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金陵春宵風流夢》的戲劇人物
一齣戲能否讓觀衆受感動,要看它有沒有尖銳深刻的戲劇衝突。所謂戲劇衝突,實際上是指活生生的人物之間的思想與性格的衝突。要構成眞正的戲劇衝突,首要條件,得寫出活生生的人物形象,廣州粵劇團的《金陵春宵風流夢》之所以動人,就是因爲它樹立起了幾個複雜而鮮明的人物形象。而且人物性格的刻劃、人物性格的發展始終同戲劇衝突緊緊相連,所以這齣戲的戲劇衝突就顯得紮實有力,經得起琢磨。
陶谷是周世宗時頗享盛譽的學士文人,這個年輕的知識分子懷着爲使百姓免受兵災之苦的善良願望,自動請纓去南唐勸降後主李煜。文壇上的聲譽,強國外交官的身份,政治上的幼稚,都促使他不得不爲自己戴上一副假面具,裝成威嚴、冷漠、道貌岸然的樣子。其實他本性並不如此,他一樣有普通人那種喜怒哀樂,也像所有年輕人一樣渴望愛情。所以在相府席前突然見到年靑貌美才華橫溢的秦弱蘭時,不禁動了心。但當着南唐丞相宋齊丘的面雖然“忍不住偸窺”卻“又怕神情難自控”。秦弱籣唱李煜《金縷詞》時,他不由自主地讚道“妙韻琴音”,卻又急忙掩飾:“你不過用佢(李煜)的名聲洗自己的淺薄!”回館驛後卻又後悔:“愧我席前失恭敬。”
秦弱籣夜到館驛使陶谷喜出望外。他向秦解釋南來勸降是爲百姓免受刀兵之苦;秦也坦誠相告夤夜來會,請學士北返勸宋主罷兵也是爲免生靈塗炭。一個要勸降;一個要罷兵。秦說:“如今看來弱籣與學士一樣迂腐!”至此,陶谷爲秦弱蘭的憂國憂民之心和豁達的性格所感動,對秦便由慕生愛,一曲《春宵》定情。這位年輕的外交官想不到在獲得愛情的同時,竟同戀人一起雙雙墮入別人的政治圈套之中!
陶谷對秦弱蘭的愛情是執着而眞誠的,儘管中了圈套,曾經沮喪、懊惱、誤會、被同僚恥笑,卻始終未改初衷,直到沉江殉情。這一點是這個人物可愛處,高貴人性的閃光點。
看得出鍾康祺是位有經驗的演員,表演分寸感極強。在學士故作冷漠的假正經中,多少帶出些拙笨,正是從那些不經意的拙笨中透露出學士的眞性。“驛館夜會”演得很眞誠,沒有一點輕浮,而且對秦弱蘭由慕到愛的過程演得層次分明。
秦弱蘭是金陵名妓,天生麗質,風韻綽約。因此風流場中沒有不拜倒在她的腳下的,連詞皇帝李煜也對她另眼相看,順手在金陵地理圖的背面寫下《金縷詞》相贈。秦弱蘭雖淪落風塵卻性情高潔,有一顆憂國憂民之心和憧憬眞正愛情的美好願望。卑賤的社會地位使她別無選擇地成爲政治鬥爭的工具,她卻主動地利用這個機會說服陶谷不必向南唐勸降而應勸宋主罷兵。由於傾慕陶谷的才氣和他請纓勸降的善良用心,所以在陶谷挖苦她的時候,她不但不以爲忤,而且有一種“棋逢對手”的感覺,她自動請命,夜會陶谷,館驛中爲陶谷的眞誠感動,托付終身。
陶谷被逼走之後,秦弱蘭被宋齊丘追殺,投江遇救,爲愛情“恪守信誓”,將金陵地理圖交給陶谷。苦等三年,三年後陶谷請旨完婚,在長江邊上找到她,美好的願望將變成現實的時候,“盼來的聖旨煌煌,卻變作追魂催命符”!終於因爲卑賤的出身,她的美夢被黑暗的皇朝勢力揉碎了!
梁淑卿扮演的秦弱蘭表現得細膩而且充實。自身條件好,基本功又扎實,一個很突出的特點是重視運用程式,從她的表演中旣能看到人物美也能欣賞到戲曲程式之美。
這齣戲寫得很有意思的一個人物是南唐丞相宋齊丘。這個人物老謀深算、陰狠毒辣這一面寫得十分鮮明。有意思的是這齣戲也寫了他的另一面,人性善良那面:南唐亡國之後,他成爲庶民,感慨成敗興亡,世事無定。垂釣江邊,釣(弔)的是“飄飄白雲,滔滔江水,歲月悠悠”。爲當年定美人計“無意中撮合了一雙鳳友”感到總算作了一件好事,卻又爲拆散一對戀人、追殺秦弱蘭而內疚。當在江岸見到請旨完婚的陶谷時,想藉一壺陳釀爲這對患難夫妻祝福以平撫內心歉疚時,可連他也想不到宋皇朝一樣那麼殘酷無情……這個人物的寫法爲整齣戲抹上了一筆滄桑色彩。
陳效先把宋齊丘這個人物前後性格變化演得合情合理,很可信也很感人,尤其沉江一節那“天啊!天理何存!”的淒愴呼喊,給觀衆留下了深刻印象。
陶谷,史有其人,《宋史》中有他的傳,但並沒記他出使南唐的事。周世宗征南唐時他已經五十三歲了,不大可能有這種“風流韻事”,很可能是後人假托的。這故事最早見於宋人洪邁的《侍兒小名錄》和鄭文寶的《南唐遺事》,我見到的是明朝馮夢龍輯入《情史》中的,不知是哪一本書,故事很簡略:
周世宗時陶谷奉使江南,陶谷以書抵韓熙載云:“五柳公驕甚”,陶至果如其言,熙載曰:“陶奉使非端介者,其守可隳也”,乃密遣歌兒秦弱蘭詐爲驛卒女,擁帚灑掃,陶因與通,作《風光好》一詞贈之……後數日,李主宴於淸心堂,命玻璃巨鐘滿斟之,乃命弱蘭歌前詞勸酒,陶大沮,即日北歸。
這故事並沒寫到秦弱蘭的結局。
《元曲選》中有戴善甫的雜劇《風光好》,故事與上面所說的差不多,區別是陶谷有辱使命北歸不得,東下杭州投奔吳越王錢俶去了。後來周世宗滅了南唐,秦弱蘭避難杭州與陶谷結爲夫婦。戴善甫是把這段故事當成諷刺喜劇來寫的,對陶谷的假正經用幽默輕鬆的手法進行了揭露和嘲弄。而對於出自人類本性的男女間眞正愛情則予以熱情歌頌,所以給了個團圓結局,多少帶有些理想主義色彩。
粵劇《金陵春宵風流夢》裡秦弱蘭的結局則是忠於現實主義創作原則,讓封建勢力把她吞噬掉,從而引起觀衆深深地嘆息和思考。這種處理方法無疑比團圓結局深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