “開火”並沒“看”多久就大展拳腳了,改革管理,改革工藝,引進設備與美國人談判,幹的都很出色,連續三年都被評爲先進工作者。可評“高級工程師”職稱時卻沒有他的份,爲此,他很懊喪,來信中發了不少牢騷。
  八七年他得了癌症,我回北方探親順便去醫院看望他,當時正反“自由化”,他告訴我:有人“勸”他,還是夾起尾巴作人的好。說着話,他從床頭櫃中取出了三年前我寄給他的那張說明書,指着《自嘲》那幅畫苦笑道:“看來還得這樣!”
  沒過多久,朋友來信說“開火”死了!我想像,他一定是蜷縮着手腳、“夾着尾巴”死的。
  我看廖老的《自嘲》這組漫畫有種感覺:想哭!我把這種感覺告訴了廖老,他說許多人是會有這種感覺的,尤其在埕裡蹲過的,廣州有位喜劇演員看《自嘲》之後就曾大哭過。
  爲什麼人們看廖老的畫會產生這種想哭的感覺?如水在《花城拜訪廖冰兄》一文中說:“《自嘲》以行雲流水之筆,寫盡一種可憐的心態”;黃雨在《觀冰兄漫畫隨感兩篇》中說:“他的畫不屬於通過使人發笑起作用的那類……他以嚴肅的筆墨直接激發人們的感情,讀他的畫,心情是難得輕鬆的”,說得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