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渡期土生葡人自我適應的進展歷程

嚴芳*

  目前,距離澳門回歸倒計時不到兩年時間,澳門大局穩定,總體形勢繼續朝着平穩過渡的方向發展,中葡兩國繼續保持着總體上合作的關係。澳門社會各界積極參與後過渡期的事務,回歸的各項準備工作正在積極有序地進行。
  時間飛逝,變化萬千。1988年澳門正式踏入的12年過渡期,竟仿如一瞬間便逝去了六分之五,尙餘不足2年時間,澳門便回到中國的懷抱裡。而對澳門回歸受過莫大震盪和衝擊的一個居民階層——土生葡人族群,對“九九”震盪經歷了一段頗長的困惑和不安時期後,現在已重新振作起來,積極參與政治和社會事務,不斷開拓和發展更大的生存空間。

澳門社會的一個重要人文特色


  土生葡人的存在,構成了澳門地區一個重要的人文特色,也是未來“一國兩制”的國際形象的一項重要內容。源遠流長的土生葡人族群,是澳門歷史發展過程中的一個特殊群體,其存在與發展,是澳門這個東西方文化交融的社會所具有的特性。由於歷史的原因及生活空間和環境的影響,這個由葡人與華人組合體形成的特殊族群,具有有別於葡人亦有別於華人的思維槪念和行事方式,形成了非常特別的文化現象——土生文化,有自己慣用的方言——土生土語,有本身獨特的飲食文化和烹飪方式,具葡人與華人糅合的雙重民族品格,具中西文化兼容的習俗和傳統,有處於葡人與華人之間獨有的自成體系的生活圈子。他們懷着屬於土生葡人的思想感情,一直與華人涇渭分明,過去長期來無法交融於華人社會的感情裡。土生葡人自稱爲“大地之子”或說是“無根的一代”,他們在葡國和中國都沒有自己的根,但在澳門卻有紮實的、難以拔除的根。葡國人在澳門四百多年,促成了葡人與華人的血緣交融、血脈相通,形成了一條寬闊的中葡文化交融帶,催生了土生葡人這一獨特族群,使澳門成爲土生葡人熱愛的故鄕。
  在葡國管治澳門期間,土生葡人因衍生自中葡兩個民族,掌握中葡雙語,且多在政府機構中任職,一直對澳門政權機器的運轉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是葡國官員賴以管治澳門的社會基礎,也是聯繫葡人上層官員與華人居民的中間橋樑。土生葡人在一定程度上依附於澳門的政權機構,因而在政治上、經濟上、心理上都處於遠較一般華人優越的地位。早期,在一些專業領域如律師、工程師和建築師等華人尙少涉足的社會界別裡,土生葡人與葡人一道佔據着壟斷和主導地位,起着舉足輕重的作用。

面對歷史轉變的挑戰


  1987年中葡兩國簽署了關於解決澳門問題的聯合聲明,澳門遂於1988年正式進入回歸的過渡時期,“九九”回歸,對土生葡人來說是一個很大的震盪和衝擊,他們最初無法接受這一現實。面對這一震盪,很多士生葡人感到悲觀失望,無可奈何,感到迷離、痛苦,存在很大的危機感和憂患意識,他們對個人自身命運和澳門的未來生活抱有極大的憂慮和不安,內心處於極度徬徨、困惑和矛盾之中。葡國管治澳門的歷史爲土生葡人所帶來的很大優越感和特殊地位,使他們已習慣在這種優越感下工作和生活,因而對澳門回歸中國這一歷史轉變缺乏堅實的承受力,從而對澳門歷史發展新階段出現的深刻變革感到疑慮。他們擔心失去現有優越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地位,擔心隨着歷史發展而形成的獨特的土生文化會因歷史的變革而消亡,他們擔心不獲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信任,生活水平下降及與葡萄牙的聯繫割斷,他們害怕喪失葡萄牙國籍及失去對子女前途的保障。總之,就是對未來缺乏足夠的信心。在過渡期前期這一階段裡,土生葡人普遍感到疑慮和不安,有的更悄悄地收拾行裝,離澳他去;有的整裝待發,隨時準備移民他國;更多的則是持觀望態度。
  從1988年10月至1993年3月《澳門特別行政區基本法》整個起草過程中,隨着起草工作的不斷推進,土生葡人對基本法的起草工作表現出愈來愈多的關注並積極參與,2名土生葡人參加了基本法起草委員會,直接參與了基本法起草工作,幾名土生葡人參加了基本法諮詢委員會,積極爲基本法的制訂反映意見,而更多的土生葡人則積極參與了基本法起草委員會來澳舉行的徵詢基本法意見的座談會。他們發言踴躍,積極就基本法條文內容的充實和調整提出意見和建議,表現出其對未來澳門特別行政區事務的關注;他們提問熱烈,反映出其對澳門的未來抱有各種各樣疑慮,希望能通過內地草委的回答減輕或消除一些疑慮。

保障是充分的


  事實上,《中葡聯合聲明》已充分照顧到土生葡人的存在及其現狀,並顧及他們的未來爲其給予很多保障,如擇業自由、繼續使用葡語、個人權利和自由的保障、不受歧視的保障等。基本法整個起草和諮詢過程中,草委會也很注意聽取和吸納土生葡人的意見和建議。
  《澳門特別行政區基本法》涉及土生葡人利益的條文主要有:
  1.澳門居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不因國籍、血統、種族、性別、語言、宗敎、政治或思想信仰、文化程度、經濟狀况或社會條件而受到歧視(第25條);
  2.澳門特別行政區的行政機關、立法機關和司法機關,除使用中文外,還可使用葡文,葡文也是正式語文(第9條);
  3.在澳門的葡萄牙後裔居民的利益依法受澳門特別行政區的保護,他們的習俗和文化傳統應受尊重(第42條);
  4.澳門特別行政區成立時,原在澳門任職的公務人員,包括警務人員和司法輔助人員,均可留用,繼續工作,其薪金、津貼、福利待遇不低於原來的標準,原來享有的年資予以保留。依照澳門原有法律享有退休金和贍養費待遇的留用公務人員,在澳門特別行政區成立後退休的,不論其所屬國籍或居住地點,澳門特別行政區向他們或其家屬支付不低於原來標準的應得的退休金和贍養費(第98條);
  5.公務人員應根據其本人的資格、經濟和才能予以任用和提升。澳門原有關於公務人員的錄用、紀律、提升和正常晉級制度基本不變,但得根據澳門社會的發展加以改進(第100條)。
  上述規定充分體現中國政府對保護葡萄牙後裔居民利益的重視。由於基本法作爲未來特別行政區最重要和基礎的法律,將是澳門特別行政區法律體系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土生葡人的社會和經濟地位的維護已在法律上受到充分保障。

中方態度富有誠意


  長期以來,土生葡人與華人一道,爲澳門的建設和發展作出了積極的貢獻,他們是澳門實現平穩過渡的一股主要力量。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土生葡人對維持澳門政府的正常運作、對澳門社會的穩定和發展具有特殊重要性,且這一重要性並不會因澳門政權回歸中國而消失。土生葡人的存在無疑是澳門歷史發展的產物,在觀察歷史現象的時候,把土生葡人作爲一種脈胳來進行硏究,其思路會更爲淸晰。在處理土生葡人的問題時,要考慮到土生葡人存在的歷史和現狀,顧及其未來的發展的需要,旣肯定其過去爲澳門發展作出的貢獻,亦爲其繼續留澳發展創造有利條件。
  從澳門踏入過渡期以來,中方官員一直非常注意聽取土生葡人的意見和建議,多次就土生葡人問題發表看法,對土生葡人的重要作用予以充分的肯定和高度評價。中國國務院港澳事務辦公室副主任陳滋英1997年10月15日在澳門與土生葡人會唔時明確表示,“澳門的葡萄牙後裔居民就是澳門永久性居民,是澳門社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雖然澳門人口大部分以中國人爲主,但中國政府從處理澳門問題一開始就非常重視土生葡人問題”。他肯定葡後裔居民過去長期對澳門作出的貢獻,並鼓勵他們與澳門大部分本地華人一道,繼續爲澳門未來盡責盡力,實現崇高目標。他呼籲澳門人要再接再厲,澳門事情要靠澳門自己,不管中國血統還是葡萄牙血統,應該團結一致,都要保持澳門平穩過渡,實現政權順利交接的崇高目標而努力。新華社澳門分社社長王啓人1997年2月4日會見土生葡人社團“根在澳門”的代表時強調,“澳門的廣大居民,不管是中國居民、葡萄牙後裔居民,還是其他長期在澳門居住的外籍居民,不分血統或國籍,都將會有自己工作和發展的前景,有自己存在的價値”。王啓人還勉勵“根在澳門”和其他澳門社團和朋友一起,爲澳門的平穩過渡和未來的發展作出努力。
  對於穩定和增強土生葡人對未來的信心,並爲其繼續留澳發展提供便利條件方面,中方一直以來作出了很大的努力。近年來,中方通過各種方式途徑,如國務院港澳辦負責人來澳訪問時多次與土生葡人舉行座談會、新華社官員與公職人員協會、“根在澳門”、土生協會等團體保持經常性聯繫等,傾聽土生葡人談論個人的理想和職業的抱負,聽取他們對解決澳門後過渡期各項重大事務的意見和建議,了解他們對個人前途和未來生活抱有的各種憂慮和不安,交換彼此對建設澳門美好未來的看法,向土生葡人闡釋中國政府“一國兩制”方針政策的原則和內涵,闡釋澳門特別行政區基本法涉及土生葡人利益的條文規定,明確中方對處理土生葡人國籍問題採取的寬鬆、靈活的解決辦法。另一方面,澳門政府對土生葡人的重要作用也是可以肯定的。在澳門政府的支持下,二屆土生葡人大會先後於1993年和1996年在澳門舉行。澳督韋奇立在這二次大會上均發表了重要講話,着重提及澳門的獨特性和土生葡人的重要作用,承認土生葡人在保存澳門的葡國特色方面所作出的貢獻無可取代,鼓勵土生葡人以勇氣和信心面對未來,要相信澳門能維持其自主性,在經濟、司法制度及文化上繼續保留其特性。韋奇立還強調土生葡人的存在及其與澳門地區的聯繫是澳門的精神得以延續的根本要素,並呼籲土生葡人繼續相信葡國政府,因爲照顧土生葡人是葡國的義務和責任。

重新定位


  土生葡人在經歷了一段迷惘時期後,現在已重新振作並再度活躍起來,他們普遍認爲土生葡人應積極參與政治和社會事務,爭取更大的發言權和生存空間,土生葡人病假團結起來,應對澳門有歸屬感和凝聚力。一些知名土生葡人更多次公開表露其對澳門的情與愛,及要繼續服務澳門的決心,並呼籲土生葡人繼續爲澳門未來作貢獻。立法會主席林綺濤在1996年10月舉行的第二屆土生葡人大會上強調,“土生葡人須團結、對話,並保持對澳門的歸屬感,同時致力於使澳門存在不同民族及文化交流共處的特色延續下去。我們必須努力工作,參與建設,使過去配合將來,並以決心、勇氣及冷靜來回應目前的挑戰”。知名土生葡人建築師馬斯華1996年在紀念澳門基本法頒佈三周年座談會上發言說:“土生葡人與澳門的聯繫有幾代人的歷史。通過長時期地吸收本地文化和適應環境,他們融入了本地社會。無論其祖宗、血緣和家庭關係如何,土生葡人都深深地熱愛自己的土地,都懷着自己屬於澳門的情感。正是由於‘屬於澳門’的情感,再加上他們對本地行政管理機構的認識和所積累的經驗,土生葡人之中蘊藏着一種巨大的力量,而這種力量本身就是對平穩過渡的一種寶貴的貢獻。葡萄牙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願望所創造的條件,使得土生葡人繼續留在澳門成爲可能。基本法保障土生葡人繼續留在澳門的各種條件。自認爲澳門公民的人們,應以百倍的努力和獻身精神繼續服務於自己的家鄕。與其對過去的歷史過多地思念與留戀,倒不如以堅定的使命感和服務精神看待未來”。知名土生葡人律師歐安利於1997 年10月在國務院港澳辦主任陳滋英會見土生葡人的座談會上,代表“根在澳門”發言說,“我們中很多人出生於澳門,在成長期間的一段長時期裡,中國當時好像遙不可及。70年代末期起,隨着中國開放,特別是中葡兩國關於澳門問題的聯合聲明簽署後,我們與大中華連上感情。我們是澳門45萬居民中的一分子,對本身的華裔和葡裔祖先感到很自豪。在政治、歷史和社會方面,我們這個很小的社群正配合新的形勢,擺脫過去,這個過去的特徵在於依附葡萄牙行政當局。這個社群的主要特點是眞正熱愛此地,願意繼續生活於澳門,雖然人數不多,但願意盡其所知及所能,爲‘一國兩制’的成功落實作貢獻”。這串串激情話語,旣表述了土生葡人的美好心願,是熱愛澳門、致力建設美好明天的肺腑之言,亦體現出他們對澳門這個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鄕懷有的深情厚愛,展現出其在澳門所扎下的根是多麼的深入,葉是多麼的茂密,表達了他們要繼續爲這“根”深“葉”茂灌注汗水與心血。

根在澳門,坐言起行


  令人欣喜的是,土生葡人已坐言起行了,很多人在納編選擇中改變了去意,決心留在澳門,尤其是香港回歸的成功經驗,“一國兩制”在香港生根,爲澳門樹立了良好典範,更堅定了土生葡人留澳的決心。很多人正在努力學習中國語言文化,增加對中國的了解和認識,積極爲將來繼續留澳作好各方面的準備。他們正處於一個深刻變革的時期,由過去對前景不樂觀、觀望、隨遇而安轉爲積極、開拓和進取的態度面對未來。他們已組織、壯大自己的隊伍,如組織“根在澳門”、土生協會等社團,這兩個社團還準備組團訪問北京,與中國主管澳門事務的官員加強聯繫,親身了解中國的政治、經濟、社會等各方面現實情况,體味着中國悠久的歷史和源遠流長的文化,感受中國近年改革開放長足發展的情况。土生葡人在這個歷史轉變時期已懂得重新定位,作出自我調整,他們知道要擺脫過去葡萄牙行政當局的依附,敢於奮起向葡方統治上層爭取屬於澳門本身的利益;他們已懂得不要過多糾纏於過去並力圖以前瞻的視野、不以回望、戀舊的觀念來看問題。他們又重新振奮起來,積極關心社會事務,與澳門居民一道,負起參與討論和設法解決當前澳門社會所面臨的種種問題。他們與華人的交流增多了、溝通聯繫增加了,他們希望融入社會,做一員積極參與者,共同建設澳門美好明天。値得一提的是,1997年11、12月間,澳門三個歷史悠久的土生葡人社團——已有400多年歷史的仁慈堂、已有100多年歷史的葡文商業學校的創校團體:振興學會及已有100 多年歷史的澳門俱樂部已先後舉行了領導層換屆選舉,年靑一輩的、決定留澳發展的土生葡人已掌握了這三個社團的領導權。可以預料,這幾個團體將會從過去較爲保守、自我封閉、鬆散的狀態轉變爲開放、透明度高、團結的社團,將會致力維護澳門本身的利益,致力於增強土生葡人對未來的信心。仁慈堂新一代屆會員大會主席歐安利明確表示,“該堂將繼續堅待原有植根澳門、服務澳門的宗旨,提出加強對澳門社會的服務並與澳門其他慈善及公益團體加強溝通和合作,同時要提高透明度,改變仁慈堂的形象。仁慈堂的選舉表明大部分土生葡人仍願意繼續留澳。仁慈堂作爲土生社群的重要團體,是實在增強土生葡人對未來信心方面發揮作用”。
  振興學會新一屆理事長戴明揚在印證商業學校的歷史發展時表示,“商業學校紮根於澳門,振興學會很早期已關注到九九後設立葡文學校的問題”。澳門俱樂部新一屆理事長司徒民義表示未來的工作目標,將致力於使俱樂部重現活力,務求爭取更多會員加入。在會員入會資格上,摒棄過去的階級觀念,也不論國籍膚色民族,祇要以澳門爲家,願意成爲澳門俱樂部一員的澳門人,都合資格加入。
  澳門社會正處於後過渡期,各項回歸的準備工作已緊密進行。九九年後,澳門將是“澳人治澳、高度自治”的特別行政區,需要有一大批有理想、有抱負、有能力、有才幹、愛澳門的澳人出來承擔這一歷史重任。現階段的澳門,正處於醞讓求變、面臨抉擇的階段,需要有一種求變的動力,來推動過渡期各項工作進程,爲澳門的平穩過渡和政權順利交接出謀獻策;需要有一批有新思想、新思維的澳人,開動腦筋、大膽構想未來的治澳宏圖。澳人,並沒有血統、種族、國籍之分、華人和土生葡人都屬於澳人的範圍。在這個歷史轉折時期,我們高興地看到,土生葡人在澳門過渡期前、中國經歷了迷惘、患得患失、前景不明等等歷史轉折時期難以避免的反應後,很多人已作出符合世界歷史潮流的抉擇,以很大的勇氣接受時代的巨大挑戰。我們希望土生葡人充分發揮自己所擁有的掌握中葡雙語、熟悉政府運作、具專業資格等等優勢,化被動爲主動,變消極因素爲積極因素,將憂慮轉爲憧憬,自我激勵、自強不息,齊心合力,排除一切障礙,以實際行動去迎接未來。在歷史的機遇和嚴峻挑戰並存的十字路口上,祇要積極進取,適應轉變,未來的澳門,始終是機遇大於困難的。澳門的明天,繼續需要包括土生葡人在內的全體澳門的居民共同開拓。筆者願以一“心”、二“力”、三“感”來與土生葡人共勉。一“心”就是要增強對澳門未來的“信心”;二“力”就是要加強對澳門的“向心力”、“凝聚力”;三“感”就是要提高對澳門的“歸屬感”、“責任感”、“使命感”。願他們與廣大華人攜手並進,積極參與建設澳門美好家園,爲實現“一國兩制、澳人治澳”而身體力行、獻計獻策,這才是土生葡人最明智的抉擇。
   *資深葡語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