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輯:小説



後門

謝草園

  一座小洋房的後園,長着一棵高大的榕樹,樹枝帶着濃密的葉子和長長的鬚根,伸出牆外,遮蓋着行人道。在太陽光最具威力的下午時分,補鞋陳就喜歡在這把綠色的天然傘子下面工作。
  這裡前後兩列房屋都是有錢的人家,他們都不是補鞋陳的主顧,不過再隔一條街道,就是普通住戶了,他午飯後,在那裡繞了一個圈子,接了要修補的鞋,就把擔子挑到這個淸靜蔭涼的地方來做工夫。後園有一道鐵門,只有一兩個工人爲了走路方便,才在這裡進出。補鞋陳傍晚收工,總掃淸地下的皮屑、膠條、爛釘,所以他在這裡工作,雖然不會討人喜歡,也不會令人討厭。
  太陽向西移動,樹影斜斜的伸展到這條不大寬闊的馬路中心。
  一個女傭撑着傘子,只顧遮住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把自己大半個身體讓太陽曬着。女孩子穿的是一套淺藍色的連衫裙,抱着一輛玩具汽車。她們走到後園門前,女傭就停下來,掏出一條鑰匙開門。女孩子卻把玩具放在地上,用一根幼繩牽着往前跑。
  “露茜,快進屋裡去。”女傭喊着。
  “我要在街上玩一會兒。”露茜頭也不回。
  “眞野性,給她買了車子又不回家,偏要在街上玩。”女傭自言自語說。她看見補鞋陳望着自己,乘機發泄一下:“她呀,脾氣硬,不喜歡我們工人管的;管不好,又給太大駡。要我站在街頭守她半天,還有時間幹別的工作嗎?”
  露茜牽着汽車轉回來,停了步,瞪大那雙小圓眼說:
  “阿四,你回去!不用你管!”
  阿四只得逕自進去,把門掩上。一會兒,她探出頭來,低聲對補鞋陳說:
  “阿叔,請你幫忙看顧她,有甚麼事情,你進來喊我阿四。”
  露茜玩得直歡,跑得滿頭大汗,只不過略停一下,用手背擦幾擦,又往前跑。她沿着行人道外側跑,玩具車子在馬路邊緣滑動,撞到行人道邊便會翻車,所以她不時回頭看。
  初時她在後園附近玩,漸漸越跑越遠。
  突然,她被人一撞,撞得頭也發痛。手上的繩子鬆下來,車子卻仍向前溜,有人用腳擋住,然後一踢,車子翻了一個筋斗,落在對面的行人道上,四輪朝天的躺着。
  他摸一模腦袋,轉臉去看,瞧見自己面前站着一個穿大紅格子襯衫的靑年,又有一個大約十五六歲、穿了一件陳舊白襯衫的大孩子。
  “你踢我的汽車,我要你賠!我要你賠!”她指着那個大孩子說,正想上前去,可是被穿紅格衫的攔住。
  “你撞傷我的肚子,我要你賠湯藥。唉喲!好痛呀!”紅格衫兩手捧着腹部叫。
  她望着他,發呆了。忽然旁邊的大孩子哈哈大笑;她明白他們愚弄她。
  “你們騙我!你們欺我!快賠我的汽車!”她又要去撲上前去。
  “喂!你個‘死妹釘’想死嗎?”紅格衫捉住她的兩臂吼叫。
  大孩子走過來,嘻着臉,伸手摸她的嬌嫩面頰。
  “快放手!我要叫阿四找警察拉你們。”她哭着,要掙脫他們。
  “警察是我們的契爺,他們不拉我們的。”紅格衫笑着說。
  “阿……”她想呼叫,嘴巴給人家人掩住。
  她掙扎着;他們卻獰笑着。
  “爹哋,你下去……”上面窗口飄出一個少女的聲音。
  補鞋陳發覺了,隨手抓了一個鎚子,趕緊跑過去,大聲喝道:
  “放手!”
  他們放開了露茜,捋一捋衣袖,想上前去。
  “動手嗎?來吧!”補鞋陳舉起鎚子,兩眼射出迫人的光芒。
  他們遲疑一下,嘴裡嘟噥着幾句英語,轉身溜走了。
  “你們這班死阿飛敢欺人?”補鞋陳望着他們的背影駡。
  他回頭找露茜,她早走到對面行人道,拾起玩具汽車,用手撥着輪子。
  “怎麼啦?”他走近去。
  “壞了!汽車。”她仰起頭來說,臉上還凝着淚痕。
  “我給你修一修。”他拿起玩具瞧瞧,往自己的擔子走。
  女孩子跟在後面,抹着臉上的淚水。
  “你先回去屋子裡,歇一下,叫你們阿四出來拿車子。”他拿出一把鉗子來說。
  “我不要讓阿四知道。你快修吧。”她攏着頭髮說。
  玩具修好了,他交還給她。
  “補鞋佬,多少錢?”她把修好了的汽車放在地上推動幾下問。
  他擺一擺手說:
  “快回去,以後不要一個人出來玩。”
  第二天,露茜還是拖着汽車走出來。
  “你眞大膽!”補鞋陳望着她說。
  “有你這個補鞋佬,怕甚麼?”她笑一笑,牽着汽車跑開了。
  不過她不敢再跑得那麼遠,只在附近幾間房屋來來回回。
  她玩得乏了,蹲在樹蔭下歇息,觀看補鞋陳工作。
  “爲甚麼不在園子裡玩?”他將削皮刀往鐵皮罐裡醮一醮水,說。
  “汽車是在馬路跑的,你怎麼不懂?”
  “是呀,我只懂得補鞋。”他將刀子在磨石上磨幾磨,笑着說。
  她從他的竹籮撿出一隻鞋,鞋底磨穿了一個大洞,她輕蔑的說:
  “這樣破爛的,爲甚麼還不丟進垃圾箱?”
  “你們有錢人家不懂呀,你們只懂得汽車在馬路上跑。”他的話變得嚴肅,仍然修着按在膝上的鞋子的邊緣。
  她雖然不明白他說的甚麼意思,可是知道這是爲難自己的話,臉兒漲紅起來。他又拿起她剛才撿出的破鞋,放在一塊皮料上,從耳背取下一枝鉛筆,印出一個鞋底模樣,一直沒有瞧她一眼。她那雙小圓眼眨了兩下,要回擊他,鼓起腮子說:
  “你懂得講故事嗎?”
  “懂呀。”他冷淡的應了。
  她發生很大興趣了,爸媽沒講故事給她,阿四他們也沒有,只有學校的老師懂得講故事;她的同學能講簡單的故事就是了不起。這個補鞋匠,穿一套黑衫,沒有扣上鈕,露出破孔斑斑的內衣;短髮有點花白,臉上長滿鬍鬚……想不到他,除了補鞋,還會講故事。
  “你講一個故事給我聽。”
  “你回去吧,你爸媽會找你的。”
  “不會的,爸爸還在公司,媽媽去打麻將牌,他們吃飯才回家。你講吧!”她搖搖他的腿說。
  料不到這孩子倒認眞起來,他想一想,想了一個題目來推卻她:
  “你給鞋子我修補,我才講呢。”
  “我的鞋子太多了,總穿不爛的——好,我請你吃糖果。”他站起來轉身跑。
  “喂!你……。”他沒法阻止。
  一會兒,她捧出一盒餅,一大塊巧格力糖,放在他的玻璃箱擔子上。
  “唉呀,你這個孩子,眞是……留給你自己吃吧。”
  “我家滿廳滿房都是餅乾糖果,年年都吃不淸。”她打開餅盒說。
  “你不吃,也要講故事。”
  “好,好,你先拿回去。”
  “不,你先講。”他跺着腳說。
  “好吧,讓我想一想。……”他瞧了餅盒上面繪畫的人物說:“那麼我講‘嫦娥奔月’吧。”
  “我聽阿四說,月亮裡面有一個嫦娥,很美麗的。好呀,你快講!”她乾脆坐在地上。
  “唉,弄髒你的衣服了。來,給你墊一墊。”他從竹籮拉出一塊大皮料來。
  “從前,……”他一面工作,一面講述這個美麗的神話。
  自此以後,露茜盼望老天爺不要下雨,要是天色陰霾,她就愁着補鞋陳不挑擔子到她的後門。
  有幾天不斷下雨。偶然雨停了,她就開了後門,探頭去搜索補鞋陳的影子。
  “這個天色,人家那會在這裡開檔呢,傻瓜!”阿四在她後面說。
  好幾天不見的太陽終於出來了,補鞋陳露臉了。
  露茜特別早鑽出來,她穿了一襲粉紅色的新衣,連跑帶跳的走近擔子旁邊。
  “今天放假嗎?”補鞋陳問。
  “不,今天爸爸生日,媽叫我告半天假。”她熟絡地拿了一塊不大的皮料放在地上。
  “怎麼不坐在家裡呀?”
  “他們都忙着,叫我呆在房子裡嗎?我候了你幾天,你快講下去,‘馬騮精’能打敗二郎神嗎?”
  “看你這麼着急。”他點起一根紙菸,慢吞吞的說:“二郎神當然打不勝‘馬騮精’,不過他有一隻哮天犬……”
  “哮天太?有我家的大狼狗那麼大嗎?”
  “唔,大槪有……。”他不知怎樣回答,他根本沒有見過哮天犬呀。
  後門忽地打開,走出一穿金戴銀的肥太太,揪起露茜駡:
  “想做乞兒嗎?怎麼坐在路邊?”
  “媽,我聽故事。”露茜掙開媽的手說。
  “快回去!不看看自己的身分。”肥太太盯着補鞋陳。
  她一面推走露茜,一面拍掃露茜後面的裙子說:
  “坐在地上,不怕弄污衣服嗎?”
  “補鞋佬給我用皮墊着坐。”
  “補鞋佬,補鞋佬,你長大了,做補鞋婆嗎?”肥太太推了女兒入屋裡,轉過身來,大聲說:
  “阿四,以後不許露茜從後門出來。開了後門,不,白盜賊乘機偸東西嗎?”
  後門砰然一聲關了。
  補鞋陳把菸蒂用力一扔,扔到馬路中心,菸蒂還會冒着煙哪!
  

短評:有啟發意義的作品



  <後門)接觸到一個相當根本的問題:基本利益不同的人是不可調和的。
  作者善於把握題材:一個補鞋匠,一個女孩子,在他們之間發生的一件事。這就夠了。有了明確的創作意圖,又能夠捕捉到適宜表現這個意圖的場景,這便抓住了創作的主要關鍵。有些靑年朋友在學習寫作的時候,充分重視了人物、情節和場面的鋪陳,在這上面大做工夫,而沒有先從關鍵考慮問題,變成了捨本逐末。讀這篇小說,有啓發的意義。
  作者把兩個主要人物的關係處理得比較好。補鞋陳和女孩子之間的“友誼”,是在合理的情况下建立的,但也在更“合理”的淸况下結束。這就突出了主題。有不少人幻想過有超乎一切的“人性”的存在,作者用事實批駁了這種荒謬的想法。如果人爲的界線沒有改變,則今天的小女孩也就是明天的肥太大而已。當然,我們相信這種情况是可以改變的,但如何改變呢?這留給讀者以深思。
  <後門>是一篇水平較高的作品。如果對作者還有甚麼可要求的話,就是文字上還可以再作一些加工,從而使作品更爲完整。
  〔芳〕

  〔(文藝世紀》第一0三期(一九六五年十二月號):三十四至三十五。亦題<“友誼”>,收入《青年作者小說選》(香港:香港青年出版社,一九七六)一六四至一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