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種黑骨芒

劉羡冰

  種黑骨芒的人議論特別多。

三條誡律


  老人家說,村裡山溪到處有,現賣幾十塊一小盤!眞有不明所以的慨嘆。
  一位知識界朋友對我說,他特別喜歡黑骨芒的姿態,但總是種不活的。大有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的惋惜。
  不少善栽室內植物的朋友也說:種黑骨芒頗費心血,風吹不成,無風也不成;曬不得,不曬也不得。大槪要把它比喩爲林妹妹了,盡敎寶哥哥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傷了她脆弱的身心。
  我在十多年前栽第一盤黑骨芒,還是已故名畫家——愛花之人關萬里先生氹仔花園的品種,可惜不久就夭折。以後,雖有屢敗屢戰的勇氣,可惜還是以屢戰屢敗而告終。那些品種來自香港高街的石牆縫,來自本澳大炮台的破壁孔,生命力本異常堅韌的,到了我家也免不了悄悄地枯萎,無疾而終……
  八三年,姨婆送我一盆她親手繁殖的黑骨芒,臨走時她說:這一盆是送給她一個親戚的,到快要枯死時送回來,經她悉心的調理,才又碧翠滿枝頭,囑我細心料理。她說:“我以後再也不給她了!”
  姨婆這句話,敎我暗吃一驚。我生怕無面目見江東父老,家人也預言這一盆也必死無疑。我唯有倍加小心,對姨婆的囑咐,奉若金科玉律,結果她的一盆,在我家落戶生根,還開枝散葉,“茂然成林”,先後還分贈十多盆給諸友好,想起來不無一點“成就感”,中間也混雜了縷縷驚心。
  姨婆的三條種黑骨芒的誡條是:
  (一)不能讓陽光直照。就是說,它要陽光,但不能直曬,最好是隔着玻璃曬,溫室當然理想,家裡沒有溫室,就要放在窗台上,玻璃門旁;
  (二)不能缺水。要保持濕潤,一天不妨多次噴霧;
  (三)不能即開水龍喉取水澆漑。假如無山水要用自來水,必須隔夜,否則黑骨芒必然枯萎。
  這三誡是三條自然規律,也是科學的方法。現在,我從種黑骨芒的敗兵而儼然成爲一位成功者。然而,成功的經驗也好,失敗的敎訓也好,都繫於“賽先生”一身。(SCIENCE科學是也)
  每天,爲黑骨芒噴霧,是我的工作,是我的休息,是我的樂趣,也是我的探索,是我與“賽先生”的神馳交往……。

西樵山無葉井的稀客


  一九八七年“五·一”假期,和同事校友作西樵三天遊,採回雲泉仙館山下水塘邊的矮腳黑骨芒,以及“無葉井”泉水溪流石縫冒生的長莖細葉的另一種黑骨芒。深知各家在石屎森林內自然條件各異,也就把這些西樵山名種分給各人,告以“三誡”,分家栽種。
  事隔半年,先後查詢,結果各家的黑骨芒都已經辭世,祇有我家四盆中留下了長、短莖各一盆,彌足珍貴。爲甚麼謹守“三誡”的栽種,黑骨芒還是活不下來呢?我當然是“三誡”的篤行者,成活率也僅得百分之五十,可見,黑骨芒的確是難栽的。也由此可見,科學的探討是無止境的。在天天澆灌、噴霧中,我又摸索到另外兩條誡律:
  (一)新抽的嫩芽不堪重力噴射,祇能從側面輕輕濺出微粒似的水汽,漸漸潤澤它,否則嫩芽會夭折,未及放葉即已枯死;
  (二)黑骨芒的莖身挺拔,有彈力,但基部容易折曲而枯,不宜勁風,也不宜觸碰。
  這兩條新誡律第一條是我“欲速不達”,使新芽不禁風雨而總結出來的敎訓,第二條是別人在我離澳幾天內代我澆水,粗手笨腳而造成折枝枯萎,從這慘痛的結局中領悟出來的。
  我曾有兩番喜不自勝。一次是把黑骨芒放在牛角草的蔭蔽下,新苗競吐,長勢喜人;另一次是試放少量塘泥作肥,不久即見新芽爭相冒頭露角。但是,時間說明了“賽先生”是無情的。在牛角草蔭蔽下的西樵山無葉井的稀客竟紛紛倒卧陣亡,因爲勁風一吹,牛角草的粗大葉柄把它打個正着,這小叢珍品幾乎“全軍盡墨”。而加了塘泥的一盆呢,當我第三次加肥的時候,它已患上營養過多症,也險被“飽死”!兩次沾沾自喜,都差點鑄成大錯。
  我種鮮花,栽綠色植物,原爲患了心臟病,想增點輕微的體力勞動,以利復元,並且也爲了滿足自小愛作小工藝的志趣。想不到栽黑骨芒常常帶給我懸念、驚訝和思慮,那豈不是自尋煩惱,與原意相違?不,絕對不會,人間哪有無牽慮、無阻滯、無煩惱的淨土?黑骨芒的小病復元、及時搶救、新陳代謝,不但帶給栽種者喜悅、暢快和無限的希望,還可以把點滴的經驗加以系統化,把消極的誡律上升爲積極的方案,驅除人們取易不取難的“懶漢”思維,使人體會到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也飽含哲理。作爲人,怎樣掌握科學的規律,在複雜的事物的各個因素間,使之相互協調,恰到好處。腦筋開了竅,樂趣在其中,與“賽先生”的神交,往往在此等具體事情中,得益良多。

物外之情 物外之理


  今年大除夕,我自己擺了個大“烏籠”,讓家人笑話。因爲從成都買回來的一個“杜甫草堂留念”的水仙盆不見了。每年用上一次的“珍品”竟然無故失踪,東翻西覓,花了時間,傷了神。
  大半個月後,我突然發覺,原來擺放在飯桌上養着黑骨芒的就是這一個在杜甫草堂購得的水仙盆。在家人的大笑聲中,我想着、想着,才想起換盆的經過。
  姨婆是栽黑骨芒的高手,嚴格點說,她是養黑骨芒的能人。她家溫室大盆小砵,養着一叢叢翠葉黑枝,走進去,有如進入一個綠色的仙境,其中最神奇的,就是那些一塊塊吸水石養的,像一頭頭毛茸茸的綠色小羊、小狗蹲在盆子裡,其實是吸水石的罅隙裡,不規則地發射出無數枝莖,飄散開層層綠油油的葉片,不經她說穿,你根本不知道中間是一塊吸水石,眼見的祇是那翡翠羽毛般的綠衣裳。置身其中,嘆爲觀止。姨婆八六年逝世以後,她生前的藝術品已化整爲零了。今天看到飯桌上那一盆吸水石養着黑骨芒,旣後悔當年未把姨婆的溫室奇景拍下來,又慶幸自己擁有這一叢翡翠。
  黑骨芒用水養最好,這是姨婆的創造。她依據的就是這種植物喜歡濕潤的特性,吸水石本身保持“恆潤”就像西樵山無葉井邊的石縫永遠濕漉漉一樣,給黑骨芒的生長營造了“仿自然”的理想環境,使它在石屎森林中長得像在西樵山一樣舒暢。
  澳門沒有吸水石,廣東一帶也沒有,是姨婆的兒子出差外省時搜來的,是“溫暖牌”,羨煞旁人。我家的吸水石也是名牌貨,摯友知我心中渴求,而我又手無搏雞之力,她外出旅遊時暗中爲我尋訪,由她內地一位摯友終於覓得送上送,是“雙料友誼牌”。價値多少,我至今不知,但老遠搬石頭,友誼的份量是無價的。因此,飯桌上的一盆黑骨芒,是我的“珍品”。盆子、石頭、黑骨芒雖是尋常之物,但卻包含着不尋常之情。
  有一個時期,我決心不再把黑骨芒送人了,送出欣欣然春意,怏怏然悉其萎謝,總引爲憾事。但是,想到物外之情,物外之理,我又以屢敗屢戰的勇氣,繼續分盆繁殖,鼓勵躍躍欲試者帶回家去培植,對有失敗紀錄者一律“不咎旣住”,盼他們早日追求到成功的喜悅。
  新分盆的西樵山無葉井稀客據說在女兒的辦公室內已奄奄一息,女兒索性告訴我那同時送出的一盆已在朋友的店內魂斷。但是我日前又欣然送出了兩盆。是友誼播種到我家來;我樂意把它播種開去。一聲“是阿姨的心血”,朋友子女珍惜之餘,將添愛心;再一句“黑骨芒是難種的”,將會增添我的小朋友愛科學的好奇心,接着會增強科學辦事的信念,那麼,黑骨芒也給人間播下了更有價値的良種了,這不是一件好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