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變法時期的翁同和
仲偉行 (常熟圖書館)
翁同和,字聲甫,號叔平、瓶廬居士,江蘇常熟人。1830(淸道光十年)出生於封建官僚家庭,一門四進士、一門三巡撫;父子大學士、父子尚書、父子帝師,道、咸、同、光四朝,翁氏兩代累任高官。同和二十七歲以一甲一名進士及第,官翰林院修撰。咸豐八年二十九歲典試陝西,留學政。同治元年升贊善,典試山西,十月丁父憂。三年服闋轉右中允,命在弘德殿行走,當了同治帝“師傅”。光緒元年奉毓慶宮授讀之命,又當了光緒帝“師傅”。歷任戶部侍郎,左都御史,刑、工、戶部尚書,兩度入軍機處,兼總理各國事務。1898年4月突被削職歸里,1904年5月21日因疾卒於常熟西門外鵓鴿峰的墓廬,享年七十五。1909(宣統元年)吳中人士合詞請爲湔雪,得開復原官,謚“文恭”。
(一)戊戌變法前的思想特色
晚淸史上,兩朝帝師翁同和的政治身份十分特殊,政治地位十分顯要,不僅成爲帝黨中堅,而且,“戊戌爲中國維新第一次大變,翁公爲中國維新第一導師”①。翁爲甚麼能成爲“中國維新第一導師”呢?
翁同和從小就讀於常熟縣學遊文書院、蘇州府學紫陽書院,接受“通經學古以致用”的敎育、能較早接受新事物,進宮後能廣泛閱讀並大膽講授新學、西學以造就一代賢君聖主,自覺接受先進知識分子的維新主張等,可以說,在進入淸朝統治中樞之前,翁的思想基礎已十分明顯趨於變革圖新,比較能代表進步士大夫階級與他們的政治主張,希望通過支持光緒變法,從太后手中奪回政權,鞏固皇權,增強國勢。翁兩度入値軍機,無疑爲他提供了實施富國強民治國謀略的極好機會。特別是第二次入軍機的1894年到1898年,期間正是戊戌變法的孕育期,翁同和認爲“中國要富強,必須變法,而變法又必須從内政根本起”②,此時“光緒帝年旣長,屢思發憤改革,皆見制於西後”③,翁同和以國家利益爲前提來考慮一切,支持自己一手敎育成長起來的皇帝實行新政,想依靠康梁等維新派的力量付諸實踐,“日讀變法之書,銳意變法”④,使變法意識變爲支配思想。“自念以菲才而當樞要,外患日迫,内政未修,每中夜彷徨,憾不自斃”,外患内憂促使翁將所想變爲所動。
(二)變法行動及其作用
翁同和雖然在變法開始後的第四天即被開缺,但變法是一種歷史過程,並非偶然突發事件,翁執掌重權的四年間,積極爲光緒推行新政採取了種種舉措,也爲維新派的活動創造了許多有利條件。從當時政治、經濟、軍事、外交、人事等方面許多事實可以證實翁同和幹了甚麼?最直接的有五大事實:一是翁不僅在精神上支持強學會這一新生事物,而且還從戶部撥銀1500兩作爲該會常年活動經費,助強學會一時聲勢大振。當楊崇伊彈劾強學會事發,翁密奏皇上“敎育爲自強之本,未可遏阻,使天下寒心”,遂改強學會爲官書局,使西方文化和思想能公開引進國内;二是以敎育維新爲宗旨,親自起草成立京師大學堂的奏章,戊戌變法的僅存碩果便是京師大學堂,翁也就是京師大學堂創始人之一;三是廢科舉制度,設武備特科,開經濟特科,康南海謂“開經濟特科,常熟主之,此事遂成”⑤,同時接受改良派的建議,廣議了汰冗員、停捐納、修則例、裁綠營、改科舉、練新軍、辦學堂、薦人才、修鐵路、開銀行等十二道新政詔書,準備請光緒採納頒行;四是敏銳地認識到維新派的力量,主動拜會康有爲,開闢了與維新派往來的新天地。推薦康的著作《俄彼得變政記》等給光緒閱讀,當康有爲上書不達束裝南歸時,翁同和下朝知道後急急往粵東會館,曉諭至理,請康留京共商大計,大有“肖何月下追韓信”之吉風。在寫給廖壽恆的密信中坦誠道出了舉薦康梁的原因:“弟之舉康、梁也,衷心無一毫不能告人處,足下所知,而世人所共見也。康、梁有經世之才,救國之方,此弟之所以冒萬死而不辭,必欲其才能所用而後已也。⑥”。某種意義上說,沒有翁同和,就沒有康有爲的被擢用,戊戌變法這段歷史肯定別有一說了。(後來日記裡又有對康的微詞,很明顯與後來刪改日記有關);五,更有決定意義的是,親自起草擬定國是,宣告了戊戌變法的眞正開始。
翁同和在變法過程中的作用又是甚麼?
首先,也是關鍵的一點,翁利用特殊的地位和身份上下溝通,使光緒能學習治國大略和接受新思想,翁從中起到了無可替代的督導和橋樑作用。康有爲譽翁爲“中國維新第一導師”,是不爲過的。
其次,延攬人才爲變法所用,奮不顧身大力舉薦康、梁等,又向康等推薦帝黨官僚,支持他們之間的聯繫,形成内外合力,共商改革弊政大計,翁在其間起到了中堅、核心作用。
第三,翁同和利用自己執政的有利條件爲推行新政做了大量工作,與後黨頑固派作了不屈不撓的鬥爭,爲新政廓淸障礙,準備了條件,功不可沒,在變法過程中的砥柱作用是不可低估的。
第四,翁較易接受新生事物,積極支持駐外使臣郭嵩燾,還大膽保薦李提摩太爲光緒的顧問大臣,在建立起近代邦交關係和對外開放的過程中起到了有益的推進作用。
(三)開缺、江西之行及革職
然而,正因爲翁之存在於朝廷,對後黨們已構成很大威脅,後黨們是容不得的。1896年正月,突然撤去翁毓慶宮授讀之職,目的是要阻絕師徒間的合法聯繫,因爲後黨最擔心的是光緒帝在同和指引下“採納”熱心變法的靑年人及其建議,從事改革,不但危及他們的權利,甚至危及他們的地位”⑦。1898年4月22日,翁親手擬定國是諭旨,23日,光緒帝下詔定國是,變法邁出了關鍵一步,卻招致了後黨沉重的回擊;4月27日,正當翁同和壽辰,光緒帝在萬般無奈之中突然宣佈了罷免翁的“嚴諭”。翁所擬詔書中提示的“國是”,祇是從敎育上着手,作根本之圖,頗爲平實,德宗的企圖遠超過詔書所示,而後黨們已經容不得了,把翁同和逐出了政治舞台。
對這一突如其來的打擊,翁同和尙能處之泰然,因爲他心中還燃燒着希望,“開缺回籍”的處分爲暫時解除職務,還有復召的可能。他回籍後的主要行動便是“江西之行”,也可以說是翁參與變法活動的延伸。
1898年5月13日翁離京隻身南歸,陸姨太暫留京寓,京情有其侄孫斌孫隨時函告。7月16日起,從常熟由上海轉往其侄江西藩司翁曾桂署中。7月27日翁同和抵達南昌,至29日三天内“尋從繽紛”、“余亦冠帶致賀”,似乎復起的信息已明朗化。但是,7月最後一天,情况突變,翁將八月初一日日記完全刪去,祇書三字“發京電”。分析其眞相:當時因禮部不爲王照代遞奏折,導致德宗盛怒而擢用四京卿,以致新舊黨爭益趨尖銳;因李鴻章奉旨退出總署,導致李楊合謀,已決定實行發難之舉;袁世凱奉召抵京,加速了政變的推進;楊崇伊上折請太后訓政之事曾先謀之於王文韶、廖壽恆,則廖必急急通知斌孫,如訓政實現,翁同和豈有復起的機會?當得知此消息,無疑如冰水灌頂,《日記》7月30 日云“遇此則得意之態,歡樂之情,一掃而空”。八月初二日“假侄二百金作歸資”作歸計。初八日,知太后復出訓政確實,滿腔爲匡救社稷獻身的熱中之念全消,旣爲德宗、亦爲自身“益戰粟罔知所措也”。
從以上資料分析,翁同和作江西之行決非倉卒所定,亦非單純爲省嫂視侄。而此行目的祇有二個可能:一、爲的便於待命復起。“身在江湖,心存魏闕”應該說是翁人格的自然體現,他密切注視朝廷動態,對德宗的斷然實施新政後的處境了然於胸。德宗有權無柄,乾綱旣振,無奈政令不暢,缺少得以行使從母后手中爭得的有限權力之憑藉,《日記》七月初十日記載“得京信兩函”,如内容是:德宗命廖壽恆傳旨翁同和可即預備進京,候旨啓程。那麼,翁同和剛從京師歸里,不顧酷暑肆虐趕赴江西,才是情理之中事。如在翁曾桂署中,則電報已通至九江,傳遞十分迅速,且易保密。二、可至翁曾桂署中待罪。新政詔諭迭下,帝后之爭更趨激烈,翁自知所草“國是”可能被指爲誤國而遭朝廷逮問。翁自江西回常熟後的十月廿一日,果然傳來上諭,對翁同和“着即行革職,永不叙用,交地方官嚴加管束”。
此時帝黨大勢已去。剛毅等奸臣當道,姿意妄爲,翁能保不掉腦袋已是萬幸了。翁接旨後,誠惶誠恐,自訂規約:不赴宴,不管閑事,不應筆墨,不行孝書,不見生客、僧道。逢朔望日,還要到衙門報到,請求督敎。小小知縣不敢怠慢,相反常到翁處請安,但翁也不敢接受,生怕被人抓住差錯造謠中傷。還取號“瓶生”,意爲守口如瓶。他深知西太后心狠手毒,不會輕易放過自己,因此作了最壞打算,在瓶隱廬旁挖了一口井,隨時作自裁之用,過着寂寞似孤僧的生活。如今,戊戌變法已是百年之際,翁同和官宦六十年,戊戌期間的經歷最爲驚心動魄,臨終遺言“六十年中事,凄涼到蓋棺,不將兩行淚,輕向汝曹彈”的原因,大槪也應隨着歷史硏究的深入而告白於天下了。
註釋:
①康有爲1904年8月作翁同和病逝《哀詞》之自序。
②《翁文恭公日記》乙酉十二月廿二日條。
③《新黨某君致日本政府會社論中國政變書》。
④《康南海自訂年譜》。
⑤《康南海自訂年譜》。
⑥《翁同和日記》第37冊第68頁。
⑦英人竇樂納《致英外交大臣的信》。