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過留聲



吐字千斤重 觀衆自動容

——淺談羅品超的念白藝術

  十分有幸,看到了八十三嵗的老藝術家羅品超先生的一場戲——《黃飛虎反五關》的第五場“激反”,由黃飛虎忐忑不安等待夫人歸來,驚聞夫人不堪紂王凌辱跳下摘星樓,胞妹被摔死,衆將逼反,黃飛虎不願棄“七代忠良”之封忍痛不反,到紂王要將黃家殺絕才率師造反。集中在一場戲裡描述了黃飛虎由忍到反的過程,這場戲是全劇的“戲核兒”,唱念做舞俱全。羅品超先生演得淋漓盡致,神元氣足!以八十三歲的高齡在唱的方面滿宮滿調,不散、不焦、不乾、不啞,氣不短、聲不濁,這在戲曲界裡是不多見的。做和舞,如聞聽妻亡妹喪的一組身段:先是雙手掏翎向左一個反蹦子,翻身亮相;緊接着又一個右翻身,左腿直立,右腳蹬椅亮相,仍然身手敏捷,勁如疾風,實在令人驚奇!
  而這場戲最突出的、令人激賞的是其中那段不多見的、充分表現傳統戲曲藝術語言魅力的大段念白。
  衆所周知,在戲曲藝術裡,生活語言不再是純自然形態了,它的絕大部分已經被詩化了(但不是詩)。戲曲語言的詩化,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它在文學結構上的劇詩之美,一是它在表演藝術上的吟誦之美。從文學結構上看,戲曲舞台語言不僅要求高度簡練,更重要的是它根據漢字的特點、地方語言的方式及審美習慣,十分注意明顯的騈體節奏。最常用的是四六字連綴的句式結構,以四字連綴結構作爲最基本的節奏和句子骨幹。無論抒情、叙事、對話都要求聲韻和諧,流暢上口,鏗鏘有力,形成一種詩賦交融的美,用以表達人物感情,塑造人物形象。《黃飛虎反五關》的“激反”一場中的大段道白詞是非常合乎這個要求的。
  這段台詞是黃飛虎忍住悲痛不肯造反對衆將說的,從“紂王殘暴,妲己奸邪”說到“黃家的慘境”。
  我用在劇場裡的記錄(不一定準確)按節奏分句來看看它的結構情况:
  “………人非草木——誰孰無情——我的胞妹——上摘星樓——勸下紂王——就被佢——砸下樓下而死——我妻——奉命進宮——被紂王逼戲——(她)跳樓身亡!——呢啲慘事——難道——我不悲傷——我不激憤!——哎——恨不能——立即進宮——將他殺卻……我七代忠良——不能——胡作胡爲………”
  可見,這段詞基本上是四六字連綴結構,節奏非常鮮明,這是一段很合乎詩美要求的台詞。
  戲曲詩美的另一個方面是它在表演藝術上的吟誦美——這就是羅品超先生優美動人的念白藝術了。
  羅品超先生念白藝術的特點一是講究法度。“噴口”有力,處理每個字的字頭、字腹、字尾都嚴守出聲、行音、歸韻的法則,所以念出來字字分明,連我這“撓鬆”也能句句聽得淸楚。二是嚴格地遵循處理語音語調的藝術規律。用突、抑、迴旋、揚滑等多種方法念出來,有腔有調,如“誰孰無情”的“誰”字“孰”字,“砸下樓下而死”的“死”字,“跳樓身亡”的“亡”字,都很突出。
  還有些字,羅品超先生有意伴有相當美化的長音和尾音,使念白的音樂化驅向特別強烈,充分發揮、誇張了粵語方言的語音美,例如“我的兩個乖仔”的“乖”字、“激憤”的“憤”字等等。以上兩個方面是屬於技巧方面的。
  羅品超先生念白藝術的第三個特點是:吸收和強調了話劇表演在體驗創作上的特點。他把掌握表現複雜豐富的感情作爲塑造角色的重要內容,所以一大段念白念得是涕淚交流,使觀衆深受感動,對感情表現的重視和活用傳統技法以表現感情的細緻之處,使這大段念白不但具有形式美,更有內在的感情美。
  我這篇拙文題目叫“吐字千斤重,觀衆自動容”,這裡的“重”字應該說是念白旣要有技巧上的份量,又要有感情上的份量,這樣才能動人。戲曲界素有“千斤話白四両唱”之說,淸代戲劇家李漁也說“唱曲難而易,說白易而難”!看來,念好道白並非易事,靑年演員們還眞得向羅品超先生這樣的老藝家認眞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