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辑



中山掠影

石岐小旅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早上,我和曾煒等一行四人,乘搭開往石岐去的輪渡。
  輪渡緩緩地離開了珠江,在彎彎曲曲的河涌上行走,兩岸濃綠的蕉林,垂着累累蕉子;廣闊的田野,湧起了金黃色的谷浪,茂盛的蕉林,點綴其間,好一幅豐收的圖景。
  在船上吃了一頓午餐,睡了一覺,醒來時輪渡已在石岐泊岸,余松岩已在岸邊等候着。我們上了岸,住進縣委招待所去。然後他領着我們去瀏覽市容。
  石岐是一個十萬人口的縣城,兩三年來,我曾經來過幾次,在特殊政策,靈活措施的方針指引下,它有了可喜的變化和發展,呈現出一片新氣象。新的樓房建了不少,一座規模巨大的現代化醫院已經建成,堂皇的中山紀念館在興建中。主要的商業區非常熱鬧,裝飾一新的百貨公司、茶樓餐館和各式商店,都擠滿了人。年靑婦女的服飾很時新,呈現了一種活潑歡快的姿態。踩着單車進城來的農民絡繹於途,他們實行了生產大包乾以後,旣能從容地支配自已的時間,又獲得了大豐收,於是欣欣然地進城作買賣。
  淸潔而整齊的街道,擠塞着人羣和車輛。據說全縣擁有大小車輛一千二百多部,還有單車和摩托車近二十萬部,縣城自然是成了交通的中心,各處駛來的單車、汽車、摩托車,與行人爭道,車聲、人聲混在一起,沸沸揚揚,正像廣州十字路口一樣,顯出一種繁忙興旺的景象。


  中山石岐一角


  一些港、澳回來的客人,也擠在人羣裏。聽說去年一年,回鄕探親的港澳同胞和海外僑胞,有二十多萬人次,今年回來得更多。日益美好的家鄕生活,秀麗的自然風景,溫暖的鄕情,吸引着他們。
  廣州和各地來的旅遊者也不少。廣州辦起了“中山一日遊”,晚上乘輪渡,甜甜地睡上一覺,淸晨到達,聯運的汽車帶領客人觀光了幾處旅遊勝境,又乘當夜的班輪回廣州,並不妨碍旅遊者的工作時間。利用假日來此旅遊的年靑人,日漸增多,在寒暑兩個假期中很難買到當天的船票。還有,澳門來的遊客也不少,從拱北關乘空調汽車來,不足一小時便抵達石岐,遊完幾個旅遊點,回到澳門時間並不晚。
  據我們知道,中山有幾個旅遊勝地是值得一遊的。以石岐爲中心,先是附近的長江水庫,它那碧綠的湖水,倒影着淸翠的山峯,山峯下可以騎駱駝、跑馬、射箭,欣賞流水養魚,還可到雅致的餐廳吃鮮味爽口的“脆肉鯇”。晚了,還有高級的賓館接待度宿的遠客。其次是翠亨村中山故居,這條五桂山下的小村子,是個可愛的革命勝地,除誕生了民主革命的偉大領袖孫中山,還誕生了無產階級的堅強戰士楊殷,値得人們崇敬和瞻仰。村裏有大量歷史文物,可供人們硏究、學習。它又是公園,綠樹掩映,花卉爭榮,洋溢着淸新的空氣。五桂山下另一個供人遊覽的好地方是溫泉賓館,這個和港商合作的園林式賓館,面積寬廣,規模巨大,有十座別墅和近十棟樓房,都是現代的設備,有臥房、餐廳、商場、游泳池、網球場和兒童遊樂場,它的時新的裝備在我國現有的賓館中還不多見。付二角五分入場票,可以進去一遊,開開眼界。以上幾個旅遊點,都離石岐不遠,一日遊的內容相當豐富。
  我們在街上走着,知道的情况,和看到的情景,都使人感到高興。開放政策使這個縣出現了生氣勃勃的面貌。
  晚上,石岐鎭上繁忙的汽車聲和單車聲沉寂了,却出現了另一種景色。一條主要的街道,燈火通明,比廣州的北京路還要明亮。街道兩旁擺着許多小食檔,賣大肉雲吞的、賣魚生粥的、賣粉條麵條的、賣精美糕點的,應有盡有,大都是個體戶,他們熱情地招攬着顧客。那些小食檔很吸引人,桌子椅子大多是新式的,旣衛生,又雅觀,食品也很講究,比廣州的許多小食檔更具特色。食客中不少是港澳回來的客人。
  街上的行人,沒有白天那樣擠擁。我們悠閒地走着,一路巡視了各種小食檔,又看了華僑商店和一些專賣進口物品的小店子,只觀看一下罷了,什麼也沒有買。我們發現這裏的衣物,特別是女式的尼龍服裝比較便宜,而吃的東西比較貴。
  我們在石岐住了兩夜,住得很舒適,看到了人們樂觀而愉快的笑臉,日新月異的多采的生活,令人欣慰。可以想象,過一個時候再來,它會有更新更美的色彩。

沙田佳景


  正當陽光洒麗的秋收時節,我們在縣委老謝的帶領下,走訪了沙田地區的浪網公社。它距離縣城近二十公里,面臨海濱,平坦的田野,呈現出一片耀目的金黃。人們在忙碌地收割,電動打禾機聲,和我們車子的輪子聲互相交織,發出了豐收喜悅的聲响。田野中環繞着一畦畦樹林一般的甘蔗,宛如一堵堵碧綠長城。老謝告訴我們,浪網過去是全縣最落後最窮困的公社,年年都完成不了國家的任務,是縣裏一個沉重的負担。近兩年來開始翻身了,今年實行了生產大包乾,稻谷和甘蔗都獲得更大的豐收,超越了歷史的最高水平。浪網的豐收,是全縣大豐收的象徵。
  我們一路欣賞着可愛的田園景色,一下子就到達公社所在地浪網了,年靑的公社書記老劉在接待我們。浪網,是一個奇怪的名字,很令人費解。一問,才知此地從前是個荒落的漁村,半漁半農的居民常在岸邊晾網,本地的土語“晾”與“浪”同音,故稱浪網。現在,浪網不是荒落的小漁村了,而是一個人丁興旺的村莊,一個富繞的糧倉,又是甜美的甘蔗園。
  通過老劉的介紹,我們了解到,這二萬一千人口的公社,擁有較多的土地,但由於長期以來受“左”傾路綫的影响,人和土地的力量都發揮不出來使人過着不大如意的日子,三中全會之前,水稻畝產一直徘徊於八百多斤,以後兩年有了新的發展,今年可以達到一千五百斤;甘蔗也是畝產由五噸上下,躍進到今年的七噸以上。以前人均分配年年都是一百元稍多一點,一九八○年後才有較大增長,今年估計有三百七十多元,連家庭副業算在一起,將達到七八百元,一些勞力強、有較高種養技術,又對開放政策關心和擁護的人,收入更加可觀,每個生產隊都出現一兩家冒尖的萬元户。
  從這些簡單的情况顯示出,生產落後、生活貪困的浪網公社,已經展開了新的面貌,逐漸走向了富裕。三年內新建了近千間磚房子,今年建得更多,已有五百多間,還在陸續興建,質量越來越高,有些是兩層三層的。沙田地區特有的茅棚草舍,已不多見了,色彩多樣的田園,和日新月異的村莊,散佈着雞羣、鴨羣、鵝羣,呈現出一派熱鬧而美麗的景象。
  這種可愛的景象從何而來?羣衆說:“政策加科學,人工加天公。”是的,生產好不好,政策是關鍵。高明的政策,調動了羣衆的智慧和力量,愚蠢的政策,爲農村製造懶漢。政策調動了羣衆的積極性,加上新的科學技術,就能使生產不斷地發展,從品種、育種、季節、肥料,到管理,都需要有科學頭腦和新的技術。總的說來,科學種田潛力很大。浪網公社爲了提高羣衆的科學水平,一年辦二次學習班,上技術課,從骨幹到羣衆,層層學習。過去,生產上都分了工,駛牛的駛牛,插秧的插秧,種蔗的種蔗,晒谷的晒谷,分工很細,使有些年靑人不懂耕田。現在包乾到戶,不懂耕田不行了,於是很多人向老耕家求敎,這一來人們都積極地參加科學種田的學習班。在學習班上同時又進行社會主義敎育,宣傳黨的政策,鼓勵勞動致富。
  當然,我們的科學水平還是很低,在嚴重的自然災害面前,還是無能爲力,需要借助“天公”的陽光雨露。今年的氣候特別好,風調雨順,羣衆乘着大好的時光,使自己的勤奮和智慧,獲得了可喜的成果。有人說:“浪網公社開始進入一個黃金時代。”
  我們走在田野上,看到許多面帶笑容的社員們在愉快地勞動。老劉說:羣衆對未來充滿信心,生產將繼續發展,不久的將來,稻谷有可能達到畝產一噸,甘蔗十噸,生豬和塘魚同樣會獲得更大發展。樸素、勤勞的沙田農民,依靠自己的雙手,勤種多飬,將會日益富裕。
  接着,我們參觀了一個來料加工的手套廠。這是公社最大的新興工廠,有四百多工人,大都是年靑的姑娘。文化較低的沙田姑娘,穿上的確良或尼龍衣裳,走進工廠去,也是新鮮的事,是事業發展的標志。她們是勤勞的,旣在工廠做工,又能幫助家庭做農活,增加家庭的收入。令人羨慕的是,她們接觸了新事物,眼界逐漸開闊了,有些人還出外旅遊,看到了更寬廣的天地,給農村增添了文明風氣。
  從工廠走出之後,老劉帶我們到附近的村莊,探訪了一些富裕農民。先是探訪了浪網大隊的婦女主任何閨嬌。她的丈夫是公社的組織委員。勤儉能幹的何閨嬌,除做婦女工作外,在條件許可下,承包了稻田五畝、甘蔗二畝,養了七頭大豬,一百隻鵝,三百隻雞,就靠她一個主要勞力,加上丈夫農忙時回來幫忙,還有老媽媽半個勞力,把生產搞得很出色,水稻畝產一年一千九百斤,甘蔗畝產八噸,家庭副業也很好,合共收入五千元,連同她的丈夫、兒子三人的工資三千多,總共一年收入八千多元。一座三層樓的房子,正在興建中。
  何閨嬌能幹又開朗,家裏打掃得很整潔,園子裏的蔬菜也種得很好,一片翠綠。大大小小的雞羣,在果樹下躍來躍去,帶給人們一種安靜和欣悅的感覺,我很羨慕這個家。
  我們又探訪老耕家陳敎興。他全家共有十七口人,十個勞力,是一個很熱鬧的大家庭。
  陳敎興是個多面手,孵化魚苗、耕種、養豬,都有一套本領。他承包了三十畝魚塘,三十畝農田,養豬十八頭,三鳥三百隻,又與人合股經營了一個紅磚廠,都搞得不錯。其中魚花獲利最多,超過一萬元。我們替他算了一筆賬,所有作物合起來,一共算出三萬一千元。當然,農業賬很難算得准確,有些只算收入,不算成本,即使算成本也只是個約摸數字。據他自己說,大致有三萬元。他和他的兒子都笑逐顏開地跟我們一同算賬。
  我們在陳敎興家裏一面喝茶,一面叙談,談得很愉快。他似乎喝過燒酒,結實而透紅的面孔,流露出滿意的笑容。我們坐了好大一會兒,走了,他欣然地送出門外。
  今天的沙田景色特別可愛,我們帶着喜悅的心情離開了浪網村,回到公社去。

探訪聖獅


  隔日淸晨,溫暖的陽光照着稻穗飄香、蔗林呈翠的田野,老謝又領着我們去探訪沙溪公社的聖獅大隊。沙溪公社是著名的僑鄕,而聖獅大隊却很少華僑,在港澳謀生的人也不多,四千多人口中大部份是依靠土地過活的勤勞農民。就靠他們的勤奮苦幹,它在生產上和改造自然的戰鬥中,曾經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它的名字還留在人們的頭腦裏。
  我曾多次探訪過聖獅,現在又跟着老謝重來了。當我們走到大隊部的門前,大隊支書阮炳昭從後面走來,把我們叫住。他說,大隊部已改作服裝廠了,現隊部已搬了新址。於是,他把我們帶進一間細小的房間,熱情地招呼我們喝茶。這位體格粗壯的莊稼漢,還是那樣的豪爽、明快。我說:“老阮,看到你生龍活虎的,我們很高興。”他笑着說:“我也高興,我們的大隊,兩年來像蒸鬆糕一樣,一下子就發賬了。”我說:“脹得怎樣,去年每人分配多少?”
  “三百四十元。”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今年預計有四百四十元,還有較多的家庭副業。推行了責任制,生產上得更快。”
  老謝是縣裏抓生產的領導幹部,對聖獅的生產和生活狀况有所了解,他插說道:“聖獅這兩年來有了新的發展,還辦了兩個來料加工廠。”
  我對老阮說:“去看一下好嗎?”
  “好。”老阮回答。
  我們稍坐一會,喝了茶,去看他們的加工廠。
  在大隊部的附近,有一個小市場,售賣着肉類、蔬菜和各種雜物,還有個小食檔,都是私人開的。村子裏顯得很活躍。
  走過了小市場,就是服裝加工廠。廠址是公社化時的大食堂,我曾在裏面吃過飯,還有點印象。現在稍加擴建和修改,便成了車間。我們走上二樓,看見許多年靑的女工在剪裁和車縫衣服,縫的是太空衣和童服,還能裁制時新的西裝,都是港商來料加工的。心靈手巧的姑娘們,在聚精會神地車衣服。我問:“這些姑娘都是你們大隊的?”
  “是的。”老阮點頭,“她們一面做工,一面幫助家裏做農活,工農結合。”
  我問“一共多少工人?”
  “還有一個毛織廠,合起來有兩百多人。”老阮拿起一件縫好的太空衣給我看,“你看,手工很不錯,人們羨慕的香港貨,還不是這些貨色?”
  我接過衣裳,細細地鑒賞一番,贊美道:“不錯,姑娘們聰明、能幹,旣能做好田裏的農活,又能做好各種新式的衣裳。”
  我們一面走,一面看,走完了一個寬闊的車衣間,下了樓,又轉入一間毛織廠裏。這間來料加工的毛織廠,面積不大,一間狹長的曲尺平房,安裝着一些小巧的機器,女工們有的在編織毛料,有的在電熨毛衣,有的在包裝,港商派來的人員在檢驗成品,各自忙於自己的工作。我拿了一件毛衣細看,覺着產品精美好看,和大工廠織出來的產品,可以相互媲美,禁不住對農村姑娘的靈巧手藝,發出了欣羨和贊美。
  我對老阮問:“你們大隊的年靑姑娘,都到工廠來了吧?”
  老阮說:“許多都來了,她們很聰明,一學就會。可惜來料不足,不然還可以發展。”
  我說:“你們的水稻和甘蔗都種得不錯,加上有些來料加工廠,更神氣哩。”
  老阮說:“我們還把一些低產的落後田,改了魚塘,旣扔掉了一個包袱,又增加了收益,大伙都高興。”
  老謝道:“過去,‘以糧爲綱'的思想,把人的手脚束縛得死死的,結果糧食上不去,多種經營也掉下去了。”
  我們走出了毛織廠,看見一個寬闊的晒谷場,鋪滿了黃澄澄的谷粒,許多婦女在歡快地撥谷,現出一種豐收的景象。
  老阮看着那麼多谷子,欣然道“有些老農說,如今我們才是正式耕田,過去是打長工,什麼都作不得主,好像所有的農民都不會耕田似的。”
  “是呀,”老謝接道,“現在有了高明的政策,所有的農民都會耕田了,而且種得很好,糧多、蔗多、豬多……”
  “錢也多。”老阮冲口而說,聲音充滿喜悅。
  我拍拍他的肩頭:“你也建了新房子吧?”
  “建了。”老阮笑嘻嘻說,“去坐坐吧。”
  “好,去坐一會。”老謝點頭說,“老阮是個農民頭,可他的家文化味道很濃,掛着不少字畫,我們去看看。”
  老阮很高興,領着我們繞過晒谷場,穿過了一片西洋菜地,進入一條巷子,拐了個彎,便見一棟兩層樓的房子,這就是他的家。
  屋裏靜悄悄的,門前是個小園子,種着幾株柚子樹和許多花木,有米蘭、玫瑰、蘭花和茉莉,發出一股淸香的氣息。他的妻子已去世,有幾個兒子和媳婦,還有老父親,好像勞動去了,家裏什麼人都沒有。他帶我們走上樓去。樓上只住着他的父親,各有住房。廳堂裏確有濃厚的文化氣味,壁上掛着一些木雖和各種字畫。當中有關山月、林墉的畫,詩人阮章競的題字。關山月帶着學生林墉等人,在聖獅住過一段時間,留下了珍貴的墨迹。阮章競是這個村子上的人,老阮曾到北京探望過他。
  我問:“你怎不叫阮章競回來看一看?”
  老阮說:“叫了,他準備回來的。”
  廳間很幽靜,也很淸潔,不像農民的家庭,我們坐着,彷彿坐在文化朋友的家。這使人想到,我們的農村幹部,農民兄弟,生產搞好了,生活富裕了,將要對文化發生濃厚的興趣。生產會促進精神文明,精神文明也會促進生產,這是物質與精神互相促進的規律。有人說,農民們有了錢,便醉心於賭博,大吃大喝,這是片面的。
  我們在老阮家裏坐了一會,欣賞了那些字畫,走了。老阮要帶我們去看看一些富裕社員的家,我們要趕回公社吃中飯,不能多看了,於是和老阮欣然握別,離開聖獅往回走。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廿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