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教活動促進中外哲學交流
人類歷史上,通過戰爭征服,通過互市貿易,通過外交往來,通過人口遷移,而發生的不同文化的接觸和碰撞,總是潛移默化地、經過時光的洗禮而彼此同化、互相交融的。這是一條普遍的規律。不同文化的交流,總是首先在語言文字、服飾打扮、風俗習慣、視覺和聽覺藝術等方面進行,進一步才是各個科學藝術領域。哲學思想是較高層次的文化領域,其交流也總是最後的。這是另一條普遍的規律。但是16世紀末,17世紀初西方傳敎士來到澳門,學習中國語文,硏究中國實況,繼而進入內地傳敎,推動了歷史上第一次有規模、有系統、有重點的中西文化交流,並且在以上規律之中,有所突破,有它鮮明的特點,同時作出特殊的貢獻。19世紀初基督敎新敎士東來推動的另一次文化接觸,也具有同樣的特點。
一、學術傳教,不同哲學思想直接碰撞
早在1552年,天主敎士沙勿略、羅明堅、利瑪竇、郭居靜、金尼閣和艾儒略等等“基督士兵”①獲得政治、經濟力量的支持,“不憚風波,泛海三載”,接踵來中國傳敎。
在西歐,中世紀的哲學,是神學的婢女,天主敎敎士來到中國,具有強烈的傳道意志,因此,儘管他們小心翼翼,以學術傳道爲策略,但很快就把西方經院哲學傳到中國。
利瑪竇到北京後,以曆學、數學和宗敎傳授給傑出的中國知識分子徐光啓、李之藻等,引起他們對歐洲中世紀向近代轉化的新的思想方法的注意。徐光啓已深刻地體會到西學的精華在於嶄新的、科學的思維方式,它正好補中國傳統重直觀、輕理性思辨的不足。②利瑪竇以學術爲手段、傳敎爲目的,但在徐光啓等身上卻起了傳播學術和傳播宗敎思想的雙重作用。
爲了傳敎、利瑪竇活躍在中國上層知識分子之中,以文會友,也間接傳播了西方哲學思想。利瑪竇與明代著名的學者李贄,曾經有三度相會,利瑪竇說:“天地間祇有三行,水也、火也、土也。”他的論點與中國傳統的五行學說相悖,引起文化的衝擊,但李贄卻力排衆議,認爲中國古有類同的說法,他說:“是水也、氣也、火也,三者相爲循環於無窮,此天地之所以爲天地也。”學術便在健康的爭論中交流。
利瑪竇最大的抱負是在東方傳敎,他體會到如果能用中文宣傳敎義,不但符合中國的慣以文字書籍來傳道的方式,而且影響可以擴至整個中華文化圈,當然包括了他們也十分關注的日本。因此,利瑪竇用中文寫了一本小册子,叫做《二十五言》與佛敎的四十二章經相互比較,起了較大的傳敎作用。中西哲學對比,利瑪竇是開創者之一。後來他又用中文寫了一本《天主敎要理略解》,書中引證中國古書中與天主敎敎義相同之處。中西哲學的融合,利瑪竇起了銲接的作用。
利瑪竇的另一本中文著作《畸人十篇》,他以“古代的格言,先賢的芳表、哲學家的論證、敎父的道理、聖經的詮譯”③,千方百計來引起讀者的興趣。書中提出了很多中國人從未聽過的道理,也受到不少批評,同時又獲得許多人的讚賞,一再加印,影響也很深。不同文化的直接碰撞,毀譽分明。
利瑪竇在宣傳天主敎的同時,對中國哲學、特別是儒學的認識也不斷加深,而且糾正了他的前人的錯誤觀念。比利瑪竇先來中國的羅明堅,他在兩年之內,苦學中文,認識了萬多字,當然也讀了不少中國的經典古籍,但他卻認爲爲中國人是沒有哲學的,祇有生活與行動的格言去遵守奉行。④利瑪竇深入硏究中國,對儒、佛、道三家在中國的影響作了分析對比,他高興地指出:“儒家的主張很好,合於自然理性,也合於天主敎的眞理。”他還認識到儒敎不是正式的宗敎,祇是學派的本質,他抓到儒家倫理道德的核心思想。他認爲老子和孔子都是中國古代的哲學家,還否定了羅明堅的看法。
二、雙語傅教,不同哲學思想迅速交流
利瑪竇以意大利文寫的《中國傳敎史》中分析:“(中國)在學理方面,他們對倫理學了解最深”,“四書、五經是儒的經典”,“中國最大的哲學家是孔夫子……一生以言行以文字誨人不倦……實際上,他所說的和他的生活態度,絕不遜於我們古代的哲學家,許多西方哲學家無法與他相提並論”。
1584年,利瑪竇和羅明堅合編了《葡華字典》;1593年,利瑪竇用拉丁文翻譯了《四書》並在意大利出版;605年,編著《西字奇蹟》,以拉丁字母爲漢字拼音。這些工作都爲中西文化交流作出了基礎性的建樹,特別是《四書》的西譯,對中西哲學的交流貢獻是肯定的。用雙語傳敎,語言、風俗、哲學的交流同步。
東林黨出色人物,被稱爲天傷星武行者的鄒元標答利瑪竇書中說:“門下二三兄弟,欲以天主學行中國,此其意良厚;僕嘗窺其奧,與吾國聖人語不異。”可見利瑪竇在溝通天主敎與儒學方面是獲得中國先進人士共鳴的。
除利瑪竇以外,上述的天主敎人士大多通中文,爲了傳道也譯出不少中國典籍。另一方面他們源源不斷地把西方學術思想介紹到中國來。例如1618年,金尼閣與其他二十三位敎士返華,就把他在歐洲募捐到的七千部書籍運到了澳門,以便轉運中國;被稱爲“西來孔子”的艾儒略在中國用中文寫了不少著作:“艾先生西來著書凡數萬言”,其中《西學凡》還專文介紹西方哲學:“斐錄所斐亞(Philosophia)”……從1552年到1687年,西方歷史學稱敎士漢學時期,也就是中西哲學首次有組織、有規模、有系統、有重點交流時期。天主敎士起了主導作用。澳門是天主敎敎士學習中文寫作翻譯的地方,是進出中國大陸的門戶,澳門也成爲中西哲學交流的橋樑。後來由於“禮儀之爭”,導致淸政府訂出禁約,天主敎士的主導作用幾乎完全失去了,但澳門的橋樑作用卻在19世紀又一次得到大大的發揮。
三、傳教促中外哲學交流規律的驗證
1798年,西方基督敎新敎又萌發一股到中國傳敎的強烈意志,要以東方人口衆多的民族的文字翻譯聖經,廣佈福音。馬禮遜自願承擔了這個任務,在“中國有三萬萬五千萬靈魂”的召喚下,遠涉重洋到中國來。
1807年馬禮遜先到澳門,他和利瑪竇一樣,先在澳門學習中文,了解中國,讀《四書》、《五經》,硏究儒學。當時政治環境是很惡劣的,淸政府“禁洋人寫稿,亦不得攜翻譯書籍入廣州居住,至於內地史書嚴禁售於洋人,敎習洋人華文”。⑤他仍不避艱險,埋頭學習、翻譯,做了大量工作,對近代中西文化交流作出了貢獻。1813年,他翻譯的新約聖經在馬六甲出版;1833年,翻譯的舊約聖經仍在馬六甲出版;1815年,他與米憐(William Milne)牧師在馬六甲創辦《察世俗每月統記傳》,是中國近代華文報刊的鼻祖;1833年他在澳門出版《雜文編》、在廣州出版《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都是向華人介紹西學的報刊。魏源編《海國圖志》,引用了《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以及馬禮遜的另一著作《外國史略》的資料。⑥
1817年到1823年,馬禮遜用了六年時間編纂了4,595頁、分六卷的《華英字典》;1824年,馬禮遜帶萬卷中國書籍回去;他還用英文寫了介紹中國語言、文化、歷史的書籍14種;他創辦和倡導創辦《印度搜聞》、《廣東紀錄報》和《中國叢報》,還在這些報刊中親自撰稿;這還引起英、法等地的讀者來函詢問筆談。馬禮遜回到歐洲,多次演講介紹中國文化和孔子思想,並主張牛津、劍橋兩學府開設中文講座;爲了廣泛介紹中國的歷史,他還寫了一本《中國一覽》,成爲西方認識中國的通鑑,促進歐洲漢學的發展。馬禮遜也和利瑪竇一樣,在中西哲學的交流中作出貢獻。他們同樣地以習得的中文,把西方哲學——主要是宗敎思想介紹到東方;前者以拉丁文,後者以英文把中國的哲學思想——主要是儒家學說介紹到西方。馬禮遜的繼承者如米憐、理雅各、威妥瑪等也像利瑪竇的繼承者一樣,持續努力,促進鴉片戰爭前後的中國歷史上第二次有組識、有規模、有系統、有重點的中西文化交流活動。
傳敎士重視語言的溝通功能,中外哲學思想得以直接、迅速的交流。澳門爲外國提供學習中文的條件,這也反映了澳門的歷史作用。
1991年“澳門中西哲學研討會”論文
註 釋
(1) 轉引自《西學東漸與明淸之際敎育思潮》白莉民編著
(2) 《中國天主敎史人物傳》方豪
(3) 《利瑪竇全集》中國傳敎史卷五
(4) 見1581年11月12日《羅明堅在澳門給麥爾古里亞里諾神父的信》
(5) 《達里集》許地山,轉引自李志剛牧師《馬禮遜牧師與中西文化的交流》
(6) 《魏源硏究》陳耀南,轉引自李志剛牧師《馬禮遜牧師與中西文化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