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輯:散文



夏日隨筆

江映瀾

再見,白蘭!


  
  花呢,香白蘭呢!
  小時候很多東西都忘記了,唯有這賣花聲,至今難忘。特別是夏日的早晨,淸早起來,面對剛睡醒的都市,心裡就總想着要把一天的烈日留在老遠的天邊,好讓我較多地享有一些舒爽與寧靜。而每在這時,當年極之留戀的賣花婦人的淸脆叫賣聲立刻就在耳畔低迴了,彷彿那聲音和心目中渴望的舒爽寧靜永遠互相絞纏着,那麼不可分離。
  今天,我又來到晨間舒爽寧靜的時光之前。眼前,這許許多多的白蘭花,靜默地躺在碧綠的闊邊葉又靜默地躺在新編的竹籮上,竹籮又靜默地躺在婦人的臂彎裡。
  我耳畔響起了那留存了幾十年的低迴:
  花呢,香白蘭呢!
  是的,澄鮮的空氣把聲音都淨化了。我幾乎忘記處身在一個菜市的邊緣。站在自我的寧靜中,我被來來去去的手臂碰撞着,偶爾在聽覺上感到有一陣嗡嗡。
  是的,一切形貌都沒有變。那闊邊的草帽,黑圍裙,藍布衫,人的臉在闊帽之下埋藏着,只有一雙多皺紋的手,象徵了花香的代價。
  怎麼沒有人買花呢?我漸漸地感覺到擠迫,卻不曾見那雙手在花中移動。這才想起,不復是少年時的那個光景了。想當年,賣花婦人穿街過巷,連我這個小女孩也有買一角錢白蘭花的雅興,儘管賣花婦人的一雙手被皺紋咬嚙,而她臉上的笑紋也在繪畫着一朵花呢!
  怎麼今天沒有人買花呢?這菜市那麼多人!
  我不忍地指指綠葉上的一堆白蘭,只見那婦人伸出五個指頭,然後,慢慢地抬起臉。那是一張沒有笑紋的老臉,這張臉仍然在表達着一個詢問的意思,似乎再三要證明我的買花意圖是否可靠。
  五角錢的白蘭花難道還用討價還價麼?我迅速地放下一枚一元硬幣,然後把花抓起來,像逃跑似地在人堆中鑽了出去。我不想聽到老婦人的叫喚,猶如我不願見到白蘭花貶値一樣。耳畔,嗡嗡的人聲逐漸在擴大,擴大,一架笨重的貨箱車震天撼地地輾過那都市的肚皮,一陣陣轟隆、轟隆的巨響又壓碎那繁囂的噪音,……。
  花呢,香白蘭呢!
  突然,淸脆一聲又自空氣中升起。猛回首,賣花人的幻影已消失在我的視野之外。身後留着一個丐婦追隨着在不斷的呢喃。
  那賣花的婦人爲什麼不聲不響呢?連乞婦也敢於向人啓齒,她難道不該爲白蘭花的冷艷濃香呼叫麼?
  我走路,手中握住那幾朵白蘭花。花香透過指縫隨風直送鼻管。我感到異樣的迷醉了。然而當我來到巴士站,當一輛我要追趕而上的巴士來到我的面前,我又突然的感到那幾朵小花是如此累贅,匆匆忙忙的打開手提包,塞進那花,然後奔上車去……。
  回到辦公的地方,打開手提包,花萎了,一陣萎謝了的濁氣噴人。我無言地把這美好的追憶,丟進了紙字簏,算是把她埋葬,連同那貶了値的感情。
  

中午



  我曾經在中環那些有冷氣設備的寫字樓做過工。那一段日子,往後在汗流浹背的盛暑中,頗能使我追憶。
  而,更難忘的是當年每一段中午的時光。
  寫字樓是不管伙食的。中午,到哪兒去吃飯呢?那時根本還未有人發起售賣“飯盒”,包辦伙食的又剛剛被當局取締,初來甫到的我怕失“斯文”,又不敢學工廠女工們挽一個飯壺上班,無可奈何,約同三兩新相識到附近麵包店買三文治、維他奶,然後到皇后廣場去散步,邊走邊吃。
  對於中區的文員來說,地方當局的唯一德政似乎是在這商業繁密中心製造這麼一個“市肺”!它正好使這一帶吸飽了冷氣酸味的人略有一個透氣的地方;那時節,在廣場蹓躂眞是一天的最大享受。遺憾的只是天天吃不飽。
  現在,午間偶爾走過皇后廣場,只見一群群不同年齡的男男女女或倚着小橋,或挨坐石櫈,肆無忌憚地吃着飯盒。夏日的陽光有多熱啊,他們好像渾然不覺。
  想到有一陣自己也會爲這一頓中午飯發愁,就不禁凝神停步了:這麼壯大的隊伍,這麼悠然自得的一群,當年何曾想像得到!
  這小小的一片空地,在四周高樓大廈的逼迫之中逐漸被施以一定性的綠化,連少許花朵也在綠叢中得顯顏色,似乎要跟偎倚身旁的女孩子們爭姸鬥麗,互比一日短長。
  誰曾想到每一天,中午,當四面八方的碳酸氣在高樓中湧出時,她竟有如此的海量把它們迅速吸收了去,又送給每人以淸新空氣哩!這小小的一片空地,如果以單位面積來算,她所承受的壓力實在是太大,太大了啊!
  記得常年,站在十樓的玻璃窗口向外望,遠處是海天,如帶的九龍市區像模型般陳列在海的一頭;眼前呢,遠處是大廈,近處還是大廈,只有這光禿禿的廣場,陪伴着冷落的紀念碑。沒有一點綠,或是只有小小的一點綠。那是草。那草似乎不曾枯死,但也不曾使勁地綠過。於是,我就想:如此一個繁盛區域怎能這般冷硬的呢?沒有冬與夏,當然更沒有春和秋。在這窗口的人,一年到頭披着毛外套,只從月曆牌上分別四季,不能從感官上觸摸到淸楚的季候。
  好了,如今看看是熱鬧起來了。有橋,有水,有涼亭、噴泉、綠柳、紅花。除了古舊的銅像使人有不快的回憶外,這裡即使未算幽美,也仍有足以使一些人依戀的景致。啊!我看到那流水之畔有一雙儷影,他們彼此共啃一隻雞脾,共喝一瓶維他奶,在陽光下織着幻想的美夢。他們似乎都已忘記了寫字間的一切酸冷了。

  〔《海洋文藝》第三卷第九期(一九七六年九月):九十一至九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