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英國的保護制度取代了西班牙在葡萄牙的統治。爲回報葡萄牙割讓孟買和丹吉爾作爲凱瑟琳娜公主的部分陪嫁,查理二世於1661年簽訂條約,規定從此以後,英國負有保衛葡萄牙殖民帝國的責任。然而,被保護者發現這些英國人根本不是甚麼武俠之士,而是地地道道的僞君子。法國和西班牙聯合促成的波旁條約也未能阻止英國人的擴張。英葡反法攻守同盟使受英國保護的葡萄牙腹背受敵,遭到了沉重的打擊。在英國的煽動下,法國入侵了葡萄牙。英國藉口防禦法國,企圖佔領葡萄牙的幾個殖民地,其中包括澳門。而此時,葡萄牙在大西洋的航運業遭到了法國人的侵犯,遭受了極大的損失。
  1795年,戰爭爆發後不久,一艘法國船隻“弗拉維(La Flavie)”號被一艘英國戰艦追趕至澳門港口。王室大法官建議扣留該船作爲戰利品,但是澳督邊度(Pinto)卻下令將它釋放。(187)
  1802年,韋爾斯利(Wellesley)侯爵從印度派遣一艘運輸船裝載着英國士兵到達澳門。雖然這些士兵的後勤由東印度公司的商務監督提供,澳門仍然拒絕他們進入。這些英國人的行動已經得到了果阿總督的批准,就想以武力強行佔領澳門。幸虧西班牙艦隊及時趕到,從馬尼拉帶來了亞眠(Amiens)和約的可喜消息,並迅速通知了澳督邊度。英國人接着也收到了來自孟買的確實報告,暫且離開了澳門。
  很明顯,澳門並未向英國人請求援助,所以這種援助衹不過是一個藉口,私下的目的實際上就是打算吞併澳門。議事會對兩廣總督心存疑慮,遂直接向北京主敎湯士選求助。結果在北京簽訂了一項協議,將澳門置於皇帝的保護之下。根據這一協議,澳門不得接受任何外國援助,規定澳門若確需援助,也應由中國提供。但兩廣總督被問及英軍企圖入侵澳門一事時,卻斷言葡萄牙人的這一憂慮和不安是懦弱的、無根據的。
  葡萄牙攝政王高度讚揚了議事會在保衛澳門的行動中所表現出來的忠誠和辦事效率。與此同時,北京的葡萄牙傳敎士卻因自己的忠心而大吃苦頭。據一份英國資料記載,索德超(José Bernardo de Sousa)神甫向淸廷表明,如果英國人在中國得到了一塊立足之地,那麼印度斯坦的命運就會落到中國的身上。但是“被葡萄牙人過分的慇懃激怒的”兩廣總督否認英國有任何敵意的企圖。皇帝發現自己的朝廷竟爲一傳敎士所左右,大爲震怒。索德超衹好跪倒在地,請求寬恕。皇上革了他的職,警告他不得再干預朝政。(188)索德超這位年邁可敬的耶穌會敎士,在北京居住了40年並擔任了25年的欽天監監正,終於在1805年去世。這位可敬的主敎死後,1808年,他的繼任者薩賴瓦(Dom Joaquim de Sousa Saraiva)在澳門眼巴巴地等待着去北京的護照,直到他十年後去世也未能等到。
  中方又採取措施來防止澳門再度直接向北京派出代表。迄今爲止,傳敎士都是由一個閣老(Ko-lao)特別管理。從1804年開始,這些傳敎士卻要受到普通司法權的管轄,就像中國的臣民一樣。(189)
  王室大法官阿里亞加(Migne1 de Arriaga Brum da Silveira)(190)向葡萄牙攝政王訴苦說,2艘英國軍艦“黛安娜”號和“鈴羊”號於1807年騷擾了澳門:中立船隻的主權受到侵犯,海關官員受到了凌辱,葡萄牙的貿易遭受了嚴重的破壞。
  半島戰爭爆發不久,印度總督、英人明托(Minto)爵士向果阿總督薩爾澤達斯(Sarzedas)伯爵表示,英國願意向澳門提供幫助。果阿總督在答覆中指出,同中國人打交道必須要十分小心謹愼,不能魯莽行事。假如英國人佔領澳門的話,葡萄牙王國就會失去這塊殖民地,而且中國政府也會斷絕同英國的貿易,並停止供給澳門給養。他又說,法國一支小艦隊根本無法攻破澳門,假如法國人水陸並進,澳門確實會被佔領;但是,假如一支強大的法軍艦隊能自由地出沒在中國海的話,英國人和葡萄牙人還有甚麼希望呢?毫無疑問,所建議的澳門殖民地防衛計劃肯定能爲攝政王接受;果阿總督也相信英國政策的正確性,但他聲明一旦這一計劃引發任何不幸的意外事件,他將不負任何責任。
  這個慇懃、熱心的同盟國不僅堅持要佔領澳門,還要求澳門所有的炮臺、所有的據點、所有的炮火、所有的海、陸軍倉庫都歸英國司令官指揮,以防禦法國軍隊及其同盟國和附屬國的進攻。防衛任務由英軍負責,葡萄牙駐軍必須留守在兵營內,聽候英軍指揮官的命令。這些就是果阿總督向澳門總督下達的命令。
  兩個月以後,即1808年9月11日,在海軍少將度路利的率領下,一支由戰艦、三桅船和單桅船組成的英國艦隊出現在澳門的拋錨地。度路利帶來了明托總督致澳督花利亞(Bernardo Aleixo de LemosFaria)的一封信。這封信講述了葡萄牙本土發生的災難,還說考慮到澳門的商業重要性,希望澳督能爲英軍進入澳門提供一切方便,因爲兩國早已有約在先。在遞交此信時,東印度公司的商務監督羅伯茨通知花利亞說,海軍少將希望在英軍登陸之前能與澳門達成友好的安排,任何會招致中國政府反對的措施都將被視爲敵意的行動,會得到英軍相應的報復,儘管海軍少將不願那麼做。
  花利亞回答說,希望英國人不會打算剝奪他們來保衛澳門的自由,也不會做出任何違反職責的事情。花利亞不顧果阿發給他的指令,拒絕了英軍的無理要求。他宣佈,他對商務監督的話感到十分吃驚,他不會允許這支艦隊進入澳門的港口,因爲與中國簽訂的協議不允許他這樣做;鑒於上司沒有命令他不遵守這一協議,而且他在中國問題上所處的位置極端微妙,他必須按協議行事。但是,他感謝海軍少將對殖民地防禦的關心,並且很樂意聽聽有關此事的其他建議。
  海軍少將度路利又寫了一封信,說他的唯一目的就是要保護澳門;葡萄牙王室已在一支英國艦隊的護送下避難到巴西;因音訊中斷,從葡萄牙或巴西傳到澳門的指示要經過很長的時間。但在收到果阿有關英軍登陸的命令之前,他並不反對先等一段時間;他希望能親自會見花利亞,他絲毫也不懷疑他的榮譽和忠誠的。
  花利亞在非常客氣的答覆中,對自己的忠於職守自誇了一番,還說他完全相信英國對葡萄牙的一片好心。他相信,海軍上將在等待巴西或果阿的命令這一段時間裡,決不會做出任何違反中葡協議的事情。相反,他相信英軍定會維護澳門的平靜狀態,海軍上將也會修正自己的指令。同時,他也暫且不會將海軍少將的意圖告訴中國人,因爲對象中國人那樣偏狹和多疑的人來說,這肯定是一個嚴重的事件。關於兩人會見一事,花利亞希望見面的目的不是要達到一個未經授權的條約,而是討論如何消除那些1802年引起的並且現在又因這支艦隊的出現而再次引起的顧慮——這種顧慮給海軍少將的使命造成的困難似乎要比因意外事件而引起的軍事佔領都會大得多;當然,澳門的海防已得到了加強,而且還是處於中國的保護之下。強制性的措施衹能引起騷亂,由此而產生的後果不應該歸罪到澳門政府頭上。雖然澳門政府無權默許任何要求,但他仍願意最大限度地滿足海軍少將的要求。
  在幾次毫無結果的會面之後,英軍決定假如果阿的命令還不來,或者艦隊要被調遣到其他地方的話,就先強行佔領澳門。當時,英軍的人數優於當地駐軍。花利亞宣佈佔領澳門這一點,除葡萄牙攝政王之外誰也無權決定,特別是鑒於殖民地與中國極爲複雜的關係。他將反對這一強佔澳門的決定,即使流血犧牲也在所不惜。他知道這種代價是徒勞的,也是不必要的,但他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
  各種調停的努力都失敗後,花利亞於9月15日簽發佈告,宣佈:迫於英軍的強大的優勢兵力,在沒有任何更好辦法的情況下,他衹能依照1802年的協議向中國求助,來擊退英國人的入侵企圖。他對這位海軍少將的侵略行爲表示抗議,並表示他不承擔由此引起的一切後果。
  前山同知在正式接到英軍企圖佔領澳門的通知後宣佈,由於帝國的仁慈,澳門被賜給了葡萄牙。葡萄牙人已經長久和平地居住在此,其他國家的船隻衹能停泊在錨地。根據先例,外國人不能隨便來澳門,更不能想住就住下來。這位官員懷疑海軍少將動機不良,建議澳門應嚴陣以待。他責成檢察官,一旦英軍登陸,就立即通知他,這樣他可以馬上將此事報告兩廣總督。
  香山縣官接到同樣的報告後,回答說澳門是大淸帝國領土的一部分,沒有任何理由讓英國人佔領這塊地方。葡萄牙人從很遠的地方來與中國進行貿易,朝廷同情他們,才將澳門提供給他們,作爲避風的地方。法國人就不可能違反大淸帝國的法令來進攻澳門。假如有任何企圖侵略的行爲,中國軍隊就會來保衛這個地方。葡萄牙人負有保衛澳門的責任,他們應讓海軍少將離開錨地。葡人還應派足夠的兵力駐守砲臺,嚴密監視英軍的行動。要是讓英軍登陸的話,葡萄牙人將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度路利在下一封公函中指出,儘管澳門政府滿口好話,卻背信棄義,拒絕接受英軍提供的幫助。因此,他要採取他不願採取的行動了。他非常希望能與中國政府保持友好關係,但中國的臣民可能會因他的行動而吃苦頭。他之所以要採取行動完全是爲澳門當局的無理態度所逼,澳門當局應對由此導致的葡萄牙和中國的不良後果負責。這位海軍少將說,他很遺憾馬上就要採取行動了。他將不再進行任何談判,命令陸軍和海軍同時登陸,以武力佔領澳門。任何反抗行爲都將被視爲徹頭徹尾的反叛,如果澳門想要避免無法無天的英國軍隊的敵對行動,就必須接納一支英軍分遣隊用來與澳門守軍共同保衛葡萄牙的主權。
  市民們發誓說要與澳門同生共死,決不讓那些先耍陰謀詭計,然而又訴諸武力的野蠻人侵犯澳門。巴羅斯(José Joaquim de Barros)年歲已高,卻自告奮勇,願意防守在最危險的位置上。花利亞宣稱,澳門有這麼勇敢的人,決不會落入那些看似盟友實爲仇敵的人手裡。在就任三巴砲臺指揮時,花利亞發誓衹要他活着,城堡就決不會向敵人投降。他授命巴羅斯指揮加思欄砲臺,將其餘的砲臺也交給那些勇敢的人來指揮。
  爲平息衆人的激憤之情,王室大法官眉額指出,旣然澳門作了最大努力也無法阻止英國人的佔領,而且英軍的行動又得到了果阿政府的批准,那麼英軍登陸也決不會讓國家榮譽遭到損失;現在事態這麼危急,英國人也應該懂得澳門是不會容忍侵略者的。王室大法官的觀點得到了很多人的贊同。
  根據議事會作出的決議,花利亞否認了海軍少將所指控的背信棄義行爲,並告訴他說,就分遣隊來援助澳門守軍一事來說,英方起碼要事先聲明一下,同時還應派代表來商量如何安置分遣隊,以免讓人擔心英軍的最終目的不是爲葡萄牙而保衛澳門的,同時還可以避免與中國當局發生糾紛。這樣做旣符合東印度公司的利益,也可使已受威脅的殖民地免遭滅頂之災。
  與此同時,前山寨和香山縣的公文副本也正式送至東印度公司的商務監督。他們回答說,假如需要,兩廣總督將與海軍少將進行協商。
  在致兩廣總督的信函中,海軍少將竭力爲自己對澳門的態度辯護,稱他的這支部隊是爲了鎭壓日益猖獗的海盜行爲,他還要求與兩廣總督會晤。在答覆花利亞時,他說,非常高興地看到英葡之間親密無間的關係還未中斷,他將以眞誠的朋友身份登陸,會服從、尊敬澳門當局的。
  羅伯遜(Robertson)和考爾菲爾德(Caulfield)兩位上校被派爲代表來尋求安置英軍的辦法。9月21日,他們與花利亞和阿里亞加簽訂了一份協約,大意是:
  殖民地的法律應保持原有的力度,以華人爲對象的犯罪行爲應按照旣有的程序來處理。英軍分遣隊應歸澳門政府指揮,軍隊供給一事應與羅伯遜上校協商。衹能懸掛葡萄牙國旗。應英軍司令官要求,英軍可以進入防禦工事並補充彈藥,但須在澳門總督認可的情況下方可到指定的工事。英軍的彈藥由葡萄牙駐軍看守,歸澳督直接指揮。不得干涉港口的船運;對英國船隻也一視同仁。簽約雙方分別代表海軍少將度路利和澳門議事會。雙方應通力合作,避免與中國政府發生糾葛;英國政府要對此協議可能產生的後果向葡萄牙攝政王負責。本協約的簽訂未經攝政王同意,因而須經攝政王或他的代表果阿總督批准。
  然後,一支大約300人的英軍分遣隊悄悄登陸了,一部分住在東望洋和南灣砲臺,其餘的分別住在那所古老的神學院和東印度公司的住宅中,還有的在各個碼頭上搭起帳篷住了下來。
  英軍並未像海軍少將答應的那樣遵紀守法,而是很快使自己爲整個殖民地所厭惡:醉醺醺的英國兵尋歡作樂,非法闖入私人住宅,印度兵到處搶劫,挖中國人的墳墓。結果,在一片混亂中,幾個印度兵被殺。
  中國官員在答覆英軍屢次提出的申訴中指出,根本沒有必要去懲處大淸帝國本不存在的罪行,衹要英國人退出澳門,一切都會平安無事的。
  海軍少將寫給兩廣總督的信沒有回音。這位將軍發現澳門的華人愈來愈敵視英軍,廣東也在積極備戰,就再次致信兩廣總督,要求採取措施以制止進一步的騷亂,並送去了與澳門政府訂立的協約文本。度路利告訴了花利亞他的這一步驟,並要求花利亞利用一切影響來說服兩廣總督認可英軍佔據澳門的合理性。
  花利亞遂着手把協議的文本託合適的中國官員轉交給兩廣總督,因爲海軍少將送交文本時根本無人理睬他。出於禮貌,花利亞同時答應向兩廣總督指出英葡兩國的親密關係,以及此協議的簽訂對各方的益處。
  海軍少將又向花利亞說,應讓英軍住到碉堡裡去,這樣可以避免和中國人的更多的爭吵,因爲這些爭吵可能導致嚴重的後果。花利亞立即反駁道,衹要這一要求與他從果阿接到的命令一致,而且進入碉堡是爲保衛這個殖民地不受法國人的佔領的話,那麼,鑒於英葡兩國的友好關係,他對此沒有反對意見。但是,現在進入碉堡的目的衹是要防止新的騷亂,照他的意見,如果英軍在營地能遵守法律,不再引起中國人的驚懼,也同樣可以達到目的。中國人對英軍佔領東望洋和南灣砲臺已經倍感不安,這種不安有可能引起比海軍少將試圖避免的騷亂更爲嚴重的後果,而議事會正盡一切努力來阻止這種情況的發生。
  香山縣官與澳門檢察官保持着經常的聯繫。他暗示說,不應允許英人佔領砲臺,更不用說進入碉堡了。檢察官向他保證說,碉堡不會被除葡萄牙士兵以外的任何其他國家的軍隊佔領,還請求他消除中國人的誤解。接着,香山縣官提出派中國軍隊駐守碉堡,以安撫中國居民。此時,華人居民正大批離開殖民地,殖民地的口糧供應有被斷絕的危險。檢察官答覆道,英軍已被要求離開,海軍少將已動身前往廣州去和兩廣總督解決此事。檢察官重申,碉堡將由殖民地的駐軍守衛。英軍也慢慢安靜下來。因此,中國商人沒有理由擔驚受怕,應回到澳門,重新開始他們的生意。
  接着,商務監督通知花利亞,另一支英國艦隊已到達澳們。因海軍少將不在,他們代表海軍少將要求進入澳門並得到供給。爲避免與中國人發生更多的麻煩,建議艦隊懸掛葡萄牙國旗,扮作果阿駐軍的一支分遣隊,最重要的是不就此事徵求中國政府的批准。他們認爲,之所以與中國人發生糾葛乃是因爲葡萄牙市民顚倒黑白,好壞不分,違反了他們對君王的職責。商務監督以海軍少將的名義告誡花利亞,若沒有任何其他的補救方法,任何被懷疑爲對君王不忠的居民,將立即被放逐到巴西;希望澳督本人能爲殖民地的平安着想,爲市民們做出表率,並提高警惕,避免此事發生。
  花利亞答覆說,假如從英軍第一支部隊登陸以來所發生的一切沒有使事態一天比一天複雜,如果第二支部隊在海軍少將和兩廣總督的談判以前登陸而不會對已遭停止的英國貿易產生更致命的影響的話,他絲毫都不會反對第二支英軍艦隊登陸。而且,他剛剛收到中國政府的一封充滿威脅口吻的信函,稱中方堅決反對更多的英軍到來。因此,英軍在登陸前,最好讓主要的商務監督來與澳門總督磋商,因爲英軍留在船上遭受的麻煩比起他們不瞭解情況就貿然登陸而可能招致的後果肯定算不了甚麼。英軍必須認識到澳門目前的悲慘境況。就不忠一事,澳門沒有一個居民不承認葡萄牙王權,也沒有一個能被指稱爲叛逆——這可是他的職責所在啊。
  上文提及的中方信件是香山縣官發來的。信中說如果允許英軍登陸,他將把此事作爲澳督的玩忽職守而向廣東總督報告。
  同時,商務監督收到了一封兩廣總督的來函。此函提醒他們,由於帝國的恩賜,葡人才獲准佔有澳門,但其他歐洲人一槪不在此例,英國也不得對此存有任何幻想。假若法國人膽敢進攻澳門,他們的命運就會如同俎之肉,任人宰割。如果英國人眞心想保衛澳門,那就該去守着錨地,在那裡迎戰法國人。假如英國人希望恢復貿易,就該立即撤出澳門。他們對澳門的佔領是違背帝國法律的,於他們自己也不利。
  在一份向皇帝請示的奏折中,兩廣總督指出,英國人趁葡萄牙國情危急,藉口臨時佔領,卻準備吞併澳門而獨享其利;總督又提及馬戛爾尼勛爵曾呈交內閣的備忘錄。該備忘錄要求租借舟山群島的某個島嶼或靠廣東的某一地方。乾隆帝頒旨嚴厲駁斥了這一要求,下令沿海各省總督嚴加警戒。
  海軍少將度路利在廣州遭受的麻煩被歸因於澳門政府和中國地方官員間的通信未能及時上呈廣東總督。商務監督寫信給花利亞,想獲得這些通信的文本,並要他設法讓廣東總督相信在澳門派駐英軍是必要的。他們責備花利亞未能遵守果阿總督制定的政策,市民也忘了對攝政王的職責,代理商竟摻合到反對英軍的活動中去了。
  花利亞答道,在所有他指出的因英國對澳門的政策可能引起的麻煩中,他早就預見到會和中國人發生糾葛。雖然他這樣做可能會被認爲難成大器,但他的用心顯然是爲了避免麻煩。花利亞提醒商務監督,他們曾保證由海軍少將來和兩廣總督調停。現在他們竟又要他去做,這使他極爲驚訝。更令人驚訝的是,商務監督竟在不同場合多次說英國能否佔領澳門衹是看中國皇帝的意願罷了。花利亞聲稱對中國官員的缺點不負任何責任,但他還是着手弄淸爲何那些通信沒有上交給兩廣總督。澳門是葡萄牙殖民地中最忠誠的,她的公民沒有一個能被稱爲不忠於葡萄牙君主之人;但總不能禁止他們去熱愛寧靜的家室吧,所以他們對現在的情況深感悲哀也就毫不爲奇了;他們並沒有去詛咒引起這一情況的原因,而衹是詛咒這一情況引起的後果:中國保姆全都扔下孩子,逃走了。父母抱着快死的孩子痛哭失聲;窮人抱怨供應不足,食品貴得嚇人,害怕糧食供應完全被停止;商人發現自己的經營停了下來,中國的工人都離開了澳門,船都沒人修;慈善機構的孤兒撫養人總是害怕抵押地產遭到惡意破壞而貶値;中國人帶着財產成批離開,使得澳門人心惶惶,再警覺也沒用。另外,要是澳門違反它歷來遵守的協議就馬上會引來殺身之禍。一邊是這種可悲的情形,一邊是中國官員的威脅恫嚇,澳門市民很自然地會哀嘆自己的不幸,祈求澳門免受覆滅之災。
  商務監督對這種不幸的情形表示深切的同情。他們認爲,這是因爲澳門與英國人作對,以及中國人由此而產生的不信任感。衹要澳門當局堅定地與海軍少將合作,這些都是可以彌補的。他們眞心希望這樣,因爲他們相信澳門政府是可以單獨解決這些困難的。
  花利亞不顧這種無禮的嘲諷,仍然試圖消除誤會。他把商務監督索要的信函副本交給了他們,還給了他們一封檢察官寫給香山縣官的信。信中談到了通信一事,問他爲何不講信用,疏忽大意,不將信件交給兩廣總督。
  因英國的貿易在廣州被禁,商務監督遂請求花利亞提供倉庫,以儲存根據將軍的命令將要在澳門卸下的貨物。他們希望澳督能明白,東印度公司爲保衛澳門所受的損失比葡萄牙公民的苦情要大得多,他應該竭盡全力辦好這件事。
  花利亞說,他很願意做須做的事。但他也很奇怪,商業負責人羅伯茨在澳門往了很長時間,竟忽略了一個衆所周知的事實:根據慣例,外國船隻不得停靠澳門,除非澳門以國際禮節而友好地招待它們,或者在它們往返廣州時,爲進一步的航行做必要的安排。還要記住,澳門處於中國皇帝的保護之下,和中國政府已簽了約。因而,要是讓英國船貨卸在澳門,就違反了條約,就會導致對英國貿易的禁令——如果這樣,殖民地就會遭到毀滅的打擊,使英國急於要保護的葡萄牙王國的利益受損。中國人據理力爭,澳門是他們領土的一部分,英國人爲保衛澳門使自己的利益岌岌可危。毫無疑問,東印度公司的損失肯定比澳門大的多,但澳門地小人微,無法擔當起維護英國利益的重任。另外,倉庫也不適合儲存這麼貴重的貨物,而且都被英軍士兵與軍需品佔據。儘管如此,如果哪艘船眞的需要提供幫助的話,按文明國家的慣例,他會很高興提供必須的幫助。但這得由商務監督去與中國協商,他可不會這樣做,免得危及殖民地的命運。
  花利亞也以此口吻答覆了香山縣令就此事寫來的急件;縣官反駁道,萬一貨物被卸上岸,葡人應向英人開火,否則葡人將被視爲英人同謀,並依律嚴處。
  與此同時,中國南海軍事首領簽發佈告,張貼在廣州,黃埔和澳門等地,宣佈根據總督接到的御旨,要徵召一支部隊來消滅邪惡的野蠻人。大家要提高警惕,在港灣處採取防範措施。
  兩廣總督把大淸帝國法令的副本交給了海軍少將和商務監督,並責問他們知不知道葡萄牙人是住在中國的領土上,如果法國人膽敢侵犯澳門(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中國的悍勇之師會把他們消滅的。英人如果知道這些,爲甚麼還要派軍隊來幫助保護澳門?說到幫助打擊海盜,這根本沒必要:帝國軍隊經常擊敗他們,他們的餘黨也很快就會被消滅。那麼,還要甚麼所謂的幫助呢?顯然英人是打着保護的外衣,趁葡人情形危急而佔領澳門,這直接違反了天朝法律。要是他們立即退出澳門,還是可以饒恕的,也可以重新通商。假如他們賴着不走,中方將關閉關閘,封閉澳門水道,停止糧食供應,並派遣大軍將他們包圍,統統抓起來。到那時再後悔就晚了。
  在一份致商務監督的信函中,花利亞說,從中國官員的各種通信來看,戰爭一觸即發。他認爲對此保持沉默是有罪的,覺得有必要交給他們兩個措詞強烈的信件文本,以便艦隊司令採取最能保護盟國利益的措施;他本人會去建議中國當局採納這些措施。
  商務監督回答道,旣然澳督無法阻止中國人的敵意行爲,他們也認爲海軍少將應立即採取措施,以保護英葡雙方的利益。他們希望中國官員明白,他們和海軍少將一樣,都會竭力避免敵對行動的。另一方面,中國官員不應讓中國軍隊越過前山寨,否則將被視爲敵對行爲,英軍隨時準備採取措施,擊退來犯者。因此,澳督應意識到這種危險,並想出能避免中國人突襲或來犯的策略。
  中國的一份信函警告英國人說,這些侵略者蔑視朝廷禁令,朝廷不久將派8萬大軍到澳門消滅侵略者。檢察官巴羅斯在回信中指出,英國軍隊願意離開,但無法馬上走。除非澳門請求(這是不大可能的),否則中國大軍沒有必要開來澳門,因爲再像英國人那樣做是不合適的。這些英國人不但不能保護澳門,反而招來了麻煩和損失。
  果阿總督派來了花利亞的接任者區華令嘉(Lucas José Alvarenga)。他一到澳門就要上任。但中國官員堅持要花利亞留任到英國軍隊撤走爲止。在一份寫給檢察官的信函中,香山縣縣官認爲區華令嘉是乘英國戰艦來的,他與英國人之間很有能達成了某種協議。所以,在英國人離去前,由他來代替花利亞是不合適的。
  1808年12月11日,以花利亞、阿里亞加和區華令嘉爲一方,韋格納林(Wegnelin)上校、羅伯遜上校及商務監督帕特爾(Pattle)爲另一方,雙方簽訂了如下協定:旣然澳門屬中華帝國保護,眉額應向中國政府提出讓英國貿易享有以前的地位作爲撤軍的條件。海軍少將和主要商務監督的合作是商談不可缺少的,眉額應立即啓程,前往黃埔,全權負責與他們協商,促使事態朝有利於各方的方向發展。爲安撫英軍,中國地方官員取消對食品銷售的限制。談判期間,澳門當局必須阻止中國軍隊繼續向前推進。任何與這一協議相背的行動都將被視爲違反了大淸皇帝希望與來此的所有人保持友好關係的命令。
  12月18日,香山縣令照會檢察官,如果英國軍隊午夜前仍滯留不走,中國軍隊將按照朝廷的法令而進入澳門。英軍此時開始登船,到19號完成,使澳門如釋重負。然後,香山縣令又堅持要英軍分遣隊也離開。海軍少將度路利離開前,表示了對花利亞的感激之情。他現在承認花利亞的那些聲明是眞實的、公平的。
  中國人半信半疑,英國最後一批人登船後,中國將軍還要求檢察官交一份證明,表明沒有英國人藏在砲臺裡。議事會一切照辦,也未能消除他們的疑慮。這位中國將軍以散步爲藉口,看了所有的砲臺,才完全放下心來。
  一位葡萄牙神甫在議事會的許可下,充當海軍少將的中文翻譯。中國方面將他抓了起來,戴上鐐鋤,指控他爲英人服務,犯了通敵罪。澳門守軍被迫支持眉額冒着生命危險營救了這位神甫。
  淸廷考慮到英國已進了貢(191),遂於1809年取消了英國貿易禁令,以示獎勵。海軍少將度路利面對敵意,謹愼地撤走了。中國人將此看作一次自己的勝利,特意在廣州附近的河邊建了一座塔和砲臺,以示紀念。
  東印度公司的商務監督因他們不可原諒的態度被召回,繼任者羅伯茨先生遭到中國的強烈反對。不久羅伯茨在澳門去世,中國官員認爲這是上天的懲罰。
  中國軍隊開進澳門當然引起了英國人對葡萄牙人的責難。實際上,儘管英國國力強大,也在當時的壓力下屈服了,英國人卻無視這一點。無論如何,中國軍隊使澳門不至於落入他人之手。
  這樣,澳門在極其危險的情況下,由於中國出手相助,挫敗了那個時代最野心勃勃的侵略企圖,又一次顯示了她對葡萄牙的忠誠。中國出手相助的動機也許是爲了保護中葡雙方利益,共同反對英國的侵略政策吧:
  “這些傲慢的店商滿世界地跑,
  到處發號施令,推銷商品,
  甚至勒令巨浪向他們交稅。”
  葡萄牙內閣接到英軍佔領澳門的消息後,堅持要英軍立即撤走,因爲僞稱的保衛澳門之舉毫無用處,反而使澳門貿易停止,遭受了沉重的損失。葡萄牙要求就英軍造成的損失以及“戴安娜”號和“山羊”號軍艦的暴行進行賠償,結果不了了之。這就是澳門在英軍保護下的收獲。
  英國公使斯特蘭福特(Stangford)甚至向葡萄牙攝政王呈交了東印度公司的商務監督的控訴。這些人竟厚顏無恥地敦促解除眉額的職務,改變議事亭的政府形式。葡外交大臣在答辭中指出,這一控告毫無道理,多此一舉。阿里亞加在英軍佔領澳門期間爲安撫中國方面做出了很大努力,同時也爲使英國貿易能在享有從前的待遇的條件下恢復而做出了貢獻。

  註釋:
   (187)德金《北京之旅》,第3卷,第186頁。據龍思泰《早期澳門史》,波士頓版,第87頁,這是在淸朝官員的要求下才釋放的。
   (188)巴羅《中國旅行記》,第19-20頁。
   (189)龍思泰《早期澳門史》,波士頓版,第182-183頁。
   (190)金註:又名眉額。關於此人生平,詳見章文欽、劉芳《一部關於淸代澳門的珍貴歷史記錄》,載蔡鴻生主編《澳門史與中西交通硏究》,廣東高等敎育出版社,廣州,1997年,第67頁。
   (191)馬戛爾尼勛爵的隨從們在去北京的途中打着旗幟,上書中文:“英格蘭國大使的貢品”,斯當東《英使謁見乾隆紀實》,第2卷,第1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