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媽祖文化調查問卷與澳門華人居民的信仰考察
徐曉望
1995年12月，我們應澳門基金會的邀請，在澳門進行了以媽祖信仰爲中心的人類學考察。爲了取得較好的效果，我提出進行問卷調查，感謝澳門基金會的支持，使這一項目得以實行。問卷由福建社科院歷史所的徐曉望、許維勤與參予課題的陳衍德等三人共同設計，並由澳門大學社會曁人文科學學院的應屆畢業生協助實行。問卷共發出1000份，其中500份郵寄，500份由澳大學生在澳門各地隨機調查。結果，郵寄的問卷僅回收十幾份，主要靠學生的實地調查，共收到有效問卷471份。這一數量保證了我們的問卷調查有足夠的代表性。
一、關於答卷人的簡况與調查的科學性
答卷人的簡况：在有效答卷471份裡，男202人，女267人，此外有二份未標明性別。(1)其中漢族佔絕對優勢，達463人，佔99.5%，其他民族2人，佔0.4%；國籍情况是：中國籍333人、葡萄牙籍爲124人，其他10人；就原籍看，籍貫廣東的有400人，佔總數的87.3%，籍貫福建的有36人，佔7.8%，其他籍貫的有22 人，佔4.8%；他們的年齡層次是：28歲以下145人，29－38歲爲110人，39－48歲爲102人，49－58歲爲72人，59歲以上41人，共計470人；學歷層次爲：無學歷37人、小學135人、中學219人，大學以上爲75人，可統計者共計466人；職業情况是：全部468 人，其中公務員19佔4%，專業人士21人佔4.5%，職員120人佔25.8%，工人101人佔21.7%，學生46人佔9.9%，企業家37人佔7.9%，水上人家9人佔1.9%，退休24人佔5.2%，無職業91 人佔19.5%；調查地點和人數爲：中區附近118人，靑洲附近51 人，沙梨頭34人，蓮溪57人，路環氹仔36人，觀音堂25人，下灣89人，未明38人，以上可統計共448人。以上情况表明：不論從地理分佈、年齡層次、學歷層次、各階層來說，我們這一調查在澳門是具有代表性的。
人類學調查很注重的一個問題是：在當地調查，應當以原住民爲主。但在澳門我們遇到了一個比較特殊的情况：澳門是一個國際性都市，人口流動頻繁，很難區別誰是外來，誰是本地人，因此，在澳大的學生調查時，我們要求他們祇找本地人，這一點學生們很好地完成了。另一個問題是：澳門的人口是近二十年來膨脹起來的，將近人口一半是這二十年的廣東和福建移民。怎樣對待這部分人呢？如果苛刻地說：調查對象應排除這些人，但如果我們眞的這樣做，對澳門這的城市來說，我們的調查對象反而不具備代表性；其次，對澳門的移民潮主要是1978年－1985年之間的事，他們來澳門大多有十年以上的經歷，十年來耳濡目染，已受當地文化很深的薰陶，所以我們最後決定對他們一視同仁。爲了了解調查對象是否澳門的原居民，我們在調查表裡第一個問題是：“您家遷居澳門已歷幾代？如果你本人移民來澳門，請問是哪一年？”答卷的情况是：二代以上180人，1950年前的移民爲14人，1951年至1966年的移民是35人，1966年至1977年的移民是59人，1978 年以後的移民是：158人，以上可統計爲446人，其中1978年以前的移民佔64.57%，1978年以後的移民佔35.4%，這一比重與澳門人口的新老構成相距不遠。
從以上情况看，我們認爲：這一次調查具備了科學性與代表性。
二、關於調查對象的宗教信仰情况
媽祖信仰屬於人的宗敎信仰意識，因此，關於調查對象的宗敎信仰狀况就是我們所不能不了解的。問卷的第二大問題是：“您信何宗敎？”答卷統計情况是：“天主敎徒33人，基督敎徒20人，信仰佛敎的164人，信仰道敎的5人，信仰其他宗敎的26人，不信任何一種宗敎的有228人，以上可統計的共爲476人，由於允許選項重複，所以總數溢出總人數，經過查證，重複來自佛敎、道敎和其他宗敎，而不信仰宗敎的人與天主敎徒、基督敎徒都沒有重複選項的問題。如果不計重複仍以471人爲基敎，那麼，天主敎徒與基督敎徒共佔總數的11.25%，不信敎的人佔總數的48.4%，也就是說不信宗敎的人佔了一半左右!我們知道：在華人中一般有這樣一種趨勢：有知識的人偏向於不信宗敎，這是自孔夫子以來的中國人的特點，因此，我們統計了不同學歷層次的宗敎信仰情况。在這個問題上，有效的答卷共爲466份，其中無學歷者37人，小學學歷者135 人，中學219人，大學75人，他們信仰宗敎的情况如下表：
這一份表首先表明：澳門的華人居民仍然保持着孔夫子以來的傳統，有文化的人信仰宗敎的較少，大學學歷中，不信宗敎者高於平均數的16個百分點，而無學歷者與小學學歷者中，不信敎者低於平均數分別爲5個百分點與11個百分點；其次，不同學歷層次的人對待中西宗敎的態度也大有不同，在大學以上學歷的人中，信仰基督敎的百分比與總數持平，而信仰天主敎者明顯多於平均數，幾近一倍；與此形成顯著對照的是：他們中間信仰佛敎者低於平均數一倍，這表明高學歷的信仰宗敎的人中，更傾向於西方宗敎。而在低學歷的人中，信仰西方宗敎者大都在平均線上下浮動，而信仰佛敎者，無學歷者高於平均線的6個百分點，小學學歷者高於平均數的12個百分點，可見，信仰傳統宗敎者主要在低文化層次的人中。十分有意思的是：中學學歷的人在所有領域都是持平的，非常接近平均數，最多上下浮動一、二個百分點。由於媽祖信仰主要是在對佛敎、道敎保有尊敬的人中，所以，我們也可知道：澳門崇拜媽祖者，主要來自低文化水平的人中。
第二，我們試從年齡的層次分析澳門人的宗敎信仰。見下表：
這份年齡與宗敎信仰表格說明甚麼呢？首先，從對宗敎的態度來看，28歲以下的人中間，不信宗敎者較多，超過平均數的11個百分點，而29－38歲年齡段的人及39－48歲年齡段的人與平均數持平，至於49－58歲年齡段的人中，不信宗敎的人低於平均數的18個百分點，反映了中國人中隨着年齡增長對宗敎的興趣也增長的事實。其次，從中西宗敎的對比來看，年靑人對西方宗敎的興趣明顯比中國宗敎更多，以基督敎來說，較高年齡的三個年齡段分別比平均數低2－3個百分點，而低年齡段的人中，28歲以下的比平均數高出2個百分點，29－38歲年齡段則比平均數高出3個百分點。至於天主敎，28歲以下的年靑人比平均數高出4個百分點!與此相反，在對佛敎的信仰裡，最年靑的這批人要比平均數低15 個百分點，中年人持平，而年紀偏大的49－58歲及58歲以上兩個年齡段裡，分別高出平均數20個百分點和7個百分點，這說明澳門在有將近一半人不信宗敎的前提下，老年人對傳統宗敎更爲興趣，年靑人則對西方宗敎更感興趣。
其三，從性別來看澳門華人居民的宗敎信仰。
上表說明：男性裡不信宗敎者比女性多15.8個百分點，可見，澳門的女性比男性對宗敎更有興趣。由於這一緣故，女性對各種宗敎的投入都比男性高幾個百分點(人數較少的道敎除外)，在佛敎領域竟達到9個百分點。
三、關於調查對象對神靈的態度
在對待神靈的態度方面，我們設計了三個問題，分別是問卷的第三、第四、第五。其中第三個問題是：“您對神靈持何態度？”回答的選擇有五個：“虔誠”、“半信半疑”、“信則有不信則無”、“不信(無神論)”、“敬而遠之”。回答的總人數是465人，此處着重從職業比較，選擇以下四種人群：公司職員120人，企業家37人，工人101 人，無職業者91人，此外，還特意挑選二類人：婦女267人，和靑年知識分子(即學歷在大學以上、年齡在28歲以下)53人，見下表：
以上表明：在澳門華人中，對神十分虔誠、說得上是眞正的信徒的人，不過在28.0%而已!但是，考慮到全球各種族宗敎意識普遍淡化的今天，澳門人中有28.0%的人仍對神靈持虔誠態度，已是十分難得的了。其次，從分類人物看，在各種職業中，命運最不可測的企業家對神靈較爲虔誠，他們比平均數要超過4個百分點，而生活較爲穩定的公司職員與工人，對神持虔誠態度的要比平均數少3－6個百分點，至於沒有職業者，他們的生活大約要依賴別人，所以，對神的虔誠度也遠比普通人要高，幾乎超出平均數10個百分點。我們知道，在無職業者內，大多是女性，這是否說明女性對神靈的虔誠大大超過男性呢？一開始我是有這個猜想的，但等到女性的統計數字一出來，就發現我錯了，因爲，女性對神靈虔誠者僅比平均數多2個百分點，考慮到她們中間有許多人是無職業者，這一比例是不算高的。這說明：不是性別決定了對神的虔誠程度，而是職業的有無、職業的種類更能決定他們對待信仰的態度。我們覺得，得出這一結論是十分重要的。
第二，以上數字表明：在澳門華人中間，採取無神論態度的人也是少數，甚至比對神靈持虔誠態度的人更少，後者在總人口裡所佔百分比在20%－37%之間，而前者在人口中所佔百分點僅在4%－17%之，相差一倍。不過最多的還是對神靈持模糊態度的人，或是“半信半疑”，或是“敬而遠之”，或是“信則有不信則無”，尤其以最後一項最多，在各類人中都佔了三分之一以上，甚至接近半數。從性別來看，女性除了“不信”的比例較低於平均數之外，其他各項都接近平均數，沒有太大出入；而在靑年知識分子裡，虔誠者低於平均數5.4個百分點，不信者高於平均數5.6個百分點，回答“半信半疑”的祇有4人，這表明他們作爲澳門的精英，自信程度大大高於普通人，但是，他們中間最多的還是回答“信則有，不信則無”，這種高深莫測的態度最終表明他們對神的態度還是模棱兩可的。
我們的第四個問題是：“您認爲人的命運取決於何種因素？您如何對待？”選項有：“1.靠個人努力”、“2.求神靈保佑”、“3.命中注定、無須強求”、“4.一半靠努力、一半靠神助”、“5.靠機遇”、“6.其他”。由於選項允許重複，各個答案的總和有626人，考慮到我們分析的對象是以實際居民數爲主，所以，此處求比例仍以471人爲基數，其中各小點則以實際回答人數爲主。
從以上表格看，澳門人對待命運的觀點與職業的差異關係不大，表現在無論是“公司職員”還是“無職業者”對待命運的觀點都與平均數相差不大。從年齡來看，在命運之前，除了59歲以上的老人外，不論是各年齡段，大多相信靠個人努力，而且比例相當，都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比例，這說明在澳門這種提倡競爭的文化氛圍裡各年齡段的人都有很強的競爭意識；但是“求神靈保佑”這個問題上，年靑人與老年人就有了很大的區別，28歲以下的人中祇有1%相信神靈保佑對發展的決定性作用，而49－58歲年齡段的人，則有13.8%的人相信神靈保佑的重要性。當然，從總體而言，澳門人中相信神靈保佑對命運決定性作用的人僅佔7.2%，這說明在現代社會，宗敎意識的影響畢竟還是有限的。不過，中國人對大多數問題都是持相對觀點，很少有絕對化的，表現在這一問題上，儘管大多數人相信個人努力是最重要的，但是，其中又有相當部分人讚賞“一半靠努力，一半靠神助”的觀點，平均數達22.9%，這說明神明在澳門到底還是有它的存在土壤，這是媽祖信仰在澳門仍有旺盛香火的重要原因；不過，相信神的人畢竟還是少數，所以，我們對澳門人的媽祖信仰的影響不可估計過高，因爲，澳門人中的大多數還是在此之外的。
我們提出的第五個大問題是：“當您面臨重要選擇或經歷重大事件時，是否都曾求神問卜？”這一問題實際上是第四個問題的延續，按我們設想，相信神靈對命運有重大作用的人，祇怕都會求神問卜，回答的情况如何呢？見下表：
該表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是：竟有34.5%的人在面臨重大選擇時，都會去求神問卜，這大大超過相信神靈對人的命有影響的比例，這表明：許多人雖然淡於宗敎，但在遇到問題時，還是忍不住求神問卜，試圖得到某種啓示。這證明，在現代澳門社會，神明的影響仍有相當的潛力。
三、當代澳門人對媽祖的信仰
在我們提出：“您認爲媽祖信仰屬於何種性質”之下，回答是佛敎的有113人，回答道敎的有5人，回答民間信仰的有199人，不知道的有136人，其他3人。這個問題的回答實際上是沒有標準答案的，因爲，媽祖屬於甚麼宗敎，在中國學術界和宗敎界也是一個有爭議的問題，大致上，佛敎界的人士都說媽祖是佛敎的神明，道敎界的人士則說媽祖是道敎神明，而且各有道理。從稱呼而言，中國民間許多老百姓稱媽祖是“媽祖菩薩”，至今大陸的許多媽祖廟都是由和尙掌管的，這一點，澳門也是同樣，歷史記載表明：澳門的媽祖閣、蓮峰廟、觀音堂天后殿，都由佛敎界人士主持。所以，從民俗的角度而言，許多老百姓媽祖列爲佛敎神明，這並沒有錯。其次，從媽祖成神的傳說來看，將媽祖視爲道敎神明，似乎更爲符合她的身份，她畢竟是由凡人成仙的，而不是從印度傳來的神靈，以故，在大陸對宗敎較有知識的人，大多將媽祖列爲道敎。跳出宗敎的範疇，媽祖是民間百姓最有影響的民間信仰，老百姓對媽祖的崇拜大都是自發性的，宗敎意識不是很強，所以，將她稱爲民間信仰，似乎更恰當些。我們設立這一問題，不在於要認定誰是誰錯，主要是探測澳門人的看法的傾向性，其結果是：佛敎與民間信仰佔了絕對優勢，認定她爲道敎的僅有5人。我想，如果在大陸民間作同樣的問卷調查，其結果仍是同樣的。原因在於近三百年來道敎在中國的衰落。
在我們提出：“您覺得遇事求媽祖靈驗嗎？”問題下，回答的情况是：
上表告訴我們：從問卷總體看，澳門人中相信求媽祖靈驗的有89 人，一般的有148人，二者合計，相信媽祖有一定靈驗的有237人，佔總數的50.9%。這個比例等於說：澳門有一半以上的相信媽祖有一定的左右人命運的能力，這是澳門媽祖文化存在的堅實基礎。不過，其中堅信的佔總數的19.1%，這是媽祖信仰的基本群衆，而持一般態度的佔總數的31.6%，很顯然，這部分人對媽祖崇拜將信將疑，似信似疑，但他們畢竟成爲媽祖信仰的基本群衆。
中國人對宗敎的許多問題都持中庸的態度，從上表來看，對這一問題棄權者達到207人，佔總數的44.4%，棄權實際上也表明一種態度——他們其實是不相信媽祖靈驗的，但不願直接說出來，而敢於直指媽祖不靈驗的，僅有22人，在總數裡佔4.7%，這種狀况實際上表明澳門人對媽祖在一定程度上的認同與接受，在這個基礎上，澳門的媽祖成爲澳門華人傳統信仰的象徵。
從文化程度的分例表看，澳門人對媽祖的信仰程度與其學歷成反比，無學歷者中，堅信媽祖靈驗的達到37.8%的高比例，高出平均數18.7個百分點，小學學歷者高出平均數約10個百分點，而中學學歷與大學以上學歷者都低於平均數7－8個百分點，可見，媽祖信仰者主要是低文化水平的居民。澳門自六十年代後，敎育日益普及，多數靑年人都擁有中學以上學歷，低文化水平的主要是老人，隨着這批人的老去，堅信媽祖靈驗的人會不會越來越少呢？我們不妨將視線轉到靑年知識分子身上。據統計，在澳門28歲以下的大學生中，相信媽祖靈驗的有5人，佔總數53人的9.4%，而覺得一般的有17人，佔總數的32%；指出媽祖“不靈驗”的有4人，佔7.5%，剩下27人棄權，佔50.9%。這一統計表明：在澳門新一代靑年知識分子裡，相信媽祖靈驗的比例相當低，低於平均數的一半，但是，畢竟還是有人相信媽祖靈驗，此外還有相當一部分人持將信將疑的態度。由此可見，媽祖信仰在未來數十年內還會在澳門延續下去，其骨幹與外圍都是存在的。
爲了探測媽祖文化對人生的影響，我們還設計了以下三個題目：
“26.您是否感到崇拜媽祖影響了您的人生態度？如果是，那麼這種影響是怎樣的？”
“27.您是否感到崇拜媽祖與您的工作有某種聯繫？如果是，那麼這種聯繫在哪些方面？”
“28.您是否感到崇拜媽祖與您的家庭生活之間存在某種聯繫？如果是，那麼這種聯繫在哪些方面？”
對於以上三個問題，肯定祇有對媽祖有堅定信仰的人才能回答，鑒於上述情况，可知回答者是不多的，實際上也就在ì3左右，與堅信媽祖靈驗的人所佔比例差不多。以下是回答情况：
第26題的回答選擇主要有4個：
慈悲爲懷 88人 樂善好施 92人
依賴天命 19人 安貧樂道 25人
第27題的回答選擇有4個：
逢凶化吉 38人 工作順利 90人
事業發達 33人 與同事融洽相處 25人
第28題的回答選擇有4個：
家庭和睦 99人 婚姻美滿 37人
多子多福 22人 恪守孝道 33人
由此可見，媽祖信仰對信仰者的主要敎化作用是：慈悲爲懷、樂善好施、家庭和睦，並在安貧樂道、婚姻美滿、恪守孝道方面稍有影響；其次，媽祖的信仰者多相信崇拜媽祖可使其逢凶化吉、工作順利。這些都表明媽祖信仰在澳門的影響是積極的。
澳門媽祖問卷還涉及許多問題，將在以後的論文裡涉及。
註釋：
①在471份答卷裡，全部問題答滿的佔多數，但也會有一些卷子漏答一些問題，所以，在答卷28個大問題裡，答案有471份的不多。在統計時，我們根據實際份數計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