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澳门文史



《鴉片戰爭前夕澳門地區清軍一瞥》

——從法國畫家博爾傑珍貴的文圖資料開始的研究

  鴉片戰爭爆發後的第四年(1844)法國人于勒·埃及爾(JULES ITIER)到澳門拍攝了一張片:“媽閣廟”,這是有史以來第一幅在中國拍的照片。在這以前没有任何有關鴉片戰爭和澳門地區的歷史照片可供研究。描繪鴉片戰爭前澳門的繪畫作品也不多,其中以法國畫家博爾傑(AUGUSTE BORGET,有些中文書譯為:波塞爾)的作品最有歷史價值。
  博爾傑(1808——1877)出生於伊索頓(ISSOUDUN)在巴黎開始其創作生涯,其中最著名的是《中國與中國人》一書。該書是精選博爾傑於一八三八年八月至一八三九年六月在澳門和廣州的繪畫和信件組成,圖文並茂,相得益彰。博爾傑的畫風和文筆以客觀、真實、細致著稱。他的代表作《中國與中國人》近期內將由澳門文化學會首次用中葡文出版。我有幸參加這本書的出版工作,先睹為快,深受啟迪,特别對其中有關鴉片戰爭前夕清軍防務的文圖,進行了一些考證研究。


  林則徐擔任欽差大臣之前,澳門的防務屬前山營,設內河都司管帶千總、把總、外委以及三百餘名士兵與海防同知駐守,面對大量的鴉片走私和其它侵略活動,兵力顯得十分薄弱。
  法國畫家博爾傑於一八三八年八月初到達澳門,八月九日坐船在澳門附近遊覽,他並且登岸寫生,參觀了一個中國軍事要塞(根據文字描寫估計是青洲)。回船後,他在信中作了如下的記錄:
  “我們沿着彎曲的小路一直來到城堡的門口,我大模大樣地跨進了大門,這是一個長方形廣場,城牆大約有五尺厚。廣場的兩邊有一些小房子,無疑是一些營房。……在離開城堡以前,我登上了城牆,城牆的拐角處有幾艘小艇和幾門已經拆卸的小砲,其中一門還是木製的。此外,還有根旗桿。但是,城堡裏除了鷄和勞動工具外,既没有武器彈藥也没有士兵。有人説,這些砲雖然還能用,但砲彈打不到海上。”
  這是林則徐任欽差大臣前四個月的情況。澳門附近的清軍紀律鬆懈、軍械失修、軍營無戒備,形同虚設的情況真實的呈現在我們面前。
  鴉片走私嚴重的削弱了清朝的政治、經濟和軍事力量,加深了封建統治危機。儘管清朝政府一再重申禁止鴉片輸人,但因清朝官吏受外國鴉片販子賄賂,以緝私為名,行放縱掩護之實,甚至直接參與走私,故鴉片輸人有增無減。
  一八三八年九、十月間(道光十八年八月)林則徐寫了著名的禁煙奏稿《錢票無甚關礙宜重禁喫煙以杜弊源片》,揭示了鴉片問題的嚴重性,林則徐指出:“若猶泄泄視之,是使數十年後,中原幾無可以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之銀”。林則徐所作“銀荒兵弱”的預言,並非危言聳聽,使昏庸的道光皇帝也有所驚醒,一八三八年十二月(道光十八年十一月)道光皇帝將林則徐召到北京,賜“紫禁城騎馬”的殊榮,自一八三八年十二月十七日至一八三九年一月三日,林則徐先後八次覲見道光皇帝,陳述了他對禁煙的主張和辦法,一八三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道光皇帝任命林則徐為欽差大臣,節制廣東水師,到廣東查禁鴉片。
  禁煙風暴的雷聲從北方傳來之際,腐敗的廣東水師也對走私鴉片的外國船艦作一些表面行動和姿態,來敷衍上級,陽奉陰違,弄虚作假。請看畫家博爾傑在一八三九年一月三日的信件中對清王朝的水師戰船作了如下的描繪:
  “在澳門周圍巡游的中國戰船常常在這荒涼(西環)的港灣停泊。……每當官吏們下船或回到船上時,總要昇旗、敲鑼、嗚禮砲三聲歡迎,這是最為榮耀的時刻。為了表示他們并不鬆懈,也常常無端啟錨。不過,一旦有别國——無論是那一國的戰船在澳門港灣停泊,就會出現熱鬧場面。為了能向上級報告,中國船隻立即出動,到達與敵艦一定的距離後便圍繞它轉幾個大圈。敵艦離去時,所有中國戰船便尾隨出海,航行三、四里,然後發一通砲彈。三小時以後回到海灣,宣佈敵人已被偉大的皇帝百戰百勝的軍隊趕走。”
  儘管清軍敷衍失責,但是至少在表面上它還是在行使主權、負責澳門的防務。法國畫家博爾傑的作品證明了這個事實。


  一八三九年一月八日林則徐離開北京。
  一月二十七日英國大鴉片商查頓聞風“請牌下澳”自穗抵澳,三天後搭船逃回英國。
  二月二十四日,林則徐在赴廣東的途中給廣東佈政使和按察使寫了一封《密拿漢奸札稿》命令他們密拿漢奸。
  三月十日,林則徐到達廣州。
  三月十八日,林則徐傳集洋商,責令外國鴉片販子呈繳煙土,發表了《諭洋商責令夷人呈繳煙土稿》和《諭各國夷人呈繳煙土稿》,他説:“鴉片一日未絶,本大臣一日不回,誓與此事相始終,斷無中止之理。”充分表達了他堅決禁絶鴉片,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心。
  三月十九日,林則徐通過粵海關監督豫堃發布了禁止一切外國商人離開廣州前往澳門的通告,防止鴉片販子取道澳門逃離中國。
  三月二十四日,英國大鴉片商顛地企圖從廣州逃往澳門被截回,林則徐增派駐防官兵,切斷廣州與澳門之間的一切交通,使軟禁於廣州的鴉片商人無法逃脱。
  三月二十八日英國駐華商務監督義律被迫命令英國商人呈交全部鴉片,又派副監督參遜到澳門,傳諭停泊於各處的鴉片躉船駛到虎門,向中國官府呈交鴉片。
  四月二十五日,林則徐限令澳葡當局在三天將“澳內夷樓”所貯的煙土查明,澳門總督邊度(Adriao Accacio de Silva Pinto)下令搜繳鴉片,並將搜到的鴉片在碼頭上焚毀。
  林則徐的禁煙運動影響是巨大的,它的衝擊波直接震撼了澳門。
  澳門居民對林則徐禁煙的壯舉,表現出前所未有的熱情,也唤發了他們的愛國精神,早在林則徐巡視澳門的四個月前,澳門居民就開始籌備迎接這位民族英雄。畫家博爾傑在一八三九年五月二日到媽閣廟作畫之後,在信件中證實了林則徐即將到澳門巡視的消息以及澳門居民為歡迎林則徐所作的準備工作。博爾傑在他的信中寫道:
  “媽閣廟前空地上擠滿了各行各業的人群,以及看熱鬧的人們……為迎接即將到達的一位姓林的大官,在空地上又搭起了一個臨時的凱旋門。據説,他要先到廟裏來念經拜佛。”
  遺憾的是博爾傑没有把這座“凱旋門”畫下來,祇作了文字記載,否則圖文並茂,將使我們身臨其境。
  一八三九年六月三日至二十三日,林則徐率文武官員監督,在虎門海灘將收繳的鴉片全部銷毀。在嚴禁鴉片同時,林則徐積極備戰,他認為,廣東中路的要口,“虎門為最,次即澳門”,而在澳葡人“兵單力薄”,因此需要發兵對澳門水陸加倍嚴防,并以此舉“寓鈐制防維”葡萄牙人之意。於是林則徐調兵遺將,除了加強虎門防務之外,澳門關閘也增加了從北方調來的士兵。
  一八三九年六月二十日畫家博爾傑不僅生動地畫下了這批增援關閘的軍隊,並且在信件中作了十分細緻的介紹:
  “……幾天前有人告訴我,林則徐派來的韃靼兵在牆那邊靠近半島的地方安營扎寨。親愛的朋友,你可以想象,這一回我絶不肯錯過觀看中國軍營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博爾傑用畫家的眼睛觀察到:
  “他們的帳篷與我們的大同小異,由一根柱子支撑着。從僅有的兩個敞開的帳篷裏,我看到了搭在槍架上的武器和畫有老虎頭像的圓盾。士兵們正在訓練拉弓射箭,可以説個個技術嫻熟。”
  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弓、箭、盾牌和札槍,都是原始的武器,與裝備現代化的英軍有天淵之别。儘管他們拉弓射箭技術嫻熟,可是顯然已經落伍,跟不上時代的步伐。
  清軍官兵的士氣、軍容和官兵關係又如何呢?畫家博爾傑又為我們作了以下的描繪:
  “旁邊,一名哨兵看守着一個戴枷鎖的可憐的士兵,軍官在不遠的地方悠閑地抽着煙斗。”
  博爾傑自然的將清兵和歐洲士兵作了一個比較:“我們的士兵時時警惕、軍服合身、精神抖擻,而這此中國兵表情呆板、身穿長袍、手拿標槍、長矛或火槍。“,“看到這些軍人做飯開飯的情況,人們不難知道,他們把服從上司的意圖看得比職責重要”
  博爾傑雖然不是政治家、也不是軍人,但是他以畫家所特有的敏感和直覺,指出“中國的軍營和歐洲的軍營毫無共同之處”,“兩者之間天懸地隔”。他用繪畫和文字真實地揭示了滿清王朝軍隊的腐敗。
  當滿清皇帝閉關鎖國、孤陋寡聞,仍沉浸在“天朝”的迷夢之中的時候,博爾傑坦率地表達了滿清封建王朝悲劇即將到來的預感。博爾傑在他的信件中問道:“倘若中國與歐洲某強國開戰,會是什麼結果呢?”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一八三九年九月三日林則徐巡視了澳門,使他對澳門的形勢和地位有了全面的了解,林則徐進一步認識到:“澳門實為夷商聚集之所,且其間華夷雜處,漢奸勾串尤多,若不從澳門清源,則內外綫索潛通,仍恐漸成弊藪。”澳門又是各國夷商來粤貿易的“總匯之區”和“狡窟”。同年九月二十五日和十月十五日在澳門舉行的兩次中英談判破裂之後,中英戰爭迫在眉睫。林則徐調兵遺將積極備戰,他在十二月十四日奏請朝廷讓新授的廣東高廉道易中孚暫駐澳門,以粤海關監督行署為駐地,直接指揮前山寨和內河水師都司及其率領的三百六十三名士兵及停泊在澳門內港的水師船艦以控制局勢。同時又將陞任南澳鎮總兵的惠昌耀“留香山協之任,以期防澳得人”。二月二十日林則徐重申澳門是中國領土,四月份二百多名清朝士兵進駐澳門,充分行使國家主權。林則徐看到關閘至前山一帶防禦設施簡陋,又“飭據駐澳之高廉道易中孚酌築土墩,分置大小砲位。”林則徐還通過澳葡當局購買了西洋砲二百門,其中有可放六十八磅砲彈的黃銅大砲,參照澳門砲臺的式樣,在珠江口修建、加固了一批砲臺。
  林則徐對於澳門地區的防務雖然作了許多努力,但是他回天無力,無法使病人膏肓的滿清政府軍重振雄風。
  一八四○六月,鴉片戰爭正式爆發,英軍船艦四十八艘,士兵四千餘人抵達珠江口,英軍見林則徐在廣東一帶戒備甚嚴,就移師北上尋找薄弱環節。七月五日,英軍侵佔了浙江定海,林則徐得知這個消息之後,經深思熟慮,寫了《密陳以重賞鼓勵定海民衆誅滅敵軍片》的奏稿,在第一段中林則徐寫道:
  “臣等以英夷兵船既經來粵,即因防範嚴密,不敢進口滋事,亦未必遽肯回國,何以其中有二十一隻先後駛出老萬山?恐係越竄各洋,乘虚滋擾,不特本省水陸文武,刻須諄飭嚴防,並沿海各省,亦疊經飛咨防備去後。”
  以上這段文字清楚的説明:林則徐自英軍在珠江口集結時起,就積極備戰、嚴陣以待,使英軍不敢輕舉妄動。林則徐還多次將英軍的動向通知福建、浙江、江蘇、山東、河北沿海各省督撫,要求他們嚴查海域,加強防務。但是這些督撫們大部份是腐敗的官僚和投降派首領,他們對於林則徐的忠告不屑一顧,因此從浙江到河北,海岸沿綫幾乎都毫無準備,以致造成定海失守。
  林則徐在這個奏稿中,除了表示接受定海失陷的教訓,在廣東沿海“隨在設防,更宜密益加密”加強戰備之外,他懇切地建議道光皇帝能發動定海地區的人民群衆。他認為,英國侵略者所依仗的是“砲利船堅”,在大海中作戰是其長技,但一到陸地上他們就無他技能”。因此,祇要把民衆動員起來“令人人得而誅之”,凡是能夠殺敵的人都要“給予極重賞格”。基於這種認識,林則徐在廣東召募澳民疍户,編練水勇,在英軍步步進逼的形勢下,他反復強調雇募漳、泉、汀地區的商船和壯勇。説明林則徐在抗擊英軍侵略時,在一定限度內相信並利用民衆的力量。
  林則徐對腐朽的清朝官僚和軍隊開始失望,他的目光逐漸轉向民衆,但是已經晚了,早在一年前道光皇帝授命他為欽差大臣時,已經注定了這是一場悲劇,而林則徐是悲劇的主角。


  定海失陷後一個半月,即八月十九日,英軍三艘軍艦和運輸船駛進澳門海域,逼近蓮花莖,轟擊關閘和附近的砲臺。守衛關閘內外的清朝水陸官兵總共二千人左右,其中包括近幾個月進駐的一千三百名軍人,“迨閘內閘外官兵一齊趕到,高廉道易中孚率同署澳門同知蔣立昂、香山縣丞湯聘三,由南而北,署肇慶協副將多隆武、督標參將波啟善等,而北而南,署提標游擊阮世貴等在中間往來接應,陞任香山小協惠昌耀率領師船、駛至青洲海面,水陸夾擊,將夷船前後桅柁打傷,并擊沉三板數隻,礮斃逆夷落水者不計其數。”在這場戰事中香山、澳門地區的清朝軍隊幾乎傾巢出動。軍隊佈局和地理位置對清軍有利,但是在武器和軍事技術上英軍有明顯的優勢,經過一小時的戰鬥,關閘的界牆及附近的砲臺被英軍擊毀,參將波啟善和守備陳宏光頭面被英軍擊傷。英軍登上蓮花莖,佔領關閘,向望廈的清軍開砲,還在關閘上昇起英國旗,在擄獲關閘等處二十餘門大砲,放火燒毀清軍棚房之後,英軍才趁潮登船。英軍在撤離關閘地區時,還揚言要進攻前山,易中孚、惠昌耀等人率官兵於當天退守前山寨城。
  關閘之戰的勝敗,中外史學界衆説紛紜,有的説清軍勝,有的説英軍勝。《澳門四百年》的作者費成康研究了中外的史料後認為:中國軍隊在此役中失敗。這個結論是比較客觀,令人信服的。
  清軍在關閘受挫之後,“署香山縣知縣吳思樹,因訪聞逆夷尚謀進犯前山,以圖報復,即由香山縣城挑帶鄉勇,馳赴前山策應,並雇罾船八隻,在內河隘口堵禦。”林則徐也當即“添調南韶連總兵馬殿甲帶兵七百名,三江協副將陳連陞帶兵三百名,擇要分駐,以壯聲勢。計沿海陸路先後調防兵勇,已及八千名,佈置俱甚聯絡。”由此可見英軍在關閘得手,直接威脅到香山縣的安全。
  清軍在關閘之役的失敗,使清政府失去了對澳門地區的軍事控制權,這是自澳門開埠以來從來没有出現過的局面。一八四○年十月,道光皇帝將主戰最力的林則徐革職查辦,任命投降派琦善為欽差大臣到廣東善後,使廣東的形勢更加惡化。由此而造成的嚴重後果,接踵而來。原來表示中立的葡萄牙也逐漸傾向英國,澳葡當局聽任英國軍艦在澳門停泊,英軍在澳門自由出入,在澳門取得食物和生活必需品,澳門成為英軍侵略中國東南沿海的後勤基地。清帝國外強中乾,色厲內荏的本質逐漸暴露,葡國對清朝政府的態度也後敬畏變成了蔑視,葡國尾隨西方列強,加緊侵略擴張,加快了蠶食澳門以北,關閘以南中國領土的行動。
  昏庸的清政府面對葡萄牙殖民者侵佔關閘、逐走海關、殘殺官兵,無動於衷,聽任澳葡當局蠶食中國在澳門的主權,使澳門實際上淪為葡萄牙的殖民地。同時這些腐敗官僚又對前山寨的駐軍屢加裁減,一八六九年裁汰三成,一八七七年又調走八十名,使營兵僅剩一百七十七人,原有的兩艘水師戰船也因颱風毀拆了。祇是在法國畫家博爾傑的畫册中留下身影,供後人憑吊。
  一八四○年十月,林則徐被革職查辦時,他仍向道光皇帝痛陳禁煙抗英不可半途而廢。並請求到浙江前綫“隨軍效力”。但是,林則徐不僅説服不了頑固的封建皇帝,反被皇帝斥責為:“無理、可惡”,説他“效英夷恫喝”皇帝,最後遭到充軍的處分。
  一八四二年九月,林則徐在遺戍新疆伊黎途中,路過蘭州時寫信給朋友姚春木和王冬壽,仍念念不忘禁煙抗英,他總結了鴉片戰爭經驗和教訓,他把“器良、技熟、膽壯、心齊”作為重新建軍的八字要言,希望建立一支像西方那樣新式武器裝備的軍隊。
  林則除是偉大的民族英雄,中國近代史上向西方學習的首倡者,也是一位壯志未酬的政治家,他抵抗外國侵略的精神值得我們學習,他建立新型軍隊的理想是我們深入研究的課題。

  註釋:
  ① 《林文忠公政書》“會奏請將高廉道暫駐澳門辦夷務片”。
  ② 《林則徐奏稿、公牘、日記補編》“請調張成龍為南澳鎮總兵片”。(道光二十年二月初四)
  ③ 《林文忠公政書》兩廣奏稿卷四,“關閘地方樊石洋面疊將敵船擊退摺”。
  ④⑤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