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畫評



思想和人格的表現

  自本世紀中葉起,徐悲鴻、齊白石、高劍父、黃賓鴻、傅抱石、潘天壽、張大千等藝術大師相繼仙游後,在中國畫壇上劉海粟、李可染、關山月三位老畫家是當之無愧的掌門人。

縱橫鬱勃


  提起老畫家劉海粟,人們就很快的會想起中國近代美術史上的重大事件:一九一二年,劉海粟在上海創立了中國第一所美術學校——上海圖畫美術院(即上海美專的前身)為中國現代美術和教育史紀錄了光輝的一頁。一九一七年因為劉海粟先生提倡畫人體寫生,被封建軍閥孫傳芳通緝,愚昧無知又假道學的軍閥下令封閉上海美專時,劉海粟先生不畏強暴,在險惡的環境中,據理力爭,并且取得了勝利,在“五四”時代傳為佳話。劉先生曾多次暢游歐洲,促進東西方藝術交流,為中國的美術事業和藝術教育作出巨大的貢獻。
  藝術道路并不是一帆風順的,劉海粟先生曾在一九五七年被定成“大右派”,十年浩刧中又慘遭迫害,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分子”蒙冤垢辱,身心受到殘酷的摧殘。面對種種坎坷,畫家坦然處之,絲毫没有動搖他獻身藝術的赤子之心。他仍堅持自己的目標,在藝術道路上勇往直前。一九七五年神州上空陰霾彌天,劉海粟先生置之不理,仍寄情於丹青,索安於畫幅,揮毫畫了巨幅古松,題詩云:“……二千年風霜飽,蒼然鱗甲欲成龍,龍有老時松不老,望之儼若九頭獅……”氣勢磅礡,通過筆下的古松,形象地顯示了畫家數十年來咤叱風雲的氣慨有增無减,表現了一個正直畫家不可撼移的信念。
  《縱橫鬱勃》是劉海粟先生一九七五年名畫《巨松》的姐妹篇,畫面所表露的思想感情是一致的。畫家揮毫驤墨,攫形取神。借松樹歌頌了“羊城晚報”復刊後鋭意創新的精神和頑強的生命力。也表現了包括劉海粟先生在內的所有愛國知識分子的高尚情操和寬闊的胸襟。劉先生將這幅畫獻給羊城晚報復刊五周年,是最貼切最合適的。

秋聲圖


  這幅畫是一首中國式的“田園交響曲”李可染先生在畫上題了“忽聞蟋蟀聲,容易起秋風”更充實了生活的情趣。畫家輕鬆地描繪了瓜棚下兩個天真稚氣的牧童,正在聚精會神地鬥蟋蟀,老牛在前面橫卧,閉目靜聽。李可染先生筆下的老牛是牧童的摯友,牠們仿佛在分享牧童的喜悦和人生樂趣。畫家通過這幅作品既説明了牧童與牛朝夕相處的密切關係,又歌頌了大自然寧靜的夜晚,作品洋溢着畫家對中國農村田園生活的深厚感情。
  《秋聲圖》是中國南方農村常見的景象,但是在李可染先生的筆下賦予它強烈的藝術生命,簡練的筆墨使人產生的藝術聯想卻是如此豐富,我們在靜謐中聽到蟋蟀的歡鳴,也聽到秋風吹動草木的聲音。畫家在作品中傾注了他的全部感情和童年的美好回憶,傾吐了藝術家的心聲。
  青年時代,我在北京求學的時候,曾隨畫友一起去李可染先生的畫室,向他請教。隨着時光的流逝,很多細節都已遺忘,但是,李先生畫室裏懸掛的“師牛堂”三個字,至今還深深的刻在我的腦海裏,李先生告訴我們,抗日戰爭時期,他住在四川重慶,和牛舍一板之隔,每天和牛作伴,牛喫草、飲水、喘氣甚至蹭癢的聲音都可以聽到。因此,李先生像中國的老農一樣,對牛的習性了如指掌,閉着眼聽牛的聲音,就知道牛在做甚麼。“師牛堂”是李可染先生藝術觀的生動寫照。
  李可染先生畫牛,目的是以寓意言志,歌頌牛“利滿天下,物無踰者”,宏揚中華民族勤懇誠實,為人類作貢獻的高尚品格和優良傳統。我曾經看到一幅李先生的名作“牧牛圖”他在畫上題了“牛也,力大無窮,俯首孺子而不逞強。終身勞瘁,事農而不居功。性情温馴,時有強犟,穩步向前,足不踏空,皮毛骨角無不有用,形容無華,氣宇軒宏,吾崇其性,愛其形,故屢屢不厭寫之”。這段題詞使我們進一步理解畫家偏愛畫牛的原因,更深入的揭示畫家作品的內涵、容量和思想實質,從而得到高雅的意味隽永的藝術享受。


  嶺南畫派的代表人物——關山月先生,是澳門讀者十分熟悉的老畫家。他曾經在回顧嶺南派的歷史時説過:“任何藝術的創新,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在創作的過程中,有成功的甜果,也有失敗的辛酸。但是,嶺南派的三位拓荒者(高劍父、高奇峰、陳樹人),吸取了中外繪畫的各種理論和技法……經過消化成為自己的營養,因此才產生了新的藝術力量。”關山月先生數十年來沿着嶺南畫派的道路,堅持嶺南派創新的藝術主張,融匯中西畫派的特長,引成了他自己新的風格。
  他的大幅巨製,如北京人民大會堂的《江山如此多嬌》(和傅抱石合作)那種宏大的氣魄,產生震撼人心的力量。關山月先生近年來創作的梅花,獨具匠心,突破了中國幾百年以來保守的桎梏,他不用歷來文人雅士所彈的那種“疏影橫斜”、“賞心只有一兩技”低沉的老調,借鑑西洋畫的手法畫梅,強調梅花色調的美,甚至採用逆光構圖,畫面飽滿,充分表現梅花枝頭疏密有致的層次,達到蓬勃無盡的韻味,給讀者以整體的感受和不可阻擋的勇氣。
  羊城晚報復刊五周年時,許多名家為羊城晚報題贈書畫,我的幾位畫友曾猜測關山月先生贈畫的題材,有人估計是梅花。出乎他們意外的是,關山月先生畫了一幅《飛》,那群活潑的小麻雀,貌不惊人,但仔細品味才感到是那樣的精緻、細膩、親切,充滿了生活氣息和人情味。雀、竹、石構成了濃郁的詩情畫意和節奏鮮明的音樂旋律,使我們享受到樸素的自然美,也對嶺南派的藝術主張加深了理解。
  魯迅先生曾説:“美術家固然須有精熟的技工,但尤須有進步的思想與高尚的人格,他的製作,表面上是一張畫或一個雕像,其實是他的思想和人格的表現”劉海粟、李可染和關山月這三位大師的作品正是這樣。不但是藝術中的上乘之作,更是他們超越的精神境界的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