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事雜感



令人生厭的四齣戲

一、


  《桑園會》、《武家坡》、《汾河灣》,這三齣戲人物、情節大同小異。除《桑園會》裡的秋胡外,其他人物連扮相都一樣。故事都是說男的離家十八年,或做了官,或封了王,回家找離別十八年的老婆。薛平貴、秋胡、薛仁貴這三個男人有一個共性,就是“大男人主義”!滿腦子“不安全感”。見了自己的老婆想的不是她這十八年是怎樣在艱難困苦中渡過的。他們首先關心的主要是老婆“貞節如何”。
  秋胡用耍流氓的辦法來試探羅敷,所以這個戲又叫《秋胡戲妻》。薛仁貴見到一隻男人的鞋就疑心陡起,仗劍殺人。(梅蘭芳大師當年去美國演出《汾河灣》,戲名就譯爲《一隻鞋的故事》);最歹毒的要數《武家坡》裡那個薛平貴了。他自己說:“想我平貴離家一十八載,不知她(王寶釧)的貞節如何,她若守節,將她認下,她若失節,將她一劍殺死,去見我那代戰公主。”薛平貴自己做了貳臣,背棄前妻,在西涼娶了代戰公主,回寒窑還有臉皮去試探爲他受苦十八年的王寶釧,多麼自私!而且他居然心生歹意,要是發現王寶釧不貞,便殺了她,回西凉去找他的代戰公主。多麼狠毒!
  《武家坡》裡的王寶釧也跟《彩樓配》、《三擊掌》裡的王寶釧判若兩人,似乎十八年的艱苦生活並沒磨礪得她更堅強,更有志氣,反而跪下討封,自輕自賤,甘居妾位;也是她自己說的:“西涼國有個女代戰,她保兒夫坐銀安,有朝一日登龍殿,她爲正來我爲偏!”——做個“二奶”也將就!當然,薛平貴終於封了她一個正宮:“……封你昭陽掌政權!”理由是“你我結髮在她(代戰)先”。薛平貴這句話分明是假話,實質上是因爲王寶釧“守節”,否則,不但正宮沒得做,連性命都難保!看來,王寶釧始終不知道薛平貴的歹意,如果知道還會跟他去“算糧”,“大登殿”嗎?還唱得出那段“……做一對鳳凰侶共伴君眠那呼嗨”嗎?
  奇怪的是這類戲竟能流傳這麼多年,現在的靑年觀衆會接受這些大男人嗎?

二、


  薛平貴要試一下王寶釧的“貞節如何”,唱了那麼幾句:“洞賓曾把牡丹戲,莊子先生三戲妻,秋胡曾戲過羅敷女”,所以“薛平貴調戲自己的妻”。薛平貴舉出幾個大男人主義前輩爲自己的卑劣行爲作解釋。這當中的“莊子先生三戲妻”就是有名的《大劈棺》的故事。昆曲也有《蝴蝶夢》,大槪都是源於明朝馮夢龍的《警世通言》中的《莊子休鼓盆成大道》這篇小說:莊子爲試探自己的妻子,用法術點化出一個漂亮的楚國王孫,自己又躺在棺材裡裝死,等他妻子田氏爲救楚國王孫而劈棺取腦時,他悠地坐起來,令田氏大慚,自戕身亡。書裡,戲裡也都說莊周不是壞人,說他試探田氏是想點醒她;情本是空,靑春美色原是一場夢,但田氏畢竟是個凡人,血肉之軀,哪裡經得起滿園春色的誘惑?莊子這個惡作劇是不是太狠了一點兒?實際上不論莊周主觀願望如何,客觀上無非告訴人們:“女人不准改嫁!”從這一點看莊子甚過薛平貴、秋胡、薛仁貴這三個“大男人”,他死後都不准妻子不貞!
  《大劈棺》這齣戲,解放前大紅了幾年,解放初還出了一些《新大劈棺》,讓莊子忏悔:“是我害死了田氏……”其實,老莊怎麼作檢討也抵消不了他行動產生的影響。所以《大劈棺》始終“新”不起來。
  《大劈棺》裡田氏屬於刺殺旦一類,有很多做工和撲跌動作。表演上也很有特色,所以近年來劇目開放,也有些同志想再搞《新大劈棺》,我還是擔心“新”不起來!
  根據《莊子》“至樂篇”說:“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翻譯成白話大槪是,惠子說:“你和她過了一輩子,兒子孫子都長大了,她死了,你不哭就算了,還敲着盆子唱歌,過不過分點呀?”由惠子這段話可以知道莊子的妻子“老”了才死,所以莊子試探妻子的故事,完全是後人瞎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