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幸與不幸

劉羨冰

  我的媽媽十分平凡,我也十分平凡,平凡的人的平凡媽媽本不合適進入“我的媽媽”這不平凡的行列。因此,稿約擱下好一段日子。但是我非常感激《我的母親》稿約翻動我心底的波瀾,腦海一再重現許多敎我終生難忘的片斷。我思念我平凡的媽媽,想起了她和千千萬萬舊社會婦女同樣的平凡,同樣的命運,同樣的不幸。
  媽媽生在“男尊女卑思想”統治了幾千年的淸末廣東中山一個封建大家庭,她出生的時候,已經有了四個媽媽。但是,在不幸之中,她還是有幸的,由於辛亥革命的爆發,孩童的她,用不着像她姐姐那樣纏小足,活受罪;少年的她,也不像她姐姐那樣,以無才爲德,在她哥哥的支持下,有機會進了新學堂,取了個不俗氣的名字——郭咏坡。
  媽媽給我們講她唸書的一個小故事:學堂有體操課,規定學生要穿白膠鞋上體操,哥哥給她買了,但還要走出了家門,在街上悄悄地換上了,後來給家人發現,險些被鬧到要停學。在封建迷信的社會裡,祇有喪家孝子才穿白鞋的呵!媽媽受過敎育,我們不但引以爲榮,還深爲慶幸。媽媽能閱讀書報,粗知新知識,日常幫不少人讀寫家書,也敎過我們唸三字經、千字文,比同輩女性開通得多;對子女特別是女兒的敎育也重視得多。我們在抗戰和內戰的炮火中成長,十多年間,她帶着一家七口顚沛流離,先後九次移居,除了爲方便接收外匯之外,移居考慮的第一因素,就是爲了子女的敎育。五十年代初,家境每况愈下,我還能完成高中課程,哥哥能讀完大學,我們能有此幸運,還在於媽媽自己受過新式敎育。
  我的祖父是個農民,十個兒子祇有六叔留守家業,其餘的都飄洋過海謀生。在我的記憶中,從來沒有爸爸的直接印象。媽媽嫁進劉家幾十年,夫妻相聚的日子,大槪不足五載。說我家是單親家庭也不算過份。父親的來鴻自然是全家的甘露,但敎養的恩情,全源於母親的心血。六叔母、九叔母早逝,八叔長期音訊杳然,作爲長媳的媽媽,把大家庭的擔子承擔起來。因此,她不但母兼父職,還承擔了整個大家庭敎養下一代的天職。後來姨父擔心長子被寵壞,表哥又送來我家敎養。我自小生長在哥哥姐姐、表兄弟群中,祇覺熱鬧好玩,現在自己經歷了養兒育女的艱辛日子,回頭一想,媽媽肩上的重擔是怎樣挑過來的?!老一輩的中國婦女大多數兒女成群,她們爲下一代付出的心血勞累是難以形容的。
  抗日戰爭結束至今,快半個世紀了,但我們一家狼狽逃難的情景在腦海裡反覆出現。我們逃抵廣西梧州的第一個傍晚,日機瘋狂轟炸,隔壁中彈,火光熊熊,媽媽緊緊地摟着我躲進飯桌下,果斷地着哥哥跟鄰人逃出災場……。另一次空襲,我們一家躲進防空洞,媽媽雙手一左一右的扶着哥哥和我,伏在她膝上睡着了的我,被突然的一聲巨響,拋跌地上,原來炸彈在防空洞口附近開花。有一回還遇上日寇進村,我們愴惶地隨着硝煙和村民逃到荒山,媽媽在我們每人的褲帶上繫上一枚金指環,旣叮囑我們不要露出人前,又敎我們萬一失散了變賣求生。到了天黑時分,日軍不再追捕了,我們一家慶幸還能團聚在一起,但雨水濕透了行李和衣衫,七個人擠在一塊,抱膝咬牙渡這饑寒交迫的凄苦的一夜。在這幾年,我們曾遭爆竊,還遭搶劫,媽媽親眼看到被竊去的衣物擺在街上出賣,她給自衛隊掏了腰包,領回土匪搬去的祇留下幾件舊衣服的箱子。媽媽經受了一場場的風險,臉上的皺紋不斷增加。她不光等爸爸匯款回來接濟她,還爲人家編織毛衣,敎我幫着織襪子,叔母、堂姐、哥哥卻去當散工,這才又跨過山窮水盡的日子。我們一家除了溫馨的親情之外,還有刻骨銘心的患難眞情,苦難的經歷磨煉了我們的意志和膽量,但回頭一想,這何嘗不是媽媽堅毅的身敎給我們直接的撫慰和薰陶!
  我的爸爸少年隨堂兄出洋謀生,在南美秘魯初當華工,後營商業。回國成親不久再度重洋,八年後再回來一次,那就是哥哥和我相繼出世的三年,這些我聽媽媽叙述不知多少次。她還叙述爸爸讓我騎在肩上看龍船的趣事,我卻怎麼也記憶不起來。不久,爸爸就回南美去了。這一走,他再也沒回來。直到五十年代初,我們才收到由叔叔轉來的、過了時的噩耗,我們又瞞過了一段日子,媽媽才知道她那六千個日日夜夜的夫妻重聚的美夢終於破滅了。她沒有嚎哭,祇有默然的垂淚!
  多年前,我重臨肇慶望夫石,後來多次在車上仰視九龍的望夫山,我都不期而然的想起媽媽破滅了的美夢,想起這一人代中國僑眷的同樣命運,同樣的不幸!
  媽媽還有更大的不幸,是早在爸爸婚後返回秘魯不久,就和當地一位意大利籍的婦女重婚,還生下了三個孩子,算起來還是我的姐姐和哥哥;後來又添了一個妹妹。這件事情媽媽是知道的,她最大的安慰是爸爸親口向她承認,而且許諾盡早結束生意回鄕。因此,媽媽對這事的複述是平和的,也搏得親友的稱讚,她內心的痛苦到底有多少?我們則不得而知。直到爸爸去世以後,在叔叔的催促下,我們請律師辦了不少手續,但爸爸的遺產媽媽分文也得不到,家境也就顯得拮据了。那時哥哥剛好考進廣州中山大學,媽媽決然舉家再從澳門遷回廣州,以自己的私蓄繼續供兒子上學。
  由於媽媽的品格和對家庭的奉獻,她獲得家人的廣泛同情,叔叔繼續給她經濟上支持,她在不幸之中,有幸能安渡晚年,親眼看到子女的成長,看到他們在敎育園地中默默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