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戲來演



談《寶蓮燈》的新與舊

  京劇在一百五十年的發展中積累了豐富的劇目、豐富的表現手段和表現方法,成爲全國戲曲第一大劇種。但客觀點講,它並不可能是一個完美無疵的藝術。京劇也和許多民間藝術一樣有它不可避免的弱點,那就是在藝術上有許多地方是粗糙的,有時候是不完整的。這一點突出表現在傳統戲的劇本文學方面。常常見到的是:“主演(首先是主要演員的表演)在一個貧瘠的文學基礎上畸形地生枝添葉,吐苞開花”——劇本文學與表演藝術發展的不平衡。嚴格點講,被譽爲高度綜合藝術的京劇,事實上並沒有綜合發展。能說明這種現象的,傳統戲《寶蓮燈》便是個很好的例證。
  爲了叙述方便,節省篇幅,我們把《寶蓮燈》的故事分爲三截:第一截,華山三聖母與書生劉彥昌相愛締婚,生子沉香,二郎神怒其思凡將三聖母壓在華山之下;這一截我們暫時給它起個名字叫“華山聯姻”。第二截是劉彥昌續娶王桂英爲妻,生子秋兒;沉香和秋兒稍長在南學讀書,沉香因告老太師秦燦之子官保辱師,失手將其打死,歸告劉彥昌,其弟秋兒與沉香爭認行兇,彥昌不能決,請王桂英共同勘問。王先隱袒秋兒,被劉責備,憐沉香無母,毅然捨秋兒抵罪,放走沉香。這一截叫“二堂捨子”。第三截是沉香逃入山中,遇大仙點化,脫去凡胎,並賜以神斧、戰敗二郎神、力劈華山、救出其母,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劈山救母”。
  把這三截戲連起來硏究就不難發現:一,假如沒有“二堂捨子”,由“華山聯姻”到“劈山救母”已經是一個充滿浪漫色彩的完整故事了,“劈”字就很有特色,“二堂捨子”純粹是節外生枝;二,偏偏這個“二堂捨子”又是戲劇矛盾最尖銳,人物內心鬥爭激烈的一折——最有戲的一折;三,這最有戲的一折偏偏又有許多不足。最明顯的一點是王桂英捨子這個行動是“被劉責備”產生的,而且在決定秋兒替罪後,王桂英有兩句唱:“一句話兒錯出唇,把嬌兒送進了枉死城!”——好不容易樹立起的一個形象,又縮回去了。
  儘管如此,多年來全部《寶蓮燈》很少見,經常上演的倒是“二堂捨子”這個折子戲。尤其經過梅蘭芳、周信芳、程硯秋這些大師對這齣戲在表演上精雕細琢之後。但是就是在當年觀衆看這齣戲的時候,除了對大師們精湛表演嘆服外,由戲劇情節,人物命運中感受到的情感震盪仍是比較微弱的。
  去年在紀念徽班進京二百周年時,中國京劇院二團重新編排了全部《寶蓮燈》。無疑,新排《寶蓮燈》是從劇本大刀闊斧地改造入手的。劇作者把蘊含著人道主義力量的“二堂捨子”,這個原本是節外生出來的“枝”當作“幹”,當作中心,向外擴展。在“華山聯姻”與“二堂捨子”之間巧妙地寫出了一個情節——“送子”:三聖母於急難中托孤,希望劉彥昌續娶,撫養沉香,王桂英爲三聖母與劉彥昌的眞摯愛情所感動,加上對沉香的愛憐,與劉彥昌結爲夫婦……。“送子”這個情節像一條強有力的紐帶把“華山聯姻”和“二堂捨子”緊緊地綰聯在一起了。也把三聖母、劉彥昌、王桂英三個人物綰聯在一起了。“送子”爲後面的“捨子”作了感情上的準備和舖墊,從“子”字上作文章,“捨子”才有堅實的基礎,全劇才有緊湊和精練。
  就是“捨子”這個重點場子——全劇的高潮,作者也沒有因爲它被前輩大師們精雕細刻過不敢超越,而是實事求是地圍繞著人物在危難關頭,捨親子,救庶子的痛苦抉擇中細膩準確地刻劃了人物感情的起伏跌宕,把王桂英的愛、憐、怨、憤、悲諸多複雜交錯的感情表現得入情入理,深刻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