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事雜感



《狸貓換太子》故事考

  從地方戲曲到粵語殘片,“小婆害大婆”、“西宮害正宮”這種故事很多,但我覺得在看過的同類故事中,還眞數《狸貓換太子》編得哀婉動人、充滿傳奇性。僅用狸貓去調換太子這個情節設計的就很獨特,是別的同類故事無法比得上的。儘管歷史上有李妃、劉妃、仁宗、包拯這些人物,但整個事件與包靑天沒有關係。
  《宋史·后妃傳》記載了三個與宋仁宗趙禎有關的女人:李宸妃、章獻劉皇后、楊淑妃。《李宸妃傳》是這樣寫的:“李宸妃杭州人也”,“初入宮爲章獻太后侍兒”(章獻太后就是劉皇后,戲裡的劉妃),“眞宗以爲司寢,旣有娠從帝臨砌台,玉釵墜,妃惡之。帝心卜:‘釵完當爲男子。'左右取以進,釵果不毀,帝甚喜。”“己而生仁宗,封崇陽縣君,生一女不育;進才人後爲婉儀,仁宗即位爲順容。”這段記載說的是宋眞宗佔有了李宸妃,懷孕生仁宗,後來又生一女夭折。直到仁宗當上皇帝,李宸妃才是個順容(比宮女稍高一點的宮嬪)並不是正宮皇后,也根本沒有狸貓換太子這回事。
  仁宗雖是李宸妃生的,卻是章獻劉皇后和楊淑妃撫養的:“初仁宗在襁褓,章獻以爲己子,使楊淑妃保視之”(《李宸妃傳》)。楊淑妃是個甚麼人物呢?《楊淑妃傳》是這樣說的:“妃通敏有智思,奉順章獻無所忤,章獻親愛之”,“始仁宗在乳褓,章獻使妃護視,凡起居飲食必與之俱”。楊淑妃是章獻劉皇后的親信。這兩個女人把持了仁宗的撫養權;切斷了李宸妃與仁宗的母子關係。李宸妃的處境,《傳》中是這樣描寫的:“仁宗即位,妃嘿處先朝嬪御中,未嘗自異”;兒子當了皇帝,母親仍然處在普通宮女隊伍中,不敢出聲,不敢有所表示。其他人也“畏太后,亦無敢言者”。“終太后世,仁宗不知自爲妃所出也”;直到劉皇后死,仁宗都不知生母是李宸妃。
  李宸妃活到四十六歲死去了,死時才進位爲宸妃,她的一生是很悲慘的。《李宸妃傳》寫到她的死也就應該結束了,可這“傳”並沒打住,後半段卻記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李宸妃死了,最初章獻大后想用普通宮人的喪禮草草葬下去就算了,可丞相呂夷簡卻奏“禮宜從厚”,這使劉后很惱怒:“一宮人死,相公云云何歟?”呂夷簡從容對曰:“陛下不以劉氏爲念,臣不敢言,尙念劉氏則喪禮宜從厚。”這話,話中有話,意思是:“如果不爲你劉氏家族的將來打算,就算我沒說,如果你考慮你劉氏家族的將來,那麼喪禮還是隆重些好。”於是,劉后不得不接受呂夷簡的點提,“治喪用一品禮,殯洪福院”。這個呂夷簡還對負責辦喪事的入內都知羅崇勳說:“宸妃當以后服殮,用水銀實棺。異時勿謂夷簡未嘗道及(將來別說我沒提醒你啊!)”,“崇勳如其言”。
  轉年,劉皇后死了,燕王便對仁宗說:“陛下乃李宸妃所生,妃死以非命。”仁宗聽了很傷心;“下哀痛之詔自責,尊宸妃爲皇太后,谥莊懿”,還親自到洪福寺打開棺材察看,見到“妃玉色如生,冠服如皇太后”。這是因爲“以水銀養之故不壞”。仁宗嘆曰:“人言豈可信哉。”至此,劉皇后的家族免了一場報復的殺戮。
  丞相呂夷簡對李宸妃死這事件處理得很漂亮,但可以斷定,他的出發點決不是爲了同情李宸妃,而是爲了保全劉后家族、調和宮廷矛盾。
  從《宋史》這些記載看,這不是一個“小婆害大婆”的故事,是一個皇后對一個宮女的迫害。歷史上,從皇室宮闈到市井豪宅,因爲妻妾爭奪,嫡庶傾軋釀成的悲劇不少,寫戲的寫來寫去多數跌進“西宮害東宮”的套子裡,我想如果按《李宸妃傳》重寫一個戲,或許會跳出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