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過留聲



談彭熾權演趙子龍

  佛山粵劇團演出的《趙子龍保主過江》是一齣很好看的戲;生旦淨丑齊備,唱念做打俱全。這齣戲以武生爲主。在這裡談談彭熾權以武生行當塑造的趙雲這個形象給我留下的印象。
  在傳統戲曲中,武生,是一種行當,一種角色類型。觀衆對武生演員的要求不外是嫻熟精湛的翻騰技巧、把子功夫和富於塑型美的身段功架。應該承認,這只是武生演員的技術基礎,沒有這基礎就不能塑造武藝高強、英勇善戰的武將形象。但僅止於這個要求,把它作爲武生藝術的全部內容,塑造的形象就只有諸如:勇猛、剽悍、善戰的一般類型的共性,而不能描繪出人物的不同個性,當然就不能感動人。因此,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武戲也需要一個精雕細鏤的刻劃人物的過程。用彭熾權的話說就是:“深入角色”(見童仁先生《彭熾權談藝錄》一文)。這四個字是彭熾權極爲槪括的說法,實質上包括兩個方面的內容:體驗和表現。體驗是對整個戲的生活內容和矛盾衝突的正確掌握;表現是由這種掌握出發對程式、技巧作適當的選擇、組織、安排,並加以發展變化,使程式技巧個性化,達到角色類型和個性的統一,爲表現特定的情景服務。
  舉個例子:在《趙子龍保主過江》最末一場,周瑜見到諸葛亮譏笑他“賠了夫人又折兵”這幅對聯時,靠幾段唱或做出多少表情身段來,都無法準備表達他羞愧、憤怒、五內如焚的強烈感情。飾演周瑜的莫增平在這裡有一段很精彩的表演:雙手掏翎,目眦欲裂,翻身、平空躍起,向右摔“搶背”、再反方向翻身,向左摔“搶背”、仰面倒地。兩個翻身翻得低而且快,兩個“搶背”平空躍起,肩背着地(是謂“搶背”),起得高、摔得脆,把周瑜的性格、感情一下子驚心動魄地表現出來了。這是《趙子龍保主過江》這齣戲的武戲中,旣有經看的內容,又有高難度的技術,體驗和表現結合得好的一個例證。
  我們再來看彭熾權是如何“深入角色”塑造趙子龍這個人物的。
  在一部《三國演義》中,趙雲是個性格完美,近乎理想的人物。他共患難於劉備,忠於蜀漢事業;武藝高強、渾身是膽自不必說。從性格方面比較,他沒有關羽的自負,沒有張飛的魯莽,也沒有黃忠的過份耿介,有的是心思縝密,尊禮有節而且謙恭自知。是“保主過江”的最佳人選,用諸葛亮的話說是:“非子龍不可行也!”准此,趙雲在“保主過江”這個事件中由於武藝高強、渾身是膽,必然有睥睨赫赫的一面,也因爲他心思縝密,謙恭自知在“保主過江”的過程中惟恐負托貽詬,也必然有憂心忡忡的一面。彭熾權所塑造的趙雲之所以取得觀衆認可,恰恰是他這兩個方面都注意到了,値得稱讚的是他在表現憂思忡忡這一面時分寸掌握得好,旣傳達了憂慮與焦急互相糾結的心情,又不損傷趙雲常勝將軍的氣槪。
  趙雲是在“甘露寺相親”一場,呂範、賈化帶伏兵過場後上場的。在急驟緊張的鑼鼓聲中由上場門衝至台口亮相,一瞬間的停頓中,兩眉一挑、顴部微聳、雙目疾轉,掃看四周。祇一瞬間就準確而又誇張地把趙雲心思縝密、高度警覺傳達給觀衆了(用彭熾權的話說:“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身上來”)。
  見賈化時,左手握劍鞘,反腕一壓寶劍出鞘一半,右手劍指壓劍柄,頭部斜昂、斜目下視賈化唱:“寶劍出鞘,要把人傷……”這組身段非常美,把趙子龍睥睨赫赫的精神狀態刻劃得淋漓盡致(這組身段給我很強烈的印象,我是由這組身段和彭熾權的神情才想到“睥睨赫赫”這句話的)。
  “闖宮催歸”一場則側重表現趙雲憂思忡忡的一面。君臣對話中窺測試探劉備樂不思歸原因的口氣和焦慮的眼神,被郡主搶白、逼問步步後退的身段,以及口角翕動的神情都明顯地表明憂慮忡忡的心情和謙恭、有節的性格特點。向孫尙香陳述劉備去留利害的一段唱眞摯感人,原因也是因爲以“憂慮忡忡”爲心理依據的。
  還有一個觀衆不大容易注意到的小細節値得一提,就是孫尙香與劉備表示恩愛的“搭袖”動作同時,趙雲站在靠下場門的位置上抬右袖一擋、微一低頭,這個輕微的動作表現了趙雲性格中“尊禮”的特點。由這個容易被人忽視的小節中我們可以窺見彭熾權“深入角色”的細緻程度。後面幾場追兵的開打,彭熾權把子嫻熟、腳下淸楚、打得勇猛而且準確,這裡就不再贅述了。
  如果要談彭熾權的不足的話,我有個不太成熟的意見,或者說感覺:快節奏,表演火熾是需要的,適當的停頓和利用節奏對比再強調一下趙雲“氣自沉雄心自細”這一方面,這個人物會更豐滿些。比如在“催歸”這場結尾,郡主答應同行,趙雲拱手“跺泥”亮相,應該有個停頓,展示一下“趙子龍催歸”成功、如釋重負的心情才好,廿二日演出中,拱手、“跺泥”亮相,下場就有些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