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報告——中國傳統道德觀對澳门新一代的影響
調查目的
了解影響本澳靑少年倫理道德觀念的文化思想源流,特別是傳統倫理道德觀對澳門新一代的影響。
調查對象
道德觀念已經形成的、敎育背景具較廣泛代表性的澳門學生98人,敎職員10人。他們是:
1.商訓夜中學高中一學生36人,高中二學生32人,他們來自澳門以及鄰近地區幾十所不同中學、小學,但以澳門的中、小學佔大多數。(商訓本身無小學部)
2.澳門大學敎育學院文科二年級學生30人,中學時均就讀澳門各類型中學,有志當敎師者,個別來澳多年。
3.澳門大學敎育系敎師1人、商訓夜中學各年齡層敎職員9人(年齡由20-65歲),敎育背景多元。
三組對象對待問卷十分認眞,回收率100%。
問卷設計與要求
1.列出近百年,澳門社會及各類學校曾經傳遞的道德格言20句,要求調查對象對每句作三個回答:(1)是否聽過?藉此了解其傳遞的廣泛性。(2)是否贊同?(主持者必使調查對象了解每句的本義)藉此了解其敎育效果。(3)是否孔子的話?藉此了解調查對象對東方傳統倫理道德源流——孔子思想、著作接觸的情況。
2.20句內容偏重倫理道德。基本屬東方傳統倫理道德觀的有12句,佔60%。有精華,有糟粕。其中孔子語錄8句,孟子語錄1句,融入傳統思想的佛家語2句,禮記語1句。在排列上,隨意滲入西方道德性格言8句,其中帶宗敎色彩的5句,屬西方近代資產階級民主思想的3句。20句中,有三句是孫中山先生曾引用的。選用上力求結合本地實際。
調查結果
1.格言的傳遞率。根據回答第一個問題,是否聽過作統計、按比率的高低排列如下,顯示該格言傳遞的程度:(表1)


2.贊同率:按贊同格言的比率高低,排列如下,這是道德觀念的正面影響,高中學生已有自己的道德判斷力。


3.對孔子言論的判斷。
(1)對孔子八句格言能準確判斷的比率排列如下:

(2)對12句並非孔子說的話,不少誤認爲是孔子的原話,依錯誤多少排列如下:(表4)

4.東、西方格言對比,其傳遞率、贊同率如下:

調查結果的分析
一、澳門靑少年的道德觀,是長期的、多元文化敎育、薰陶的結果。
1 從道德格言的傳遞率來看,最高的達不到100%,最低的也有30%,(見表1)
2 從道德格言的贊同率來看,最高的也沒有100%,但贊同率最高的前五條(見表2),卻分屬東西方,古代和近代的思想。並不出現一面倒的狀況,而且在四組調查對象中,比率相去不遠,一致性較多。這正說明是一個自由、開放、多元化社會的文化格局。這與澳門400多年對外開放的歷史是相符的。
3 傳遞率最高達93%的“吃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所反映的刻苦砥礪精神,正是東、西方道德觀所一致贊同的。
二、在多元影響之下,對澳門靑少年道德觀影響最大的,仍是東方傳統倫理道德。
1 從道德格言分類的傳遞率來看,(見表5)東方傳統道德格言12句,傳遞率達90%,這是一個十分高的比率。孔子語錄8句,其傳遞率也達81.9%,其贊同率達65.3%。作爲一距今2,000多年的思想家、敎育家,在一個走向現代繁榮的都市裏,他的格言仍然深入人心,可見澳門華人的傳統道德觀,也是以原始儒學爲核心的。20句中贊同率最高的兩句“吃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自由、平等、博愛”均有1/5以上的人,誤認是孔子的話。在百年史上,每一次批孔的思潮,在澳門均同時有所影乡響,但至今在澳門靑少年一代的心目中,孔子的正面影響還是較大的,說明原始儒學的現代生命力的存在。
2 反映男尊女卑封建思想的“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傳遞率爲80%,明確是孔子說的有51.8%,但贊同率最低,祇有13%,又可見澳門靑少年並不盲目崇拜孔子,有自己的分析能力、獨立判斷能力,能揚棄封建殘餘。這是對待傳統一種比較理性的態度。影響深又贊同的能成爲思想觀念中最牢固的一環,反之,逆反力也強烈。
三、世界觀是道德觀的基礎,澳門靑少年的道德觀是建立在一個和諧的、自由而平等的、天下爲公的理想社會上的。
1 20句格言中,關於對社會、對群體的道德方面的,按贊同率的高低排列如下:
93%:“和爲貴”、“自由、平等、博愛”
80%:“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72%:“我爲人人,人人爲我”。
71%:“天下爲公”。
63%:“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超過80%的前三句,分屬東方傳統儒家學說和西方近代民主革命口號,文化源頭大異,但其意旨基本一致,可見多元的文化,雖不可避免地產生衝突、碰撞,但又可以達致和諧統一,互相印證,互相補充,互相吸收,融成一體。
2 眞正明確“禮之用,和爲貴”是孔子說的,祇有14.8%,而贊同的卻是93%,靑少年心目中尋求和諧穩定,似乎不必考慮它是否孔子的主張。又一次說明靑少年道德理想的建立是一個不斷自我完善的過程,在不斷認同客觀眞理,理性地、自由地,吸取鑄造自我道德觀的多元材料。
四、從追求理想社會出發,澳門靑少年認同以愛人、助人、爲善的態度去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但講究平實可行,不唱高調。本內容的贊同率依次排列如下:
96.2%:“助人爲快樂之本”。
84%:“仁者愛人”。
83%:“積善因,得善果”。
76%:“至善至正”。
56.4%:“愛最細小兄弟”。
38%:“愛人如己,並愛仇人”。
28%:“非以役人,乃役於人”。
1 從上列七句有關處理人際關係的格言,前四句又是源流各異而意旨相去不遠的,但後兩句,認同的人不多。“愛仇人”是天主敎列爲高尙的美德;“非以役人,乃役於人”是基督敎奉獻精神的表現,在敎會學校中普遍作爲德育要求,其傳遞率依次爲61%,30%(天主敎學校在澳門有幾百年歷史,目前其敎會所辦學校學生超過全澳學生半數;基督敎敎育在澳有近百年歷史,目前其敎會所辦學校學生佔全澳學生15%左右)。傳遞率與贊同率均有相當距離,可見澳門對這些要求過高的格言,不容易接受。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在此僅從認同的結果,去看靑少年倫理道德的主流狀態。
2 從97%的調查對象贊同“禮之用,和爲貴”、“自由、平等、博愛”的社會理想,可以理解,澳門多數靑少年是嚮社會平等的,因而其主動助人、熱心行善的道德行爲,也以“平等”爲基石,爲槓桿。他們旣不接受男女有別、男尊女卑,亦認爲不必“愛仇人”,不必“役於人”。可以看到,在接受學校、家庭、社會傳遞來的傳統道德觀念時,靑年學生在近代思想啓蒙、現代意識的薰陶下,發揮了自我的選擇與判斷。
3 “助人”、“行善”、“愛人”不但是澳門靑少年贊同的倫理道德,也體現在他們的道德行爲上,並且周而復始,形成一種優良的傳統精神,有繼續發揚之勢。祖國歷年災害,當地居民的災難,澳門向來重視。1991年捐濟華東水災、1992年捐“希望工程”可以看到澳門靑少年自覺、踴躍的行爲,其熱心慷慨程度往往超出外人的想像。而這種精神又是與多元化道德敎育較少抵觸而較多吻合的。
五、澳門靑少年認同刻苦、求實、虛心的道德修養方式方法、也是儒家自我修養方法的繼承。
20句中,有關個人修養的,按贊同率排列如下:
89.9%“吃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
77%“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
76%“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如前所述,刻苦砥礪旣是東方傳統美德,又是西方天主敎提倡的受苦受難的贖罪精神,贊同率近90%。其他兩句均爲孔子的話,在當代西方商品意識強襲之下,講究“自我推銷”、”包裝”、“做 show”的情況下,仍有2/3的澳門靑少年學生,贊同虛心、求實的道德修養和學習方法是難能可貴的。它說明:原始儒家重視對敎育對象的信任,尊重,充分啓發和發揚學生自覺內省,重視自我完善的自尊、自律的德育方法還有其時代的生命力。
結論
一、澳門是中國領土的一部份、社會文化向以傳統文化爲主流,16世紀葡人獲準劃界居停,天主敎隨即接踵而至,澳門成爲西方宗敎、西方文化進入中國的門戶,澳門成爲東西文化交滙之地,因而,異源文化的相遇,有悠久歷史、有廣泛的接觸,有碰撞衝突,但在道德觀念上,主流是相互吸收、相互補益,以達致逐步融和。澳門靑少年在多元文化的影響下,擇善而從,兼收並蓄。但東方傳統倫理道德影響始終是最主要的一源。這說明東方傳統倫理道德還有它的生命力、能與西方傳統的、現代的道德精粹,融成一片。(附圖)
二、倫理道德觀念的形成,是長期的,在道德認識、道德實踐過程中,不斷內化,形成個體的道德信念和道德意志,並且隨着時日的推移,知識的更新,切身的體驗的增加,道德觀念逐步成熟,不斷整合、不斷發展,外在的影響一定通過內化起決定的作用。澳門自古以來,都是開放性的地方,多次成爲罪惡的淵藪,百年來先後成爲鴉片毒品的中心、嫖賭飲蕩吹的銷金窩、今天仍被稱爲東方的蒙地卡羅,但澳門民風始終較鄰近地區純樸、當地居民沉迷賭博的比率較新移民低,較鄰近地區居民的比率爲低,而如上所述,爲善不甘後人,熱心慷慨是被公認的,這是居民道德觀較強的表現。英國著名歷史學家湯因比說,“一個文化因素,在它本土的社會體內本來是無害或有利的,但是在它所闖進的另一個社會體中,卻很容易產生意外的,極大的破壞作用。”
澳門歷史上,曾出現類似的破壞作用,但不是極大的也不完全是破壞性的。祇要移植得法,傳遞有方,還有它建設作用的。
三、400年來,西方思想在澳門與東方傳統倫理道德相遇,而沒有造成破壞性的道德影響,這是値得我們探討的問題。這一點與我們的民族自信關係很大。有了民族自信,才顯示出自身文化的強勢,顯示自身文化的生命力,顯示自身文化的包容力和自我改造、自我完善的能力。中華文化是源遠流長,博大精深的,儘管它曾被神學化、綱常化和政治化,但以原始儒學爲核心的東方倫理道德仍有它的生命力,仍發出人類智慧的光芒,仍能包容和吸收其他文化的精華,能適應新時代要求,還可以提煉出培養一代新人的有益的養分。
因而,作爲敎育工作者、面對世紀之交,面對迅猛發展的年代,面對傳媒無遠弗屆的現代生活,有必要加強傳統文化的再認識,去蕪求精,吸取古今中外精華,並以開放、改革、科學、求實的態度,增強民族自信,增強靑少年的自我判斷能力,培養下一代自尊、自律、自強不息的、獨立而健全的人格。
1993年5月北京《東方傳統倫理道德與靑少年教育國際研討會》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