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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點
劍瑩
我的同事中那個自命爲東方觀察家的小周曾這樣批評我:“小鄭的才幹稀鬆得緊,硬愛讀死書,注定一生白領的了,不過到底也算得一個老實人。”是的,我是一個平凡的人,除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之外,就長時間對着書本,我不懂得甚麼叫愛情,也不急於去探求其眞義,不過,男人總得娶妻生子,這是責任,也可說是權利罷,而我,有甚麼理由放棄自己的權利呢?
同事之中,我只和小張合得攏,大抵彼此年齡相近,興趣也差不多,有空時多數一塊去找節目,可是他那份勁兒比我強多了;比如去游泳,我大半時間在海灘上曬太陽,他卻在水裡捨不得上來,又比如去參加舞會,我的第一志趣是欣賞音樂,他卻喜歡馬不停蹄的滿場飛。
有一次,我們兩人去飮下午茶,坐了一會,小張突然地問我:
“小鄭,你今年幾歲了?”
“二十五。”
“我已經二十七,咱們都不小啦,喂,再過幾年咱們都沒人要了。”
“你是想趕快結婚嗎?”
“當然,我想過啦,我們都是一般打份牛工,發達是無望了,將來老大一定得靠兒子。早一年結婚,早一年生子,將來就早一年喫兒子的飯,你看多上算。”
“話是這麼說,可是我們連普通的女朋友都沒有,還談甚麼結婚?”
“當然要自己找呀!小鄭,難道你想聖誕老人揹個女娃兒給你嗎?”
“你叫我到那兒找去?”
“近在眼前,我們公司有五十多個職員,其中女的佔了二十名,未有主兒的也有十個八個,咱們機會不少哪!”
“那是你的運氣,你交際手腕玲瓏,和她們都有話頭來着,我卻連她們的名字也不大淸楚。”
“我可助你一臂之力嘛。喂,咱們老朋友說老實話,我很喜歡那個鍾楚瑤。”
“你說鍾小姐?就是我們船務部那位?”
“沒錯,而且她就坐在你後面,所以要你幫忙嘛。”
“你倒好眼力,我也認爲所有女職員看起來最好就是她了。”我由衷地說。
“英雄所見同,好極好極。哈哈。”小張高興起來,高興之餘,也表示一點關心說:“那你呢?你心目中又有甚麼對象?”
“我嘛,唔……我看你們出口部的謝小姐模樣兒也很甜。”
“好啦!”小張猛拍一下我的肩頭說:“我把我們出口部的謝小姐奉上給你,你又把你們船務部的鍾小姐回敬給我,這種巧配合兒你說多叫人艷羡;這叫做交換禮物,又叫做亂點鴛鴦,哈哈!”
“你這麼夠信心?”
“當然,信就得救囉。就這麼辦,我們努力合作下一步就要部署作戰計劃了,這個大計呀……我們就管它叫‘亂點計劃’吧!”
“甚麼亂點不亂點的?總而言之,你是這計劃的總裁,一切都看你的,也不用跟我商量了,只是你可別亂來才好。”
“放心吧!我們的副總裁。”小張拍拍胸膛說。
那晚,我睡在床上,想來覺得荒唐,我們竟把未曾約會過的姑娘,當作是自己的人來談論。記得中學時代,男同學們暗地裡總把女同學們亂指一通,說這個是我的那個是你的那個又是他的,如果有人指錯了,又會引起一場大吵,結果後來卻沒有一對成眞,這叫做自我陶醉罷了。不知我們這遭是否有好結果呢?我也不理會得許多,好在一切有小張負責。
過了幾天,小張又拉我去飮茶,劈頭就說:
“有好消息報告!”
“這麼快就有好消息?”我不禁納罕起來。
“我從小周那個‘八卦公’那裡打聽得原來鍾楚瑤和謝小玲是舊同學,以前一起在儒敎中學讀書的,兩人在假期中也常同去游泳或看電影,這下可易辦啦,現在正是游泳的好季節,咱們可以約她們在本週末去海灘玩,多半會成功!”
“好呀,那你去約吧。”
“怎麼?鍾楚瑤就坐在你後邊,你不會約她?”
“你知我是膽子最小的,如果因我說錯話而誤了大事,你不要怪我呀。”
“好啦好啦,都由我出馬,看我馬到成功!”
果然,星期六上午,小張悄悄地囑咐我:
“我約好了她們三時正在五號碼頭等,你趕快些,不要過時!”
“我不免懷着多少緊張的心情趕到碼頭,小張已先到。等到三時十五分,才見她兩位姍姍而來,小張說:“遲十五分鐘是淑女的規矩。”於是慌忙迎上去,伸出最殷勤的手,替小姐提旅行袋。鍾小姐穿白色通花恤衫,綠褲子;謝小姐穿黃色T恤,藍牛仔褲,都顯得明艷照人。
從見面到搭汽車途中,小張都作了我方的代表,我無法不保持緘默,我以爲一個人不善於講話,又要挖空心思來獻醜,是最討厭的。女方謝小姐講得較多,鍾小姐偶爾才說一兩句,我交替地聆聽着小張那種牛聲,謝小姐圓潤的語聲以及鍾小姐嬌柔的笑聲,便到了淥水灣。
換了泳裝,下水游了不久,只見到鍾小姐扶着水泡在我前面丈餘遠,卻不見了另外兩個,我游上去對她說:
“鍾小姐學游泳還不多久吧?”
“只有年多的歷史。”她微笑說。
“那你不要游太遠,那邊人少,不大安全。”
“謝謝你。”
她說了便轉了方向,我再沒想到甚麼話說,就回沙灘上曬太陽。
也不知躺了多久,聽到一陣嬉笑聲,看時:小張走在前面,謝小姐追着,舉起水泡作勢要打他,鍾小姐卻慢慢地踱在最後,後來小張又退回鍾小姐身旁,彎着腰說話,大槪是在賣小心。行到近時,謝小姐指着我說:
“喂,你是來游泳的,還是來睡覺的?”
我答以微笑,她們剛坐下,小張又要去買汽水,謝小姐說:“我幫你拿。”就跟着去了,我望一望在我身旁的鍾小姐,正巧她也向這邊望,我們目光一下子相碰,她的眸子更比剛才見的秋波淸澈,我心神一搖,連忙擺過了頭,不敢再看。
“鄭先生平時有甚麼消遣?”她在對我說話。
“我在家裡多數是看書,我是一個書迷。”
“這倒巧,我也是書迷。”
“鍾小姐看那一類書多?”一談到我那槓,我立時精神起來。
“沒一定,早期的如魯迅、老舍、巴金的作品我都喜歡,近期的如徐速、黃崖、司馬中原的書我也常看。或者讀些西方的名著如狄更斯、契訶夫、屠格涅夫、莫泊桑等等,不過看翻譯的書有時很惱人,明明非常優秀的著作可能叫低能的譯者弄得一塌糊塗,看完反而覺得白費時間。”
“對,糊塗的譯本常叫人痛苦,不過總可以由字面之外窺見一種磅磚的氣槪和濃重的感情的,我第一次看那本《雙城記》,譯得不文不白,但仍覺得感人,比如最末那一段有這樣的幾句:‘雪尼·卡爾登經已沒了,倫敦城之一角之一小屋裡再也不復聆到一種細碎的足音,足音已經絕響,然在維迪南氏一家人之心中卻是永不能遺忘。’讀起來雖然彆扭,但卻給我的印象很深,所以現在仍記得,因此我覺得作品裡究竟是以氣勢和感情爲重,詞藻反在其次呢。”
“是啊,我看過的大槪也是這一本了,是不是大通書局出版的?”
“是。”
“這眞是不約而同了,我猜你已看過很多的書。”
“我這個人雜而不純,除了看小說之外,我還愛讀些詩詞,然而總讀過了就算,沒吸收到甚麼。”
“詩詞我讀起來也覺得很順口,但可不大瞭解它的含意,讀了只感到迷迷糊糊的,想來我還未夠程度,不能欣賞這種深奧的文學作品。””
“你客氣罷了,其實我又何嘗懂得……
“啊,談得這麼攏,原來小鄭也不是啞的。”原來是謝小姐嚷着跑來。我見鍾小姐微微紅了臉,便不再說下去了,謝小姐把一瓶汽水遞給鍾小姐,小張也遞一瓶給我,問道:
“你們剛才談些甚麼?”
“沒甚麼,談談小說罷了。”我說。”
“原來是兩位文學家在鬥唱高調,我說呀鄭先生……
“嗨,我看咱們不用太客氣啦。”小張打斷謝小姐的話頭說:“你叫他先生,他又叫你小姐,太不像朋友;咱們以後要一律叫名字,如果有叫錯了甚麼先生甚麼小姐的,得罰請一頓茶,好不好?”
“好!”謝小姐第一個舉手贊成,鍾小姐和我都沒答腔。
“沉默等於默認,你兩個即是贊成啦,好,我先叫一遭以示隆重,楚瑤,跟着到你叫啦,楚瑤!”小張有點“監人賴厚”地說,鍾楚瑤卻低頭微笑。
“我先叫吧,世隆,仕廉,”少玲搶着說:“到你啦仕廉!”
“少玲,楚瑤!”我只好生硬地叫。
“三個都叫了,你沒得推啦。”謝少玲對鍾楚瑤說。過了一會,鍾楚瑤終於也叫:
“仕廉,世隆。”
“好啦,功德完滿啦,咱們拍手掌。”少玲又叫嚷着。
於是各人都或輕或重地拍手,在這像是皆大歡喜的氣氛底下返回市區。
過後,我問小張,這次有甚麼收穫,小張昂着頭說:
“甚麼沒有,下次我們便可以直呼名字了,你看進展得多快,還有,這是我‘亂點計劃’中的一着伏筆,我說過,有叫錯了的要罰請一頓茶,將來必定有人叫錯的,我們不就有了聚會的藉口了?即使她們不叫錯,我也可以故意叫錯,由你執着要我請飮茶,這就叫製造機會了,懂嗎老弟?”我這才恍然,原來小張是有這麼多招式的。
數日後,小張又對我說:
“今日上演那套電影《春花秋月》,男主角是阿倫狄龍,我知道很多女孩子都愛看他的戲,而買票又相當困難,我們可以預早去輪票,請她們去看這齣戲,不愁她們不答應。”
那天又是週末,我和小張在華國戲院門前等候,小張說:“我想起一個問題,就是一會兒進場後,你想坐在誰的身邊?”
我說:“當然是你傍着楚瑤,我傍着少玲。”
“但你有沒有想過,她們是不肯分開來坐的,若是她倆坐中間,我們一人坐一旁,又顯得不太自然。總之,我們兩人之中只有一個有機會。”
“那讓給你吧,客氣甚麼?””
“這又不好,這樣吧,咱們賭運氣;一會讓她們先入坐,如果是楚瑤行第二,我就行第三;如果是少玲行第二,你就跟着吧。”
我是無所謂的,只有點頭的份兒。
這次是小張好運,我讓她們先入座,楚瑤又推讓少玲,結果償了小張所願,我聽到小張間中發表一兩句想來是很得體的說話,楚瑤卻很專心看戲,沒多答腔。
散場後,到海濱散步,小張扯着楚瑤行前幾步,我行在少玲身旁,想來想去,沒甚麼話好說,便問她:
“少玲,你平時看甚麼書多?”
“書有甚麼好看,我沒耐性翻那又厚又悶人的東西。”
“那麼看戲呢?你愛些甚麼戲?”
“沒一定,你問我也沒法答你嘛!”
我連碰了兩個釘子,也不再說了,便默默地數着腳步。
“少玲,你來呀!”楚瑤回頭叫道:“剛才張……,不,世隆問及我關於跳舞——探戈的步法怎樣,我可不及你熟悉,你和世隆談談吧。”
“容易啦,探戈是四步半,這樣嘛……”少玲迎了上去,四個人並排行,少玲便絮絮的談論舞步,直到分手爲止。
誰想這次剛談完舞,下次便跳起舞來。再一個星期六,公司裡的公共關係主任陸小姐開生日會,全體同事都在被邀之列;小張大爲開心,認爲是顯身手的良機,我也只有追附驥尾。八時半,我們抵達陸小姐那所華屋,眞個衣香浮動,鬢影綽約,小張入洗手間回來,對我說:“你可不要再懶洋洋的,爭取機會啊!”眼見楚瑤她倆還未到,小張便先自出動,轉個不停,我只作壁上觀,半晌,陸小姐走來對我說:“小鄭,怎麼呆鶴也似的,來,我陪你玩一隻。”恭敬不如從命,我也擠進人群之中,忽地,小張從旁一拍我的肩頭,說:“來了來了。”轉頭一看,她倆已翩然來臨。
一曲旣終,小張坐到我身邊,說:“預備!搶閘!”接着是一首快華爾滋,我們剛起身,見楚瑤已站了起來,請她的是會計主任老羅,小張暗駡:“那老傢伙!”我們只好廢然坐下。
更有惱人的事出現,那位羅主任抬起頭,挺直腰,意氣昂揚的,把楚瑤擁得緊緊,兩個身軀簡直貼在一起,一忽兒左轉,一忽兒右轉,一兒橫步,一忽兒蕩步,兩個都舞步嫻熟,配合得天衣無縫,其他的人都停步在觀看他們,音樂完了,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小張又駡了一聲:“見鬼”,眉頭直皺的打結。
再開動唱碟時,小張立即舉步,剛到半途,羅主任打斜刺裡殺出,快了一步,又請了楚瑤,小張呆在當中,我忙搶上去說:“喂,不要失儀呀!”小張唯有無可奈地請了少玲。
這隻是慢四步,小張和少玲貼得很緊,羅主任和楚瑤貼得更緊,我不禁衝口而出,對旁邊的小周道:“羅主任四十多歲啦,還愛風流!”
“怎麼,你看不過眼嗎?”小周說。
“小周,羅主任不是早有了妻子兒女嗎?”我的用意純出於對小張的關懷。
“他老婆去年死了,你得小心!”
“關我甚麼事?”我白了他一眼說。
下一次,羅主任去了牆角那邊飮酒,小張帶住我,一馬當先;才走近她們兩個面前,少玲卻先站起來,這回小張又呆了一陣,只好和少玲出去,我呢,旣來之則安之,便請了楚瑤跳那隻慢三步。
“近來又看甚麼好書?”楚瑤含笑地問我。
“我剛讀完《人間詞話》。”
“背你最喜歡的那一首給我聽!”
“眞要我背?”
“莫非你認爲我聽不懂?”
“不,不,我就硬着頭皮背出那首心愛的<臨江仙>吧:‘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綵雲歸。’”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好美呀!”
“英雄所見略同,我就最愛這兩句。”
“你也領略過那種情景嗎?”
“我可沒有琵琶寄語的小蘋啊!”
她微展笑靨,低垂了眼簾,音樂停了,很快便分開。
小張搖着頭走來,我說:“小張,今番的確亂點鴛鴦了。”
“亂你個頭!”小張沒好氣的說:“唉,請來請去都沒請到楚瑤,卻被你那少玲纏着我說這說那,不睬她又不好意思。”
“不用煩了,這回由我先請少玲吧!”
我上前向少玲鞠個躬,少玲望望我背後才慢慢起來,這支是“查查”舞曲,少玲總愛兩邊張望,心不在焉似的,我也不敢逗她說話。見小張和楚瑤在同舞,小張在賣弄多種不同的花式,又不停張着嘴說話,我想,他如今滿意了吧。
怎知舞罷小張卻氣冲冲地說:“我們走啦,再耽下去有甚麼意思?”
“又有甚麼事哪?”我忙問。
“說來就火爆,剛才我問楚瑤爲甚麼和老羅跳得那般親熱,你知道她怎麼說,她說:‘我有自主的能力,多謝你的好意了。’那豈不是沒把我放在心上嗎?走!”
“小張!”我拉住他說:“男子漢不要恁地小氣,她這樣答你也沒多大問題呀,你且坐下,一會兒我們還得送人家回去呢;要保持點風度,對人對己都有利……”我再費了不少唇舌,才把他的怒火潑熄了一部份。
舞會散後,我拉着小張伴她離開,我要叫“的士”,楚瑤說:“不用了,我想散步回去,吸點新鮮空氣。”小張不作聲,我說:“我們陪你一塊走吧。”於是四人聯袂走,起初大家都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少玲才打破沉寂說:“世隆今晚怎麼沒說話啦?”小張“唔”了一聲,我說:“沉默地散步,另有一種情調哩。”少玲說:“情調個鬼,不怕人悶嗎?”這樣子大家不做聲了;結果是不歡而散。
後來小張有一個時期經常長吁短嘆,我也拿他沒辦法。
這日上班,我返得早些,公司裡只有我和小張及後生阿安,小張又在歎氣,我坐在他前面的空椅上,定眼看他,他說:“女人心,海底針,眞沒說錯。”我點點頭。他有所觸發地說:“小鄭,我看咱們非把話說淸楚不可,咱們一見面就起碼四個人,心底話沒法說。”
“這還不簡單?你單獨約楚瑤就行了。”我說。
“好是好,不過咱們分頭進行就更好,你約少玲,我約楚瑤。”
“好呀,一會兒等她們回來就進行吧。”
“不好,這樣會讓老羅那老不死見到,不如現在寫字條吧?”
我沒意見,於是各拿一張白紙,做自己的文章,一下筆我就猶豫,我問:
“小張,開頭該怎麼稱呼她才好?就寫她的名字呢,抑或稱小姐,”
“現在不講究這套啦!”小張說:“怪麻煩的,你放在她檯上她還會不曉得是她的嗎?還用得着甚麼呼?”
我想想也對,便寫道:“請於本週末下午三時在萬秀公園見面,我想和你單獨傾談,等你!鄭仕廉。”剛寫完,門口人聲嘈雜,是一群同事來了,我忙把字條壓在少玲檯面的日曆底下,看小張時,他也已把他的字條夾在楚瑤檯上一本厚皮簿裡。於是各自回位辦公。
羅主任來了,他是老闆的親信,早上總是在寫字樓裡踱來踱去,活像個大經理,又把各職員檯上的卷冊東摸摸、西看看,好不討壓。
我本想看她有甚麼動靜,可巧那天的事務特別忙,只好作罷。將放工時,我見少玲握着那張紙條走到楚瑤處,兩人密斟一會,想是商量怎樣應付我們吧,我聽到她們發出輕笑,覺得前途大堪樂觀。
我把這情况告知小張,才知道約楚瑤晤面是在第二碼頭,也好,萬秀公園和第二碼頭相隔很遠,不怕有碰面的尷尬。
我在萬秀公園裡躑躅,想起幾次和少玲都不大談得攏,心裡自是有點忐忑。不久,看到一襲淡綠衫裙,咦,有沒有弄錯?怎麼會是楚瑤?我不覺心中大爲驚奇,她微笑地說:“怎麼!不認得我嗎?”
我只有吶吶地說:“你,你……”
她站在我身邊,低着頭說:“看你怕成這樣子,比咱們女孩子更差勁……,那天少玲還在笑你呢:寫給我的信,又不敢放在我處,卻要少玲替你傳送,怪不得少玲說你是傻子。”
“那麼少玲的信呢?”
“難道你不知道麼?張世隆把信夾在厚皮簿裡給少玲,少玲現在已去了第二碼頭啦。”
我墮入了五里霧之中,怎麼會這樣的?怎麼兩封信都到了少玲處?莫不是有人將楚瑤檯面那本厚皮簿移了到少玲檯上?啊,是了,一定是羅主任的手腳,那天他把職員的卷冊亂移,我記起來了,那本厚皮簿是歐洲貨運的對率表,而少玲是負責歐洲出口貨的,楚瑤是負責歐洲船務的,怪不得老羅移了它到少玲處,大槪少玲先看到厚皮簿裡的信,就以爲是小張給她的,繼而見到日曆底下那張,也就一廂情願地以爲是我給楚瑤的,所以就這樣地告訴楚瑤,造成了這個誤會。壞就壞在這裡頭沒有稱呼,唉,小張呀,這個玩笑可鬧得大了。
“你不用呆着,我可不是怪你,你不會懂得人家心事的!”眼前的楚瑤幽幽地說,臉頰透紅,長長的睫毛輕覆雙眸,關照着尖挺的鼻子,一陣日光斜照,有那處不値得憐惜?一陣熱血衝上我的腦袋,我喚道:“楚瑤!”她也喚:“仕廉!”我一把執住她的手,頓時舒暢得如同六月裡沐着涼風。
“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喜歡我,那兩次約會一定是你不敢說才由張世隆出面邀請的。”
“你覺得世隆爲人好嗎?”我問。
“少玲就喜歡世隆的,我可不大喜歡,他大脫佻了,興趣又和我不同,但和少玲正好是一對;說到你呀,我才知道那次我和羅主任跳舞,你不高興。”
“誰說的?”
“是小周告訴我的。”
“啊,是這多事的傢伙。”
“其實那次你是誤會罷了,不過我記得你當時沒有發脾氣,反而世隆卻像打抱不平的責問我,也不知自己莽撞;你是夠修養的,是#B些動人的作品陶冶了你的性靈吧,你說我可算是你的同志嗎?”
“啊,楚瑤!”我叫了起來,我心底在說!不,你全弄錯了。但我怎說得出口呢?甚至眼前的誤會,我也不能加以解釋,如果我說了出來,眞會殘酷地使她羞慚和失望的。
於是,我們便遊玩了一天,這日子是畢生難忘的,我內心充滿了溫馨。我和楚瑤,彷彿是枝旁的嫩芽,彷彿是天邊的流霞,彷彿是河底的金沙。
如果現在再要我拿楚瑤像禮物一般和小张交換,我是死也不肯的了,雖然這對不起小張,但如果勉強換了,旣對不起楚瑤,亦對不起自己。我想和小張說明一切,他卻不由我分說,一見面就扯住我:“喂,小鄭,怎麼搞的?怎地擺出個偌大的烏龍陣?”
“都是你自誤嘛,小張!”
“這話怎麼講?”
“我猜是這樣的……”我便把心中的推想逐一的說了出來。
“是的,這樣子……沒錯。”小張不住的點頭。
“你有沒有對少玲解釋過?”
“沒有呀,怎麼好意思?那你又有沒有講明給楚瑤聽?”
“我和你一樣。”
“這就慘了,唉,你那少玲對我好得出奇,敎我不知怎樣應付,這誤會越弄越大,不過咱們一定要把‘亂點計劃’堅持到底,我知你不會負我的,小鄭!”
“我……”
“我已經替你在少玲面前說盡了好話,你可曾替我打底?”
“這……有,有。”
“咱們的計劃不會失敗的,不要灰心,小鄭!小小挫折,無須介意。”小張拍拍我的肩頭。
小張一下子又樂觀起來,迫得我把要講的話全嚥回肚裡,沒辦法,胡亂拖過了事。
我沒法集中精神做事,經常不由自主的回頭望,與楚瑤的目光接觸時,她便甜甜地笑,笑得我心裡也甜了。
那日下午,羅主任突地走來對我說:“小鄭,我想約你和小張下班後一起去飮杯茶,有幾句話對你們講,一會我再約小張。”我點頭應允,心中卻一陣嘀咕。
到茶廳坐定,羅主任燃起一支菸,慢慢地說:“我現在來對你們解釋一點誤會,陸小姐生日那晚,我和鍾楚瑤跳了兩隻舞,有人因此而不滿。”小張紅了耳朵,羅主任呷一口茶,又說:“他不曉得鍾楚瑤是我世侄女,她父親鍾伯和我二十多年知交,早兩年還是我敎會楚瑤跳舞的。”他噴出兩個煙圈:“其實我四十多歲人啦,兒子也有你們這麼大,難道還不收心?我和楚瑤跳舞時,不過當她是小女孩兒,若果以爲我有甚麼企圖,就大錯特錯了。”
一定又是小周那傢伙在弄鬼了,我心想。
“大家實話實說吧,你們現在要當我是世伯,不要當我是上司;小鄭你不用多心,你和楚瑤正是一對,你是老實人,我會幫你的。”
“那我……。”小張搶着說。
“你也不用擔心,”羅主任卻不等他說完:“你和少玲也頂配合,少玲對你的印象很好,女孩兒家的心事,我很明白的。”
“不,你弄錯了,羅主任,起初是我追求楚瑤的,少玲是小鄭的嘛。”
“那是你弄錯了,你得看類型是否適合哪!楚瑤是文靜、雅潔的一型,正合小鄭那股書卷味。少玲是活潑、大方的,和你才合襯,如果顛倒了,就是亂點鴛鴦。”
我和小張都爲之愕然,亂點鴛鴦,正是我們的計劃,現在卻是亂上加亂了;小張失神地在沉思,我也心緒繚亂起來。
羅主任結了賬先走,我忍不住說:“小張,現在我要對你表白了,其實是延遲一刻也不對的,請你原諒我。”跟着我就把如何與楚瑤見面,如何執手談心,一五一十都傾瀉了出來。
小張一邊聽,臉色一邊風雲百變,聽到後來,竟拍起桌子說:“好呀,你這老實人!”便衝了出去,我大聲叫他,他卻頭也不回的跑遠了。
一個月以來,我沒有再約楚瑤,由於小張每見到我,都不大理睬,內心的負疚,使我不敢放任我的感情。後來,我每天與楚瑤的目光接觸,總感到其中有一種淡淡的憂鬱籠罩着。實在我也很苦悶,我平素心境雖像湖水一樣平靜,但湖水也會興波啊。
那日早晨,我和楚瑤在公司門口碰面,一齊入電梯,電梯裡只有我們兩人,這機會眞是一年也難逢一趟,但她卻別過臉轉向另一角,我說:“楚瑤,你好嗎?”
“好,你也好嗎?”
“楚瑤,我很想念你。”我躊躇着說。
“是麼?謝謝你。”
“可是,我又不敢……”
“怎麼?”她轉身抬着眼望我:“你又是不敢,你怕甚麼來着?”
我答不出來,只有搓着手。
“你呀,大男兒小膽子,眞氣人!”她低低地說。
“咔嚓”一聲,電梯門開了,我們都呆站着;“咔嚓”一聲,門又關了,電梯繼續上升。
“怎麼你不出去?”她睜大眼問我。
“你不出去,我也不出去!”
“唉,你這傻子……,其實不論你幾時喜歡約我,我都不會拒絕的。”
我一陣感動,執住了她的手,但覺周遭一片靜寂。
“上個星期天少玲就和張世隆去玩了一整天,人家世隆可比你有用得多!”
“有這樣的事?”我驚詫起來。
“世隆沒有說給你聽嗎?”楚瑤對我說時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這就好了,”我不禁大喜若狂,一把摟住楚瑤:“咱們也不要落後,今天不回家啦,放工後我請你去吃飯,然後看電影,然後再散步,你喜歡吃甚麼就吃甚麼,你喜歡看甚麼就看甚麼,可不許拒絕我!”
楚瑤綻開紅唇,眼中回復了光芒,軟弱地掙扎,卻無法推開我,一味叫“傻子!傻子!”
我抱着她在轉,轉,轉到今時今日,已經事隔兩年了;世隆和少玲一年前結了婚,由我倆分別作男女儐相。而我倆也已訂了婚,再多儲半年錢就可以結婚的了。眼前,一個活生生的楚瑤就框在坐檯的鏡架上,我捧起來輕吻一下,竟和眞人一般滑膩呢!
我已不敢認作老實人了,我始終沒有澄淸過我們四人之間的誤會,不記得是那一位西方哲人說過:“人因誤會而結合,因瞭解而分離。”但願我和楚瑤之間的誤會,能甜蜜地延續下去,從今日直到永遠! 〔《當代文藝》第七十七期(一九七二年四月):三十三至四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