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麗尼

陸覺鳴


  人生有情淚沾臆,江草江花豈終極。
                 ——杜甫

  大約四五個月前,和幾位朋友茶叙,席間意外地聽一位老先生談到郭安仁之死,我不禁心裡打顫,瞪着眼睛,不大相信地再向這位老先生發問:“是哪一位郭安仁?”“就是搞翻譯的、筆名麗尼的那一位。”接着他還談了一些據他所知的麗尼的生平,早年的往事。
  不久之後,我細心檢閱舊報,終於找到一九七八年九月十七日中國新聞社發出的有關麗尼的死訊。接着,我又看到巴金的《隨想錄》,讀到了巴金對麗尼的追悼的文字。
  白紙黑字,我到底相信了。又一個正直的、孜孜不倦的、曾經才華四射的老作家、文學翻譯工作者眞的死掉了!我祇能夠倒抽一口冷氣。的確,這兩年多來,斷斷續續聽聞朋友們死亡的噩耗,實在很不少,有時,眞爲此而透不過氣,感到窒息。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在微茫的深夜裡懷着無限的悲愴,高吟着“故交今不見,流恨滿川江”,“訪舊半爲鬼,驚呼熱中腸”等古人發自肺腑的傷友悼亡的名句,我甚至考慮過,應否截取杜詩的“訪舊半爲鬼”其中三字,寫一部“半鬼錄”,將過去那十一二年間因遭受摧殘、逼害而至橫死慘死的友人們的生平,他們曾經怎樣地爲新中國文化事業奉獻出自己一切的事蹟寫上,那怕不很詳盡吧,那怕僅僅像十四世紀鍾嗣成的《錄鬼簿》那樣,祇不過是在當時已死了的元劇作家、藝人的名下獻上一首詩,度一支曲吧!作爲後死者如我,心裡總應該獲得一點點安慰的,不這樣,我將何以對已死了的友人,又將何以向後世子孫交代,他們的祖輩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那些烏雲翻滾,惡棍當道,把中華人民共和國弄到奄奄一息的那一段漫長的歲月裡,究竟是怎樣思想着的,對人民共和國的命運,對那些橫遭折磨而至慘死的友人們,抱的又是甚麼樣的一種悲憤的態度?
  我認識麗尼是始於五十年代中期,準確的年月已記不起了,那時我由廣州到了漢口,參加一次編輯出版工作會議,會期相當長,會議期間,主其事者曾請來了不少資深的文化界人士給我們作報告,也參加我們的小組討論,但現在記憶得起的,其中除了麗尼,就祇有一個于黑丁了。我當時年少氣盛,聽他們的演講一般都提不起勁,認爲不是老調重彈,就屬泛泛之論那一類,旣無新意,也不精彩。自然,麗尼卻是例外。他那時任中南文學藝術出版社副社長、總編輯,我們私下間是叫他爲“老總”的。事情已逾二十年,今天任由我怎樣追憶、思索,已無從想起麗尼當年對我們作的多次報告,具體的內容究竟是甚麼了,總之是縱論古今中外文學藝術,也談到我們的編輯出版工作業務,甚至一本書的封面裝幀、設計。他的報告很富節奏感,悅耳動聽,會上的氣氛相當活躍,敎人精神爲之一振,認爲是難得的藝術享受,不時還響起了我們熱烈的掌聲,再加上他那一副絕無官氣,毫不拘謹,又略帶浪漫氣質的學者的風度,聽者無不肅然起敬,同時感到他的坦誠可親的。我曾經在會後幾次當他的面,豎起大拇指讚他,他總是舉起手來,用力按了你一下肩膀,臉帶笑容地駡着:“你這小伙子,又來這一套!”
  在上述巴金的《隨想錄》中,這位老作家曾提及在北京見過麗尼多次:“他講話很少,祇是默默地微笑着”,“他爲甚麼沉默呢?”這不似留在我腦海中的麗尼的形象,不過按時間推算,麗尼之在北京,是任職於武漢以後,也許是北京電影藝術編譯社副主任,或中國電影出版社外國電影編譯室副主任任內的吧?那麼該是五十年代後期或六十年代初期的事了,他爲甚麼沉默了?爲甚麼很少講話?是在“反右”中給挫傷了,抑或在“反右”後深感於說話之不易?這就無從揣測了。
  滔滔長江,旣能使人對祖國河山興起壯麗、豪放的感情,而中華民族數千年的歷史往事,也會驀然地注到你的心頭。好幾次,有時是在小組討論完畢,有時是在偶爾一次的聚餐之後,我曾跟麗尼一起漫步長江之濱,聽他談論文藝問題,聽他低聲朗誦古人的詩句,也曾多次地聽他講述在三十年代他參加“左聯”時期活動的往事,以至於一些老作家們的逸聞、趣事等等。恰巧在那時和稍前、稍後的一段歲月裡,我正沉浸在太平天國的資料、文獻之中,面對着奔流不息的長江,遙望着隔江的武昌名城,雄峙長江兩岸的蛇山、龜山,難免發一些思古的幽情,想起百年前太平軍就在武昌開始,浩浩蕩蕩,沿江東下,水陸並進,祇不過四五十天光景,便一舉攻下南京,奠定了太平天國根基,在中國農民革命史上寫下了最光輝的一頁。我跟麗尼的一次論難,就是在談到太平天國的興亡開始的。我在發思“古”幽情之餘,跟他談述太平天國的失敗,洪秀全做了“天王”之後的昏瞶無能要負很大的責任。但麗尼並不同意我這一看法,他十分認眞,語氣也很熾烈,絕不把我作爲“半罐子”或“後學”看待,堅持天國定都南京後的楊、韋內訌,石達開帶領所部出走,才是洪秀全、太平天國失敗的最大原因……
  這樣的論辯自然是沒有結果的,但我在當時已感到十分驚訝:這一位老作家、老翻譯家,屠格涅夫、契訶夫作品的權威譯者,滿以爲他盡在外文裡打滾罷了,卻原來還是個太平天國迷,是太平天國史的大行家哪!他滔滔不絕,旁若無人,引經據典,對太平天國的歷史讀得很多,有一些居然是淸咸豐、同治年間的私家記述,並非在書店裡所易於搜求得到。
  會議結束後我又回到了廣州,此後,不時也給麗尼寫寫信,我的一些文章在報刊上刊載了,也往往給他剪寄一份,請他賜敎。他並不經常回信給我,而且信上說的也不多,無非是一些例行的鼓勵之類。五十年代後期,北京作家出版社決定接受我的一部書稿《漢魏六朝志怪小說論集》出版,同時提出意見需作若干修改,等到我修改完畢,還不忘將全書稿的一份打字稿寄給麗尼,希望能聽取他的一些高論。可是,從此再沒有收到麗尼的回音,那份十多萬字的打字稿是否能寄到他的手上,直到現在還是一個謎。我再也沒有給他寫信。這倒不是心存芥蒂,而是由於我那時正忙於別的事情。彼此旣沒有訊息,便也日漸疏遠,情况不明,二十年後的今天回想起來,心裡仍然感到十分難過,對這位於我有“半師”之誼的麗尼,由於我長時期的疏懶,以致有關他的消息,在他不幸死後十一年才略有知聞,仍欠詳盡,世間還有比這更荒唐、更不可饒恕的事情嗎?
  讀巴金悼念麗尼的文章,讀中國新聞社發出的麗尼死訊,才知道他離開武漢之後,曾在北京的電影編譯出版機構任職,從事電影藝術書刊的翻譯,至於他甚麼時候又由北而南,從北京跑到廣州曁南大學敎書,就不得而知了。照常理推想,他之到廣州,極有可能是一九六二年秋以後,因爲這一年的秋天我還留在羊城,也經常與一些在曁大敎書的朋友來往,如老詩人蘆荻就是一個。蘆荻與我稱得上是忘年交,煮酒論文,談天下事,無話不可以說,倘那時麗尼已在曁大敎書,我總會在蘆荻口中有所知聞的吧。據巴金所說,麗尼之死於曁大任內,是“一九六八年,他在‘勞動改造’中突然倒在地上,心臟停止了跳動。”至於他爲甚麼被判“勞改”,他犯了甚麼彌天大罪,可能連巴金也不大淸楚的。但十年之後,曁大給他開追掉會,給他平反、恢復名譽,說郭安仁解放前曾參加“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從事進步文化活動”,這就足以證明了麗尼的淸白、無辜,更不用說他在解放後在編譯工作崗位上的辛勤勞動,爲黨、爲人民所作的貢獻。
  “十年生死兩茫茫”,麗尼,我跟你竟然是廿年生死兩茫茫了,認識你的時候,我還是一個二十餘歲的靑年人,如今,卻已步入嚴峻的中年,在人的一生中,二十餘年該是多麼漫長的一段歲月啊!麗尼,當我今晚懷着痛苦和辛酸的心情在悼念着你的時候,我想,假如你仍健在,縱然是已年逾古稀,星霜滿頭,但又何妨讓我們一起追懷往事,回首當年呢?我願意再聽到你講述你年靑時代的愛情故事,你那女性化的筆名——麗尼,不正是你年靑時熱愛過的,但卻不幸早逝的那位少女的本名嗎?我願意再聆聽到你那富於感情的、但又具有邏輯力量的文學藝術問題的講話、論述,我甚至還願意就我們的太平天國,和你繼續辯論下去……
  但我們畢竟是永別了,麗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