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幕熒屏



樸實誠摰 高度逼真

——談電視劇《周恩來》的藝術特色

  澳廣視於今晚起播出的六集電視劇《周恩來》,描寫的是周恩來總理輝煌一生進入晚期的十年;一九六六年至一九七六年。那是個人妖顚倒、黑白難辨的十年。多次的政治風暴席捲着中國大地,作爲總理的周恩來旣要爲國家建設殫精竭慮,又要抵擋江靑一伙的明槍暗箭,要暗中保護一大批受到衝擊、迫害的老一輩革命家和知識分子,還要與糾纏不休的病魔周旋。時代把許多許多常人難以勝任的重擔壓在了他的肩上,他忍受着常人無法忍受的心靈和肉體的折磨與困擾,鞠躬盡瘁,爲國爲民。即使在他彌留的最後一刻,他想的、念的依舊是別人,是人民、是他所至愛的黨和國家。他閉上了那一雙明亮睿智的眼睛,卻留給人民和歷史一個深長的思考,正像這部電視劇解說詞中所說的:“至少,人們會發問,是甚麼原因,讓他在生命最痛苦的晚期,依然有巨大的力量,成爲光明和希望的象徵?”
  六集電視劇《周恩來》成功地回答了這個問題。這部劇集的導演丁蔭楠曾這樣說過:“濃郁的人情味和對祖國的熱愛、對共產主義的執着追求和諧地統一起來,這就是周恩來人格魅力之所在。”這部劇集的成功也正在於它以獨特的藝術形式和嚴謹的紀實性藝術風格,眞實地再現了周恩來總理的人格魅力。
  近幾年來出現的表現史詩性歷史事件的影視作品如《西安事變》、《南昌起義》、《重慶談判》等,在人物、環境、影視語言運用上,都追求高度的紀實性,力求給人以整體形象的歷史感。《周恩來》這部劇集與這些作品的紀實風格相比,有着共同性的一面。但受題材內容和編、導、演藝術家不同的美學追求制約,又有它獨特性的一面。觀衆能被這劇集的歷史感所吸引、震服,正是因爲這部劇集紀實風格獨特性這一面。這首先表現在它的劇本結構上,它打破了以叙述一個事件爲主線的傳統格局;全劇極簡練地槪括了“文革”十年中的二十多個眞實事件。從整體來看,這部劇集是二十多塊粗線條叙事結構的積累,但每塊粗線條的“戲”又是用極眞摯樸實的感情、細緻的筆觸描繪出來的,形成一種粗獷與細膩相結合的表現特色。
  這部劇集的另一個特色就是高度逼眞。整部戲的人物關係、情節鋪排、細節選擇、鏡頭設計、場面調度、演員表演、聲音色彩以至服裝道具,對眞實性都做了嚴格的要求。
  二十多個事件中沒有虛構和戲劇性的編造。轉移賀龍、保護陳毅、制止鞍鋼停產、孫維世遇害、廬山會議、美國乒乓球隊訪華、“九·一三”事件、中美建交、探訪何香凝、鄧小平回京、“倒周”浪潮、解放幹部、視察延安、五七幹校、葉帥探病、老舍忌日、建國二十五周年國慶招待會、飛赴長沙、四屆人大、朱德探病、賀龍骨灰安放儀式、彌留中召見羅靑長……都是按歷史大進程、事件的初始形態、實有人物在那些事件的特定環境中的思想性格特徵,源源本本再現的。努力造成一種生活事件的眞實紀錄,使觀衆感到一如現實生活一樣高度逼眞。尤其對一些歷史人物如林彪、江靑、蔣介石等完全擺脫了一般戲劇作品那種臉譜化的傾向,將他們放在公正的歷史地位上,給觀衆留下了強烈鮮明的視覺形象。
  很顯然,編導在描摹這些具體事件方面,不打算(也不可能)花更多的筆墨把這些事件具體的來龍去脈作完整的交代,而是用粗獷簡約的手法槪括出人物關係和總理在事件中處於何種地位,起到甚麼作用。騰出筆墨細膩地描述周總理搏擊於險境的艱難,對國家、對人民的愛和對戰友、同志、朋友的深切關懷的閃光的精神世界。這方面突出表現在整部戲中眞實的細節選擇和著名演員王鐵成情出於心的精湛表演。
  丁·格里爾遜說:“你拍攝了生活的眞實,而由於你把它的細節作了編排,你己解釋了生活。”(《論電影藝術》六十四頁)。在《周恩來》這套劇集中,我們除了通過許多細節形象地看到了周總理在曲折的鬥爭中忍辱負重、力挽狂瀾、以病痛之軀支撑起共和國藍天的崇高精神之外,從“戲”的角度也可以體味到這部劇集的編、導、演藝術家們對現實生活的態度和對某一生活斷面觀察所獨具的慧眼,以及他們美學上的追求。王鐵成曾說:“因爲我熱愛總理才演他,不是我演了他才熱愛他。”王鐵成是用敬愛之心去擁抱角色、再現角色的。唯其如此,他的表演雖經過設計,卻沒有設計的痕跡;雖表演了卻沒有顯露出“表演意識”,眞正的藝術表現也正在於不“表現”,完美的藝術境界,即藝術的“返璞歸眞”。王鐵成孜孜追求藝術之“眞”,所以他自然、本色,充滿激情的表演才成爲《周恩來》這套劇集成功的關鍵。我們來看幾個片段——
  保護陳毅一段,總理面對瘋狂殘暴的“造反派”挺身而出:“誰敢動陳毅,就從我周恩來身上踏過去!”大義凜然,言詞斬釘截鐵。之後,總理耐心勸陳毅以國家大局爲重,作好檢查,爭取過關,重新抓起已經癱瘓了的外交部工作。這一段王鐵成演得眞摰細緻,準確地把積鬱在總理內心深處的憂慮和爲國家民族利益犧牲個人的高風亮節生動地揭示了出來。
  視察延安、會見羅靑長兩節戲也很能體現王鐵成的表演特點。抱病視察延安老區一節,總理握着地委負責人的手,哽噎着:“五年內如果糧食翻一番,只要我不死,就一定來看你們!”一字一句感人肺腑,催人淚下;總理彌留之際,特地召見羅靑長,與他商談台灣回歸祖國的大業,他語重心長地叮嚀羅靑長,不要忘了那些對人民做過有益事情的老朋友。那發自肺腑的叮嚀,出自心底的對故人的關切,義重情長,可歌可泣。
  尤其使觀衆難以忘懷的是“賀龍骨灰安放儀式”那場戲。王鐵成的表演着重刻劃總理的內心活動,主觀情緒,力求反映總理崇高的道德境界,而非膚淺地就事演事,因而這段表演深化了整部戲的思想內涵。當時總理重病在身,腳腫得十分厲害,即使穿上便鞋,那步姿也很特別;他跟蹌地走進靈堂,握住正在爲賀龍守靈的薛明的手,以一種顫抖的嗓音說:“都八年了,老總的骨灰沒能送到八寶山,我對不起他呀!”他臉上的肌肉抽搐着,雙腳因激動不住地跺着。薛明泣不成聲:“總理,感謝你對我們的關懷……”她哽咽着,再也說不下去了。總理略微遲疑了一下,神情黯然:“我的時間也不長了……”這段戲中的跟蹌的腳步、顫抖的聲音、抽搐的面部肌肉和黯然的神情,旣有年齡生理的因素,又有心理精神的因素,王鐵成表現得淸楚分明又極有分寸。
  作爲表演,這段戲還會令人想到另一方面:如果說以往某些表現重大歷史事件的影視作品中出現的偉大人物,塑造上可以有些模式,可以擺出些我們需要仰視的偉人架勢而無傷大雅的話,王鐵成的表演恰恰是擯棄了那種模式。他很注重表現作爲普通人的周恩來也應該有的、普通觀衆也可以理解的各種感情和生活習性。這是王鐵成塑造的周恩來形象使觀衆感到新鮮之餘,深深認同的重要原因。
  這部劇集的情節編排、細節表現、演員表演能給人高度逼眞的感覺,與它的嚴謹、節制的鏡頭運用是分不開的。
  在鏡頭運用方面,全劇基本上保持着人的正常視角:很少特寫,大特寫,更無一處獵奇誇張的鏡頭。鏡位都是全、中、近景,幾乎每個場景都是以平實的生活畫面出現的。
  各藝術部門有機地統一,通力合作所形成的樸實誠摰、高度逼眞的藝術特色,是這部劇集的藝術魅力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