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輯:散文



陶里

  河阻隔了兩岸的人,人就架起橋。橋方便了人的來往,聯繁了人的感情。
  小時候,我住在河流縱橫的鄕村裡,一出門,走不到幾步就要過橋,一橋又一橋,一橋又一橋。姥姥們有說不完的橋的故事,其中最敎我神往的是鵲橋。每逢過橋,我的腦海中都浮現美麗的神話圖景。
  我有許多關於橋的回憶。
  小時候,我見的多是木橋。每當過橋,我總故意加重腳步,讓橋板震動,嘎吱作響,心中油然生樂。我特別愛有欄杆的橋。它可供我靠着欄杆在河心打起小魚蝦。
  從我們鄕村步行出去不遠有公路,那兒有一座“石灰橋”,橋面和公路一律鋪柏油。橋欄是刷白灰的水泥柱,柱頭上是拱形的橫檻,最高處有三個大人那麼高。橋腳兩岸都有一塊平坦的地方,那兒的蟋蟀特別大。我們常瞞過了大人到那兒去捉,有時因此挨了駡。
  離開石灰橋不遠,有一座大吊橋。這座大吊橋可以通行汽車。橋頭兩邊各有兩墩十多米高的大紅磚柱,柱頭上跨河吊着兩條大鐵索。大鐵索下整齊地垂着一串串的小鐵索,把橋面吊着。橋面橫鋪着小而長的木板。橋的四周都是高大的樹木。紅磚柱、黑鐵索,襯着綠林,別有一番風光。
  爲了到鎭上、到城裡上學校,我吿別了鄕村,告別了一座座木橋,告別了石灰橋和大吊橋。這一別,竟是十年。待我再回來的時候,日本軍閥侵略戰爭已把災難帶到了鄕村。人們不讓我從大吊橋、從石灰橋和一座一座的木橋回到鄕村,必得坐船回去。
  回到鄕村,鄕人吿訴我,所有的木橋都被拆毀了。石灰橋呢,給鬼子兵佔領了;大吊橋呢,也被鬼子兵佔了。
  我痛惜這些可愛的橋的遭遇。
  夜裡,我常因此睡不着。夜裡,我興奮地聽着從石灰橋、從大吊橋傳來的猛烈的槍聲,那是鄕人攻擊鬼子兵的時候。有時在半夜裡,我們開門迎接戰勝回來的鄕人。
  白天裡,石灰橋或大吊橋也傳來一兩排槍聲。槍聲過後,就有一股逼人的空氣壓過來。那些槍聲,是殺人的槍聲。鬼子兵虜到了鄕人,就帶到橋上殺了踢下河去。
  在美麗的橋上,鬼了們竟肆無忌憚的殺人!
  但是,有這麼的一天,鄕人炸毀了石灰橋,殺淸了鬼子兵,收回了大吊橋。當我離開鄕村經過大吊橋的時候,橋上正站着兩個紮實的小伙子,他們就是當年和我在木橋上玩過打仗的少年朋友。
  小時,我懷疑橋下埋了小孩子橋就不會塌;如今,我確信橋上站着英雄橋才不會塌。
  
  〔《文藝世紀》第一一八期(一九六七年三月號):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